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八章 寶兒姐,又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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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瘸頭沒說錯,娶蕭妃的確算個麻煩事。

  不表文書,不給彩禮,哪能算媳婦兒。

  可畢竟這女人進了門,給了他人氣。

  幽冥司可不好糊弄。

  「瘸子,要是不給幽冥司彩禮會怎樣?」

  老瘸頭瞧了眼,古怪笑了起來:「要不,你試試?」

  「保沒好事。」跟幽冥司接觸越深,越覺得朝廷設立的這一司詭異玄奇,高深莫測,甚覺得比朝廷的能耐還大。

  幽冥司規定了三件彩禮換一個媳婦兒,這麼多年還沒一個解屍匠賴帳過,傻子都知道有門道。

  老瘸頭專干倒賣彩禮的勾當,必知其中訣竅。

  「跟我說說,後果如何?」

  老瘸頭直笑,就不說話。

  這老東西一瞧就知打的什麼歪心思。

  「說說,以前咱倆的事就扯平了。「

  老瘸子立時吹鬍子瞪眼:「陳三刀,你個沒良心的東西,占便宜沒完了,上次給石頭蛋貸彩禮,咱倆早兩清了。

  真要聽信兒也行,先應下我一樁差事。

  我先明說,幽冥司的彩禮可拖不得,最多半個月,要補不上,嘿……嘿嘿……」

  「嘿啥個嘿,你個老東西,這幾年占的便宜還少了。

  去去去,就會坑人,我就不信山裡面這麼多人,沒一個通透的。」

  「知道是不少,可哪個敢跟你說,說了這事,命上要沾幽冥司因果的。

  行了,你也別拐著彎賣弄心思,就我老頭子生來命賤,見不得你折了這身子。

  就問你這兩天身子上有沒有不對勁兒的,胸口疼,頭疼,皮癢之類的。」

  陳三刀細細想了想,也沒見異樣,倒是這兩天頭皮屑多了。

  一扒拉,跟下雪似的。

  可不怨他。

  朝廷閉山四個月,莊裡面皂角早用光了,下山前能用清水摸把臉就很不錯了。

  現經老瘸頭一問,好似這頭皮起的有問題。

  立時兩手抓在頭髮里,頭皮屑像雪花般往下落。

  「就這點問題,下山還想著買點皂角。」

  「皂角能解決多大事兒,你那皮屑多,是墳裡面有人看上你頭皮了。

  剛你問不給彩禮能有什代價嗎,其實也不大,少多少由你自己身上補上就是。

  一枕命能湊一件彩禮,你現在三枕的命,正好能出三件。

  放心,咱山裡面個個守規矩,扒了你身上的東西,不會真要命的。

  他們還等著你多長長,再長几件彩禮呢。」

  心頭一震,要不是老瘸頭知道這點東西,哪天頭皮丟了都不知甚緣由呢。

  看來,從山下來回來後,還真得弄兩件彩禮。

  山裡面掙彩禮的活兒有四樣,一為解屍,二為釘命,三為尋媳婦兒,四為收徒弟。

  相傳解屍釘命的活兒難度大,獎勵高,尤釘命,要運氣好,一次能掙四五件彩禮。

  尋媳婦兒要看自己的生養能力,真要後裔中能生出個契合解屍匠審美觀的,有人送彩禮,便能抽上一件。

  至於收徒弟,運氣成分很大,也要看大周國策,非是有朝廷詔令才可出山,且能不能成還要看徒弟有沒有這個資質。

  除幽冥司四樣外,就是從老瘸頭手上接私活。

  給別人送媳婦兒,趕一個媳婦兒得一件彩禮。

  也能和老瘸頭一樣,從山外面解屍匠身上騙一些,賣進山里,做個倒爺。

  不管哪樣,都不簡單。

  當初石頭蛋為三件彩禮寧可賣給香妃為奴,就可知彩禮不容易。

  陳三刀眉頭微蹙著,看來回山後也得想法子弄條彩禮的渠道。

  解了這麼多天的屍,早看明白了,能不能安穩退休,全看自家媳婦兒人氣足不足。

  有了渠道,彩禮足足的,媳婦兒隨時能續上,保出不了一點差錯。

  「要不,你說的買賣,我試一單?」

  老瘸頭一把將陳三刀摟過來,哈哈笑著:「老弟,你終於開竅了,我是真沒你這俊模樣,要不然早做了。


  放心,等回山後我就交你具體流程,保你賺得盆滿缽滿。

  走,快下山,憋了四個月,腸子都讓消化了,朝廷這次放開禁油令,這次可要把半年油水全補起來。」

  下山的路兩人都熟,借著清晨的陽光,穿梭在山道上。

  和平日熙熙攘攘的下山潮不同,這次山路上的人影極少,走上半刻鐘方才能見到個影子。

  雍皇這場災太重了,黃山外圍一多半的解屍匠都砸了進去。

  這種情況持續不了太久,隨著朝廷不計代價往山里填充,只需兩三個月,黃山便會重新興盛起來。

  活人

  是最不缺的。

  半個時辰,到達山腳,穿過一段泥濘路,終見到「黃山鎮」的城樓牌子。

  和四個月前人口喧鬧時不一樣,城樓下冷清許多。

  門樓下雖還有木欄杆,現完全打開,便是這樣,也鮮有人口進出。

  以往進鎮可要收他一個銅錢的。

  老瘸頭鼻子抽了兩下,直接皺起眉:「不對勁,以往這裡還能聞到牛油味,怎現在一點香氣沒有。」

  陳三刀也疑惑。

  不止是人口,連城門口都是殘缺的,兩側綿延出去的城牆也只修出牆壁,牆上的虎口崗哨都不曾修建,且有不少青磚隨意在城牆上擺著,泥漿也塗了不少,像是修了半個,突然撤了一樣。

  上次來時,黃山鎮發展勢頭極好。

  東西都修了房,開了七條街道。

  且由神通士開山,引來黃河水,勢要引江南名妓入此鎮,作花魁大選。

  現怎成這般隨時要沒落的小鎮。

  行走至門口,老兵油子身子往牆根縮了縮,讓自己多保點暖。

  這傢伙

  上次還送了他兩個死麵餅,說是要求育兒神給他賜個大胖小子,現怎跟乞丐沒多大區別。

  「喂喂喂,起床了!」老瘸子踢了兩腳。

  老兵油子眯眼斜了下,又收了收身上軍氅:「幹嘛,老子一月十個錢,還要管你屁事。

  滾開,別驚了覺。」

  陳三刀立時樂了,四個月前,這老傢伙可是信誓旦旦的要為朝廷盡責,不肯將一分錢往外流,現竟成了這種流子。

  「老丈,你有兒子了?」

  聽得聲音,兵油子總算睜開眼,仔細瞧了陳三刀幾下,才試探問道:「你是……給我家畫像的那個?」

  「記起我來了?」陳三刀貼過去,「上次不是說育兒神要給你賜兒子嗎,莫不是已經懷上了?」

  「懷個屁?哪是什麼神?就是個騙子。收了我的銀子,一點也不靈,要不是有朝廷擔著,我早把神廟砸了?」

  寶兒姐把神廟做砸了?

  當初他可是信誓旦旦說著要為天下女人立命,上次來黃山鎮,育兒神廟發展的極好。

  他成了神仙,合和玉華天能成,全靠著育兒神廟的香火。

  且能輕易碾壓長生天,育兒神廟也功不可沒。

  細細感知

  香火倒是少了不少。

  可不該這般蕭條的。

  瞧老兵油子神態,似吃了大虧。

  「上次你還求著我給你作神仙畫,今兒咋這般大怨氣?」

  「哎,那神仙不靈啊!」老兵油子苦惱道,「掌祭的神官說了,給神廟布施的越多,心越誠,越能得育兒神庇佑。

  我把家裡所有銀子都施進去了,可這四個月,我那老婆子半點反應沒有。

  我鄰家沒信神,懷了三胞胎,全是男娃。

  和我一樣供神的一大把,全栽進去了。

  市面上早傳出話,育兒神就是個騙子,是有人組的殺豬局,專騙老百姓銀子的。

  小伙子,早知上次就該聽你的,不該信什麼神。」

  陳三刀瞄著那老邁身子,粗粗估算這傢伙有五十歲了。

  大周百姓常年務農,風吹日曬的,歲數都不長。

  五十都開始顯老,六十就得過大壽,能活到六十五以後的,都算燒高香的。


  五十歲要是沒外力幫助的話,就靠這副身體想要個兒子,難!

  育兒神廟發展的好,靠的是寶兒姐能耐,可要歸根還是他手頭上的合和神和育華神。

  他在山上被關了四個月,便是寶兒姐能耐再大,在沒神跡情況下,信眾自然要流失。

  神仙,就靠著香火活。

  好處是被人高高在上供著,壞處是收來的香火要馬上煉神通,想法子給自己的信徒造神跡。

  你越靈,信你的才多。

  能成神的很多。

  槐樹,桃花,宗廟裡的祖先,或是一條河,由人祭拜開便能生出靈性。

  成神容易,可當個神仙難。

  就好比那漁村裡的大頭魚,靠著一點念頭被供上神位,可卻需時時用自身血肉化成珍珠,圈養信徒。

  天底下的信徒是最沒良心的。

  今兒你能給了好處,我信你,沒了好處我就信別人。

  天下,像個池子,池子就這麼多,可神仙是一撥一撥往外長。

  如今他也能修仙。

  仙之境界分三十六重天,一重鎮著一重。

  三十六天,信眾穩定,自是高高在上。

  可大多數神仙連自己的洞天都沒有,苦哈哈的寄在原身里,靠著一點點神通求著信眾賞香火。

  底層的神仙是最苦的。

  育兒神本身根基就不強,再沒神跡,保存下來都不容易。

  現還能維持香火,寶兒姐已經很不容易了。

  現多多少少明白黃山鎮為何蕭條了,這座鎮的兩大支柱,一是京城裡的窯姐們,二便是剛興起的育兒神。

  現多多少少明白黃山鎮為何蕭條了,這座鎮的兩大支柱,一是京城裡的窯姐們,二便是剛興起的育兒神。

  兩條車輪推動下,造成黃山鎮繁華之象。

  歸根,這座鎮就是墳山腳下的一個集子,既沒資源,也沒廠房,更沒發達的運輸條件,加上這地方天寒地凍,做生意的腦子有病才跑這地方。

  陳三刀收斂了心思,找來紙筆,寫了便條:「我瞧那育兒神還有些本事,帶上你家婆子,拿這張條子到廟裡找一個叫寶兒的,應能讓你如願。」

  當初離黃山集時,就想著讓他懷個娃,朝廷把這事耽擱了。

  現正好補上。

  「小哥,莫要取笑了,那就是個假神廟,進門就收錢,你是沒看到,那條街都快廢了。

  哎,確切是這個鎮子都不成了,人跑得跑,走得走,朝廷好不容易借了神通開條大河,也要廢了。」老兵油子滿嘴怨氣。

  「信我一次,要真懷上了,下次見我請吃餅就行。真懷不上,就是跑一趟腿,也就是浪費些力氣罷了。」

  「這.....你啊你,怎比我老頭子還犟呢,得得得,聽你一回。」

  老兵油子拖著笨重的身子進了鎮,陳三刀也和老瘸頭跨過了鎮門。

  蕭條。

  一眼所見,全是蕭條。

  進城門這條大街為主街,兩側全是店鋪,現幾都處於關門中,甚有不少貼著『轉賣』的條子。

  唯一開的幾家,也是曾經從山下賣的死人東西。

  這玩意兒帶邪性,外面採購不到,勉強能維持生計。

  順著主街走,腳下樹葉沙沙響。

  一個像樣的鎮子不該有這麼多落葉。

  一層落葉壓著一層冰,冰下面是泥。

  這座剛剛修起來的鎮子更像是荒廢多年的古村。

  走了十幾間,停在一處掛著『聽戲坊』的招牌下,這是說書人呆的地兒,現也封了。

  瞧著有幾分悲。

  四月前,這坊裡面至少有三位說書匠,說的還是北伐楊家將的英雄事。

  他還花了十大錢呢。

  陳三刀是極喜歡聽書的,願聽天南海北的趣事,天上地下的神仙事。

  現鎮子大了,反比不上原來的小集。

  以前的黃花集雖只有十幾個攤位,一座錢莊,一座聚寶簍,可至少還有個說書茶棚。


  一番胡鬧,將僅有的茶棚也弄沒了。

  有錢也沒地兒聽書。

  「先把薪錢領了。」老瘸子像霜打的茄子,「下山來本還想好好補充一頓油水呢,這鬼模樣,真不知這鎮守天天幹嘛吃的。」

  「給我一個錢,我給你說說。」角落裡還窩著個乞丐,折了半條腿,實在離不開,聽得聲音,湊上前來。

  一個錢倒不多,陳三刀先進錢莊,錢莊五層,極是體面,可來兌換存銀的極少。

  將一百五十錢兌出來,扔給乞丐一個大子。

  乞丐像得了多大賞賜一樣,不停磕頭:「剛爺問的是鎮守嗎?

  兩個月前讓人割了頭,從那以後黃山鎮就開始荒廢了。」

  鎮守死了?

  「沒有新鎮守嗎?」

  「這鎮子就是給乾皇斂財用的,鎮守是他伴讀書童,自能得到朝廷大力支持。

  就這個破鎮子,要沒朝廷哪能留得住人。

  朝廷里當官的,哪個不知這是一個填不平的黑窟窿。

  自是沒一個敢鑽進來。」

  乞丐雙手托著身子,勉強讓自己坐在台階上,「要我說,這鎮守死得冤,一個小卒子也敢插手進朝廷大爭裡面。

  他啊,太天真,還想憑本事發展起小鎮,這不,讓人滅口了。」

  「滅口?有證據?」

  「滅口還要什麼證據。

  這不明擺著嗎,朝廷里不少人不願乾皇當皇帝。

  他是鐵桿,自該剪除。

  真要細查查,就能發現全國凡是能撈錢的鎮子,都有當官莫名死,也都成無頭案。

  這種手筆,沒朝廷頂上的發話,哪個敢這麼做。」

  笑呵呵的將大錢彈起,穩穩落在手心,兩手托著身子到臨近的燒餅鋪買了一個黃米麵燒餅,大口炫起來。

  「剛看過了,賣牛雜的也走了,就近有一家剛開的油糕店,裡面有現磨的豆漿,要不咱兄弟倆對付一頓。」老瘸頭的心情極不好。

  他本信心滿滿下山大吃一頓的,哪成想整個鎮子沒了。

  陳三刀也覺得遺憾,現手頭銅錢不少,也想補油水,補肉食,奈何這麼大一個鎮子就沒幾家吃食鋪子。

  黃山鎮要按正常軌跡發展,不出變故,或真能發展起來。

  奈何將鎮守除去,一鎮沒了頭腦,荒廢自在情理之中。

  在短暫無奈後,陳三刀極快收拾起情緒。

  這裡,本就支持不起一個鎮子的發展,能有一個集,也多是靠著墳場裡解屍匠和墳工的那點薪水。

  在鋪子裡要了兩碗豆漿,三個油糕,猛吸著高溫烹炸起的油氣味。

  多日肚皮空空,聞這些味都是香的。

  油糕外脆里酥,一口下去,滿是油脂。

  店家手藝不錯,能將麵食做成這般,平日裡顯是下過心思的。

  陳三刀又多要了兩個,店主老婆子極高興,特送了一個自家吃的油疙瘩。

  一種小吃。

  將面醒發後,送進油鍋里,外殼酥脆,內里空空,蘸著豆漿吃極好。

  像油條,可比油條更空。

  味道不錯,就是太少。

  店家也沒做多少,陳三刀自不能將人家添肚的東西占為己有。

  老瘸頭可不管這麼多,他覺油糕極好吃,一股腦全打包了。

  「小刀,你先吃著,我到門口逛逛,看有沒有肉食。

  你也逛逛,天黑了在城門口等我。」老瘸子拄著拐杖出了門。

  這是他倆的規矩,下山一起吃一頓,剩下自由時間,上山時再到城門口會合。

  陳三刀炫完了油糕,總覺不滿足。

  東西香是很香,可總歸不是肉。

  他不挑別的,現就是能給他炸個雞腿就很滿足了。

  鼻子一抽,不對勁,店裡真有肉味。

  連向蒸籠里瞧去,笑問道:「店家,你這還有炸雞腿呢,要不,賣我一根?」

  「不行,這東西不能動。」老婆子急將蒸籠按住,「不好意思,這是我家小姐自己炸的,要待客用。」

  「我瞧著有六七根,就吃一根,放心,給你雙倍的錢。」

  「不行,這東西真不能動,要不,我退你錢,油糕錢我不要了,你到別家去。」

  正推搡著,一淡淡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

  「馮媽,讓他吃吧,那是我哥,雞腿就是給他炸的。」

  門外,綠袍羅裙,面容溫和,少女裝扮,帶著幾分俏皮。

  內里,油氣漂浮。

  正是個油鍋鬼。

  陳三刀連起身,笑道:「寶兒姐,又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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