一百五十九章 洛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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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子的話不可謂不奇。
解屍匠娶媳婦兒，得先畫出來，再連同彩禮一起遞送幽冥司。
自古以來媳婦兒都是自己畫的，出自己手才能和自身命數牽起來。
現還是第一次聽說要別人給自己想媳婦兒。
「青石子，你莫不是跟我說笑，你自己的媳婦兒怎能要我想。」
「唉！」青石子重重一嘆，「要是能自己想出來，哪還能借你的手。
實不相瞞，這些年我在山裡面畫媳婦兒上也有些名氣，巔峰時還幫皇陵內層的黑刀畫過。
找媳婦兒的思路格式我是門門清，可就是這樣才陷進刻板死胡同里。
明明每次都是按規矩畫出來的，進莊後總是不滿意。
這不，就眼下這一位，剛娶回來不到半個月，現瞧著就噁心。
我是實在受不了自己了，前幾日花了重金向皇陵裡面的前輩討條活路，他說我太過教條，娶回來的東西也教條，真要滿意得順感覺想出來。
可這感覺我沒有啊。」
「那你想就行了。」陳三刀沒覺多難，不管小薇還是香妃，閉上眼，白睛綠竹筆自然會帶著他將畫畫出來。
水到渠成而已。
「要能畫出來還找你嗎。
畫筆我買最好的，紙墨也是最好的，提筆畫，剛開始感覺還不錯，可幾筆下去，就控制不住我這手，總想按我自己定的規矩往下畫，畫著畫著就出問題了。」
青石子取來一顆眼睛，按進陳三刀手中，「我這一年，已經娶了三十房媳婦兒了，多則處一個月，少則處兩三天，全不合心意。
小兄弟，咱解屍匠可離不開媳婦兒。
我觀你心性純良，且未多娶過幾房，這件彩禮你先收著，就當是幫老哥一個小忙。日後你但凡有用彩禮的地方，盡可來找我。
切莫要讓我命隕了啊。」
一年三十房媳婦兒，換算下來就是九十件彩禮。
這位到底有何能耐，竟這般富有。
陳三刀對彩禮雖不太重視，可真聽得這般，仍不免發酸。
不管山里山外，都是富的富死，窮的窮死。
想當初石頭蛋為幾件彩禮，敢把命捨出去。
便是他，三件彩禮，不也做這勾當嗎。
陳三刀算是明白，他遇到橫財了。
「忙，我倒是能幫，可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
青石子爽朗笑了聲：「小兄弟會觀想法，必是能成的。
一會兒你儘管試，想成什麼我就用什麼，絕不跟你拖沓。」
人家既說得這麼坦白，且還這麼有誠意，陳三刀哪有拒絕的由頭。
當即拍板：「咱先把勾媳婦兒的差事了了，就著手給你想媳婦兒。」
「成，跟我回莊。」
青石子的義莊和陳三刀想的完全不一樣，整整齊齊的青石磚壘成院牆，內里成小院，院前又獨分出三間，中間堂屋，放著家具，設屏風，擺桌椅，不像過活，倒像富貴人家招待人用的。
左側屋能聞到淡淡血腥氣，應是解屍屋。
右邊卻看不透，陳三刀鼻子靈，可也只聞到一點點墨汁和油料的味。
見陳三刀看的專注，青石子也不遮掩：「那是我的畫室，也是我這些年研究媳婦兒的地方。平日裡自己研究畫畫，偶也幫別人提幾筆。」
為畫個媳婦兒，還特建了一間畫室，分量夠重的。
此人彩禮隨便造，看來這位在黃山墳場應也是一號人物。
可惜，他不善人情世故，也未聽過他的名號。
不過倒不妨礙陳三刀的差事。
他站在門口，青石子進堂屋，向里一轉，進了裡間。
不消片刻就聽到女人哭啼聲：「老爺，你別趕我走，我嫁過來還不到兩天呢。」
「妮兒啊，你瞧外面的後生多俏，主動點，出去給他做個小，保也能滋滋潤潤活幾年。」
青石子的聲音極冷，不像是被媳婦兒纏上，更像是他主動趕媳婦兒。
陳三刀極不解，按說他這種勾人媳婦兒的買賣，多是解屍匠沒辦法了，才請外人幫忙。
「老爺，我可是你大紅花轎娶進門的，就碰我了一次，我又不髒，憑什麼趕我走。」
「憑什麼？憑你讓我不滿意。」青石子厲聲喝道。
「我長得不好看？還是我在床上不賣力？我不收拾家，不幫你看身子？」女生質問起來。
「什都好，就是你給我的感覺不好，懂嗎？出去，現我給你一點面子，自己走出去，真要讓皇陵里的那群賊來拘你，哼，後果怎樣，你是知道的。」
堂屋內，突安靜下來，只剩微微抽泣聲。
只聽得噔噔噔疾步聲，堂屋門口現出女人身影。
瞧一眼陳三刀便呆住了。
眉目如畫，宛若神仙降臨，眼若秋水橫波，瞳如墨曜，眼眸似煙霞。
鼻圓潤，膚似羊脂白玉，晶瑩潤透。
唇似櫻桃，臉似鵝蛋，發如青絲，黑亮順滑，此刻雖未打理，披散如瀑，可更能襯出脖頸纖細白皙，鎖骨淺淺，宛若春山淺黛。
身窈窕，腰約素，步履輕盈，弱柳扶風。
既有「傾國傾城貌」的明艷，又有「林下風致」清雅，兼具「螓首蛾眉」的精緻與「冰肌玉骨」清潤。
古來有詩「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說得應就是此人。
陳三刀艷獄中收錄天下美女，香妃，武媚兒，青玄娘娘，四色狐狸，合歡宗歡喜魔，夾帶紅樓里各色花魁，說是收盡天下美女，毫不為過。
可要放在此女面前，都要被壓下一籌。
此刻，陳三刀覺得不像是勾引人家，更像是這位仙子下凡給他賜福利。
下意識向女人後方看去，並不見青石子身影。
他不明白，這麼完美的女人就放走了？
之所以說完美，並非只有姿色，而是其內里磅礴的人氣。
解屍匠對人氣和死氣最敏感，此刻，壓在女人體內的人氣，完全就是看不見盡頭的海。
給他用，能用幾年的吧。
他娶過的三個女人里，小薇人氣最足，其次蕭妃，但和這位比起來，完全是小巫見大巫。
「小女洛神，見過陳公子。」
聲音柔柔，恰如其分熨帖人心。
尤那笑容，皆帶暖意，讓陳三刀不自覺放下拘謹。
陳三刀見慣了美女，凡是美色，都可拉進艷獄中供他修行玩褻。
但這一刻卻沒一點心思。
好似他根本沒資格碰人家。
這女人溫柔，骨子裡透著一種不可觸碰的高貴。
此刻感覺就像一個平民，突見了皇帝一樣。
他修過皇氣，這種不容侵犯的東西正是內在氣質。
不是皇氣，更勝皇氣。
感覺像是神仙氣。
他見過開山老仙，也見過何仙姑，可從未有一個能和此女比肩。
她，既為神仙，更為貴胄。
以往他勾別人媳婦兒，都是貪戀他的美色。
現在，反而是他沒資格觸碰。
心底莫名有個念頭，逃，他太卑賤，沒本事碰人家。
原來，有時候白白送上門的肉也不好吃。
「小兄弟，你可是專帶媳婦兒的，可莫要讓她再回門，否則，我要告你狀的。」青石子冷冰冰的聲音傳了進來。
陳三刀回神，閉眼，嗔火燒。
洛神帶給他的高貴壓迫在火焰中層層瓦解。
自己無法出手，皆因內生雜緒，如同作繭自縛，自己壓著自己。
好在有嗔火，可燒一切雜緒。
要不然他恐走不出這一步。
睜眼，雙眸火焰跳動，再看洛神，雖仍高貴，卻不再是剛剛一般連觸碰資格都沒有。
猛沉口氣，抬手，搭在那羊脂白玉的手掌上。
「小娘子，跟我出莊吧。」
洛神顯沒料到這種泥腿子敢碰她，此刻，為時已晚。
只是輕輕一搭，整個人便不受控制從莊裡走出來。
只跨過一道門檻，卻似跨出另一重天地般。
兩眼呆愣愣的盯著眼前男人，身上貴氣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怨氣。
整個人突似瘋癲般怪笑起來：「好，好，好，青石子，你好狠的心。
將我從洛河請出，卻如此待我。
就這般薄情寡意，還想天下神通大行，做夢！」
猛起身，腳下現河流，身子驟然崩解，化成一方水流，便要向山外面飛去。
達拉。
一條鐵鏈驟然從皇陵內飛出，直接砸在水流正中。
水流扭曲，隱要現出女人身形。
「承河圖之秘，秉洛書之靈。
召彼潛龍，奮鬣揚旌。
九曲奔涌，萬里馳行。
水府聽令，波隨吾行。
急急如洛水神令！」
天空中咒令出，河流兩側，現一圖一書，生出紋理，整個黃山隱似陷進河浪之中。
陳三刀看之，暗驚，此乃真神仙，以神能調動洛河之威，和當日開山引河的紫袍老道相當。
洛神此舉，明顯是要逃出黃山，回歸洛河。
只瞧得河流越飄越遠，好似要成黃山里逃出去的第五個女人。
就在此時，一道龍吟起，黃山上空，雲彩凝形，化成一隻巨爪，猛拍下。
奔涌河流直接按在黃山上。
「嗯~~」
一聲輕吟，洛神似受了傷。
「承洛書之戾，秉河圖之凶。
召彼水魃，激浪揚風。
九曲崩騰，漫野橫衝。
堤潰岸摧，廬舍漂空。
水神聽敕，災劫遍通。
生靈避匿，萬境皆空。
急急如洛水神令！」
咒語聲變得凶厲無比，洛神化形的水流完全失控，無邊水不停漲，水災要淹黃山。
陳三刀雖只是旁觀客，卻也能清晰感到無所不在的災氣。
水流沖山，激浪破石，樹木橫斜，黃山似要被這股洪流沖毀。
滾滾水流裹著泥石草木，向山下飄去。
洛神，要借洛河之水離山。
念頭一起，黃山山麓上山石變形，似平白生成一張龍嘴，籠罩整座山的洪流以不合理的姿態盡數灌進嘴裡。
這是……龍吸水。
咔擦！咔擦！
似咀嚼聲，隨聲停，一道身影飛出，直直砸在陳三刀面前。
正是洛神。
此刻身上貴氣盡除，人氣皆消，一股股死氣往上翻。
她死了。
一個能控一條河的神仙就這麼死了。
陳三刀見過小薇出山，那時不過是天空降落煙霧，怎到洛神身上成了天地之威。
從進山開始就一直聽說，解屍匠的媳婦兒凡是進了莊，就別想出去。
黃山歷史上真正能出山的就四位。
一直沒將這件事當回事，可現在看來，黃山墳場的恐怖要遠遠超出他的想像。
嫁進黃山里，甭想再出山。
不
別想出門。
出門者，死！
心頭莫名出現蕭妃，她，也想出手。
這些天謀劃一切，可她水準要遠遠落後於洛神，怎可能成嗎？
「哈哈，哈哈！」兩聲爽朗笑聲從堂屋傳出，「多謝小兄弟幫忙了，要不然這麻煩精我還不知怎處理呢。」
生意，成了。
可陳三刀高興不起來。
洛神應是完美的，至少她根本沒受解屍匠身上的死氣感染。
可現在卻平白喪命。
能成解屍匠的女人，命都是苦的，不管用什麼方法，她們都會隨著時間推移，沾著的死氣增多，越來越癲。
這些女人既要靠自身的人氣讓解屍匠隨時保持在人的狀態，還要不停生孩子將解屍匠從屍體身上吸收的孽氣轉化成命氣。
所以，陳三刀會儘可能珍惜媳婦兒。
可在青石子眼中，她們更像是隨意扔掉的東西。
瞧著那興奮樣，顯然，他已經完全將這種事當成理所當然。
生意做成了，他反覺得自己不該接這一單。
要沒他，恐沒幾個能有將洛神牽出莊的能耐。
畢竟，那份神仙貴氣非凡俗能碰。
「洛神身上人氣還很足，不可惜嗎？」
「一個殘缺的女人有什麼可惜的，小兄弟，別說她了，快些幫幫我，找個媳婦兒回來。」說著便推開右間畫室。
映入眼帘的是形形色色的筆，每支筆上有一顆眼睛，紅的，白的，黑的，圓的，方的，三角狀的，整整七十八根，材質長短不等。
這些筆不弱於比自己的白睛綠竹筆。
筆下面是形形色色的墨，和各色各樣的油彩，數個調製油彩的疊盒旁，疊放著厚厚宣紙。
筆墨紙硯，充滿了整個房間。
要說和這些東西唯一不一樣的，就只有個蒲團，似給和尚打坐用的。
「這些筆用途不一，畫神，畫鬼，畫人，畫魔，畫妖，功用不同，因品性不等，紙，墨，彩都應不一樣。
小友，今兒你的忙不白幫，我傳你個調油彩的法兒，和那件彩禮一起，算是報酬。」
「前輩，你已經給我報酬了。」
陳三刀真不願意學，一是他畫媳婦兒，本就是順其自然，有一點墨即可，用不著花里胡哨；二便是因剛洛神的事，心情不好，尤見不得這種浪費媳婦兒的人。
要不是早答應這件事，早調轉屁股回莊了。
「小友還不知道，畫中色彩可和人氣相關，畫越清越明，幽冥司要人給你生媳婦兒的時候，才能生的最准。
生准了人氣才足，我瞧你也有過媳婦兒，可往往挺不了多久便會癲狂，歸根緣由就是她生來人氣就不夠。
這叫先天缺陷，不在人家，而在你，是你給幽冥司的畫太模糊，才給人家埋了禍根。」
陳三刀下意識便想到小薇，從她進莊到出莊，也就一個月。
本想著是自己胡亂倒騰，命不太長。
現聽青石子說來，原來是自己畫的太隨意，沒添色彩，生育時人氣不足，才生了禍亂。
「我傳你油彩法，對你可有大用。
一會兒你捉我手，你想，我畫，出媳婦兒後，需由你觀想，我捉念頭添彩。
你得知最簡單的調色法，才能觀想出顏色。
期間能領悟多少，就看你本事了。」
青石子鋪開一張宣紙，指著滿桌筆，問道：「人一道，妖分百類，魔有八門，鬼十八獄，神仙三十六重天，從左往右，依次排列，你選哪一根？」
人神妖魔鬼，哪一道他都不知，他現畫過就兩個，一是小薇，二是香妃。
香妃明顯是雍皇算計，改了他念頭，真真要說本心的就小薇一人。
「人吧！」
青石子取出第一支，黑眼黃皮筆，毫毛為人發，墨汁殷紅，蘸之，起筆，落在宣紙上，看了陳三刀一眼。
陳三刀握其手，閉眼，腦袋空空。
隱能感覺手在抖，畫似自成。
這種感覺的確和當初畫小薇一樣。
待到感覺消失，睜眼，宣紙上沒人形，而是半截骷髏架子。
他沒想到自己能畫出這種東西，連說道：「前輩，看來我能耐不行，彩禮退你吧。」
「不！」青石子死死盯著骷髏架，嘴裡嘖嘖稱奇：「完美，完美的根本找不出一點瑕疵。
果然，最自然的觀想才是最好的。」猛轉過身盯著陳三刀，「我沒看錯你。」
陳三刀無語了，剛剛洛神那種天仙你不要，偏要半截骷髏架。
都說山裡面的解屍匠因常年不出山，性情都不一樣，難不成這個人的性取向有大問題？
再說，這只是骷髏架，又不是活人，還真能娶進門？
就是娶進門，如何能生孩子。
「真沒問題？」不死心又問了一句。
「沒，小兄弟，來，坐下來，用你的觀想法，把女人的色彩想出來，我得快些把人氣添上去，娶她進門。」
陳三刀有些懵，蕭妃的確傳了些觀想法，心思為引，思維自然發散，加以命數，以虛化實。
但一切的前提是感覺。
他，對這骷髏身真沒感覺。
「大哥，我有點進入不了狀態，要不……」
「聽哥跟你說，觀想法，很簡單，把你的注意力全集中到眼前這幅畫上。
記住，是所有的注意力，不要有一點雜緒。
專注，專注到忘了你自己。
你只需想自己和畫中女子歡好即可，自然享受。
來，想一想，是不是有感覺了？」
青石子的話不可謂不奇。
解屍匠娶媳婦兒，得先畫出來，再連同彩禮一起遞送幽冥司。
自古以來媳婦兒都是自己畫的，出自己手才能和自身命數牽起來。
現還是第一次聽說要別人給自己想媳婦兒。
「青石子，你莫不是跟我說笑，你自己的媳婦兒怎能要我想。」
「唉！」青石子重重一嘆，「要是能自己想出來，哪還能借你的手。
實不相瞞，這些年我在山裡面畫媳婦兒上也有些名氣，巔峰時還幫皇陵內層的黑刀畫過。
找媳婦兒的思路格式我是門門清，可就是這樣才陷進刻板死胡同里。
明明每次都是按規矩畫出來的，進莊後總是不滿意。
這不，就眼下這一位，剛娶回來不到半個月，現瞧著就噁心。
我是實在受不了自己了，前幾日花了重金向皇陵裡面的前輩討條活路，他說我太過教條，娶回來的東西也教條，真要滿意得順感覺想出來。
可這感覺我沒有啊。」
「那你想就行了。」陳三刀沒覺多難，不管小薇還是香妃，閉上眼，白睛綠竹筆自然會帶著他將畫畫出來。
水到渠成而已。
「要能畫出來還找你嗎。
畫筆我買最好的，紙墨也是最好的，提筆畫，剛開始感覺還不錯，可幾筆下去，就控制不住我這手，總想按我自己定的規矩往下畫，畫著畫著就出問題了。」
青石子取來一顆眼睛，按進陳三刀手中，「我這一年，已經娶了三十房媳婦兒了，多則處一個月，少則處兩三天，全不合心意。
小兄弟，咱解屍匠可離不開媳婦兒。
我觀你心性純良，且未多娶過幾房，這件彩禮你先收著，就當是幫老哥一個小忙。日後你但凡有用彩禮的地方，盡可來找我。
切莫要讓我命隕了啊。」
一年三十房媳婦兒，換算下來就是九十件彩禮。
這位到底有何能耐，竟這般富有。
陳三刀對彩禮雖不太重視，可真聽得這般，仍不免發酸。
不管山里山外，都是富的富死，窮的窮死。
想當初石頭蛋為幾件彩禮，敢把命捨出去。
便是他，三件彩禮，不也做這勾當嗎。
陳三刀算是明白，他遇到橫財了。
「忙，我倒是能幫，可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
青石子爽朗笑了聲：「小兄弟會觀想法，必是能成的。
一會兒你儘管試，想成什麼我就用什麼，絕不跟你拖沓。」
人家既說得這麼坦白，且還這麼有誠意，陳三刀哪有拒絕的由頭。
當即拍板：「咱先把勾媳婦兒的差事了了，就著手給你想媳婦兒。」
「成，跟我回莊。」
青石子的義莊和陳三刀想的完全不一樣，整整齊齊的青石磚壘成院牆，內里成小院，院前又獨分出三間，中間堂屋，放著家具，設屏風，擺桌椅，不像過活，倒像富貴人家招待人用的。
左側屋能聞到淡淡血腥氣，應是解屍屋。
右邊卻看不透，陳三刀鼻子靈，可也只聞到一點點墨汁和油料的味。
見陳三刀看的專注，青石子也不遮掩：「那是我的畫室，也是我這些年研究媳婦兒的地方。平日裡自己研究畫畫，偶也幫別人提幾筆。」
為畫個媳婦兒，還特建了一間畫室，分量夠重的。
此人彩禮隨便造，看來這位在黃山墳場應也是一號人物。
可惜，他不善人情世故，也未聽過他的名號。
不過倒不妨礙陳三刀的差事。
他站在門口，青石子進堂屋，向里一轉，進了裡間。
不消片刻就聽到女人哭啼聲：「老爺，你別趕我走，我嫁過來還不到兩天呢。」
「妮兒啊，你瞧外面的後生多俏，主動點，出去給他做個小，保也能滋滋潤潤活幾年。」
青石子的聲音極冷，不像是被媳婦兒纏上，更像是他主動趕媳婦兒。
陳三刀極不解，按說他這種勾人媳婦兒的買賣，多是解屍匠沒辦法了，才請外人幫忙。
「老爺，我可是你大紅花轎娶進門的，就碰我了一次，我又不髒，憑什麼趕我走。」
「憑什麼？憑你讓我不滿意。」青石子厲聲喝道。
「我長得不好看？還是我在床上不賣力？我不收拾家，不幫你看身子？」女生質問起來。
「什都好，就是你給我的感覺不好，懂嗎？出去，現我給你一點面子，自己走出去，真要讓皇陵里的那群賊來拘你，哼，後果怎樣，你是知道的。」
堂屋內，突安靜下來，只剩微微抽泣聲。
只聽得噔噔噔疾步聲，堂屋門口現出女人身影。
瞧一眼陳三刀便呆住了。
眉目如畫，宛若神仙降臨，眼若秋水橫波，瞳如墨曜，眼眸似煙霞。
鼻圓潤，膚似羊脂白玉，晶瑩潤透。
唇似櫻桃，臉似鵝蛋，發如青絲，黑亮順滑，此刻雖未打理，披散如瀑，可更能襯出脖頸纖細白皙，鎖骨淺淺，宛若春山淺黛。
身窈窕，腰約素，步履輕盈，弱柳扶風。
既有「傾國傾城貌」的明艷，又有「林下風致」清雅，兼具「螓首蛾眉」的精緻與「冰肌玉骨」清潤。
古來有詩「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說得應就是此人。
陳三刀艷獄中收錄天下美女，香妃，武媚兒，青玄娘娘，四色狐狸，合歡宗歡喜魔，夾帶紅樓里各色花魁，說是收盡天下美女，毫不為過。
可要放在此女面前，都要被壓下一籌。
此刻，陳三刀覺得不像是勾引人家，更像是這位仙子下凡給他賜福利。
下意識向女人後方看去，並不見青石子身影。
他不明白，這麼完美的女人就放走了？
之所以說完美，並非只有姿色，而是其內里磅礴的人氣。
解屍匠對人氣和死氣最敏感，此刻，壓在女人體內的人氣，完全就是看不見盡頭的海。
給他用，能用幾年的吧。
他娶過的三個女人里，小薇人氣最足，其次蕭妃，但和這位比起來，完全是小巫見大巫。
「小女洛神，見過陳公子。」
聲音柔柔，恰如其分熨帖人心。
尤那笑容，皆帶暖意，讓陳三刀不自覺放下拘謹。
陳三刀見慣了美女，凡是美色，都可拉進艷獄中供他修行玩褻。
但這一刻卻沒一點心思。
好似他根本沒資格碰人家。
這女人溫柔，骨子裡透著一種不可觸碰的高貴。
此刻感覺就像一個平民，突見了皇帝一樣。
他修過皇氣，這種不容侵犯的東西正是內在氣質。
不是皇氣，更勝皇氣。
感覺像是神仙氣。
他見過開山老仙，也見過何仙姑，可從未有一個能和此女比肩。
她，既為神仙，更為貴胄。
以往他勾別人媳婦兒，都是貪戀他的美色。
現在，反而是他沒資格觸碰。
心底莫名有個念頭，逃，他太卑賤，沒本事碰人家。
原來，有時候白白送上門的肉也不好吃。
「小兄弟，你可是專帶媳婦兒的，可莫要讓她再回門，否則，我要告你狀的。」青石子冷冰冰的聲音傳了進來。
陳三刀回神，閉眼，嗔火燒。
洛神帶給他的高貴壓迫在火焰中層層瓦解。
自己無法出手，皆因內生雜緒，如同作繭自縛，自己壓著自己。
好在有嗔火，可燒一切雜緒。
要不然他恐走不出這一步。
睜眼，雙眸火焰跳動，再看洛神，雖仍高貴，卻不再是剛剛一般連觸碰資格都沒有。
猛沉口氣，抬手，搭在那羊脂白玉的手掌上。
「小娘子，跟我出莊吧。」
洛神顯沒料到這種泥腿子敢碰她，此刻，為時已晚。
只是輕輕一搭，整個人便不受控制從莊裡走出來。
只跨過一道門檻，卻似跨出另一重天地般。
兩眼呆愣愣的盯著眼前男人，身上貴氣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怨氣。
整個人突似瘋癲般怪笑起來：「好，好，好，青石子，你好狠的心。
將我從洛河請出，卻如此待我。
就這般薄情寡意，還想天下神通大行，做夢！」
猛起身，腳下現河流，身子驟然崩解，化成一方水流，便要向山外面飛去。
達拉。
一條鐵鏈驟然從皇陵內飛出，直接砸在水流正中。
水流扭曲，隱要現出女人身形。
「承河圖之秘，秉洛書之靈。
召彼潛龍，奮鬣揚旌。
九曲奔涌，萬里馳行。
水府聽令，波隨吾行。
急急如洛水神令！」
天空中咒令出，河流兩側，現一圖一書，生出紋理，整個黃山隱似陷進河浪之中。
陳三刀看之，暗驚，此乃真神仙，以神能調動洛河之威，和當日開山引河的紫袍老道相當。
洛神此舉，明顯是要逃出黃山，回歸洛河。
只瞧得河流越飄越遠，好似要成黃山里逃出去的第五個女人。
就在此時，一道龍吟起，黃山上空，雲彩凝形，化成一隻巨爪，猛拍下。
奔涌河流直接按在黃山上。
「嗯~~」
一聲輕吟，洛神似受了傷。
「承洛書之戾，秉河圖之凶。
召彼水魃，激浪揚風。
九曲崩騰，漫野橫衝。
堤潰岸摧，廬舍漂空。
水神聽敕，災劫遍通。
生靈避匿，萬境皆空。
急急如洛水神令！」
咒語聲變得凶厲無比，洛神化形的水流完全失控，無邊水不停漲，水災要淹黃山。
陳三刀雖只是旁觀客，卻也能清晰感到無所不在的災氣。
水流沖山，激浪破石，樹木橫斜，黃山似要被這股洪流沖毀。
滾滾水流裹著泥石草木，向山下飄去。
洛神，要借洛河之水離山。
念頭一起，黃山山麓上山石變形，似平白生成一張龍嘴，籠罩整座山的洪流以不合理的姿態盡數灌進嘴裡。
這是……龍吸水。
咔擦！咔擦！
似咀嚼聲，隨聲停，一道身影飛出，直直砸在陳三刀面前。
正是洛神。
此刻身上貴氣盡除，人氣皆消，一股股死氣往上翻。
她死了。
一個能控一條河的神仙就這麼死了。
陳三刀見過小薇出山，那時不過是天空降落煙霧，怎到洛神身上成了天地之威。
從進山開始就一直聽說，解屍匠的媳婦兒凡是進了莊，就別想出去。
黃山歷史上真正能出山的就四位。
一直沒將這件事當回事，可現在看來，黃山墳場的恐怖要遠遠超出他的想像。
嫁進黃山里，甭想再出山。
不
別想出門。
出門者，死！
心頭莫名出現蕭妃，她，也想出手。
這些天謀劃一切，可她水準要遠遠落後於洛神，怎可能成嗎？
「哈哈，哈哈！」兩聲爽朗笑聲從堂屋傳出，「多謝小兄弟幫忙了，要不然這麻煩精我還不知怎處理呢。」
生意，成了。
可陳三刀高興不起來。
洛神應是完美的，至少她根本沒受解屍匠身上的死氣感染。
可現在卻平白喪命。
能成解屍匠的女人，命都是苦的，不管用什麼方法，她們都會隨著時間推移，沾著的死氣增多，越來越癲。
這些女人既要靠自身的人氣讓解屍匠隨時保持在人的狀態，還要不停生孩子將解屍匠從屍體身上吸收的孽氣轉化成命氣。
所以，陳三刀會儘可能珍惜媳婦兒。
可在青石子眼中，她們更像是隨意扔掉的東西。
瞧著那興奮樣，顯然，他已經完全將這種事當成理所當然。
生意做成了，他反覺得自己不該接這一單。
要沒他，恐沒幾個能有將洛神牽出莊的能耐。
畢竟，那份神仙貴氣非凡俗能碰。
「洛神身上人氣還很足，不可惜嗎？」
「一個殘缺的女人有什麼可惜的，小兄弟，別說她了，快些幫幫我，找個媳婦兒回來。」說著便推開右間畫室。
映入眼帘的是形形色色的筆，每支筆上有一顆眼睛，紅的，白的，黑的，圓的，方的，三角狀的，整整七十八根，材質長短不等。
這些筆不弱於比自己的白睛綠竹筆。
筆下面是形形色色的墨，和各色各樣的油彩，數個調製油彩的疊盒旁，疊放著厚厚宣紙。
筆墨紙硯，充滿了整個房間。
要說和這些東西唯一不一樣的，就只有個蒲團，似給和尚打坐用的。
「這些筆用途不一，畫神，畫鬼，畫人，畫魔，畫妖，功用不同，因品性不等，紙，墨，彩都應不一樣。
小友，今兒你的忙不白幫，我傳你個調油彩的法兒，和那件彩禮一起，算是報酬。」
「前輩，你已經給我報酬了。」
陳三刀真不願意學，一是他畫媳婦兒，本就是順其自然，有一點墨即可，用不著花里胡哨；二便是因剛洛神的事，心情不好，尤見不得這種浪費媳婦兒的人。
要不是早答應這件事，早調轉屁股回莊了。
「小友還不知道，畫中色彩可和人氣相關，畫越清越明，幽冥司要人給你生媳婦兒的時候，才能生的最准。
生准了人氣才足，我瞧你也有過媳婦兒，可往往挺不了多久便會癲狂，歸根緣由就是她生來人氣就不夠。
這叫先天缺陷，不在人家，而在你，是你給幽冥司的畫太模糊，才給人家埋了禍根。」
陳三刀下意識便想到小薇，從她進莊到出莊，也就一個月。
本想著是自己胡亂倒騰，命不太長。
現聽青石子說來，原來是自己畫的太隨意，沒添色彩，生育時人氣不足，才生了禍亂。
「我傳你油彩法，對你可有大用。
一會兒你捉我手，你想，我畫，出媳婦兒後，需由你觀想，我捉念頭添彩。
你得知最簡單的調色法，才能觀想出顏色。
期間能領悟多少，就看你本事了。」
青石子鋪開一張宣紙，指著滿桌筆，問道：「人一道，妖分百類，魔有八門，鬼十八獄，神仙三十六重天，從左往右，依次排列，你選哪一根？」
人神妖魔鬼，哪一道他都不知，他現畫過就兩個，一是小薇，二是香妃。
香妃明顯是雍皇算計，改了他念頭，真真要說本心的就小薇一人。
「人吧！」
青石子取出第一支，黑眼黃皮筆，毫毛為人發，墨汁殷紅，蘸之，起筆，落在宣紙上，看了陳三刀一眼。
陳三刀握其手，閉眼，腦袋空空。
隱能感覺手在抖，畫似自成。
這種感覺的確和當初畫小薇一樣。
待到感覺消失，睜眼，宣紙上沒人形，而是半截骷髏架子。
他沒想到自己能畫出這種東西，連說道：「前輩，看來我能耐不行，彩禮退你吧。」
「不！」青石子死死盯著骷髏架，嘴裡嘖嘖稱奇：「完美，完美的根本找不出一點瑕疵。
果然，最自然的觀想才是最好的。」猛轉過身盯著陳三刀，「我沒看錯你。」
陳三刀無語了，剛剛洛神那種天仙你不要，偏要半截骷髏架。
都說山裡面的解屍匠因常年不出山，性情都不一樣，難不成這個人的性取向有大問題？
再說，這只是骷髏架，又不是活人，還真能娶進門？
就是娶進門，如何能生孩子。
「真沒問題？」不死心又問了一句。
「沒，小兄弟，來，坐下來，用你的觀想法，把女人的色彩想出來，我得快些把人氣添上去，娶她進門。」
陳三刀有些懵，蕭妃的確傳了些觀想法，心思為引，思維自然發散，加以命數，以虛化實。
但一切的前提是感覺。
他，對這骷髏身真沒感覺。
「大哥，我有點進入不了狀態，要不……」
「聽哥跟你說，觀想法，很簡單，把你的注意力全集中到眼前這幅畫上。
記住，是所有的注意力，不要有一點雜緒。
專注，專注到忘了你自己。
你只需想自己和畫中女子歡好即可，自然享受。
來，想一想，是不是有感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