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六章 雍皇，必死
指破血，契自成。
蕭妃瞬間便感覺自己和解屍板上的男人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聯繫。
隱隱能透過虛無，看見黑暗沉沉的命海。
他正處於一個虛幻不定的漩渦里，漩渦正中是一個光頭和尚枕。
其大肚便便，張嘴大笑，眼睛透精光，給人憨厚之感，又夾帶虛妄之意。
身形飄忽，似不在現在之時，而是主掌未來變化。
有他在，一切未來皆消。
她跟過楊廣，見過其金光燦燦的皇帝命枕，那是無上真龍命枕，沾其命數，自可高貴。
眼前代表的則是虛無和未來之意，有斬斷一切屍身未來之能。
凡有屍落陳三刀手，必不可生。
此番能耐在解屍一道，當屬無敵。
只不過此刻命枕滿是裂紋，時隱時現，隨時要崩塌。
她上大當了。
香妃將她引進來，就是要救陳三刀。
哪怕她多挺一陣，陳三刀的命就會完全消散，到時加在她身上賭獄也會成空，甚至，楊廣都能保存下來。
就是這區區一個呼吸，她沒忍住。
但沒回頭路了。
從按下手印那一刻，就接過了香妃的差。
從現在起，香妃就徹底和陳三刀斷了姻親，而她便是這座義莊的女主人。
「快點吧，他死了，你也會死。」
根本不需要香妃催促，蕭妃比任何人都惜命。
香妃嘿嘿怪笑起來：「四郎，你又喝多了，來，讓我背你回宮，我伺候你。」
搖搖晃晃路過陳三刀，身子微頓，終還是跨過去，攀爬到棺材上，鑽了進去。
「四郎，我給你擦臉，給你擦身子，吐，吐我裙上來。」
……
一股不同尋常的女人香將陳三刀驚了過來，睜眼，瞧著趴在身上的陌生女人，條件反射坐起。
「蕭妃，你……」
蕭妃貼過來，「相公，從今兒起，就由奴家陪著你了。」
陳三刀能感應到自己和蕭妃身上的牽扯，但還是本能在莊子裡尋找香妃的影子。
棺材板里喃喃不停的聲音吸引了他，站起，向前走去，一個女人正趴在血肉模糊的雍皇前，拿著從身子剪下來的一塊破布正擦著腦漿。
每擦一次，便嘻嘻笑一聲。
似極歡喜。
「她傻了！」蕭妃靠過來，將契約拍到陳三刀胸膛上，「她把你讓給了我，嘻嘻，沒想到你的命這麼好。
早知就不跟楊廣了，那個廢物，除了會砸錢沒一點好處，哦，不，還會伺候男人。
你不一樣，能見未來。
怪不得在賭坊里贏不了你，以後我可要好好伺候你。」
陳三刀沒理她，只是靜靜看著棺材裡的香妃。
她確實傻了。
身上沒一點人氣，從陳三刀汲來的死命推動著她的執念，完全失去了自我。
看著香妃，陳三刀想到的是老瘸頭的老婆，何仙姑。
嫁給解屍匠，最後落個瘋瘋癲癲。
「她交代過什麼嗎？」
「讓我救你。」
「還有呢？」
蕭妃眨了兩下眼：「嗯，要代我陪葬。」
陳三刀沒再問了，閉上眼，意識沉進命海。
叮！
隨著清脆響動，滿是裂紋的彌勒枕徹底破碎。
無數流光在陷坑中流轉，這些流光似被漩渦牽引著，不停靠攏。
漸漸化成一個大肚皮，一手持布袋，一手持骰子的大肚和尚。
其立於虛無命海之中，猛向下一蹲，立時整個命坑向下沉了數尺。
周邊黑暗全卷進命坑，黑煙之中，一些隱匿的命坑顯現出來，只是稍微試探後，便遠遠遁走。
此刻，陳三刀的視野又變了。
頭頂是一個個小型漩渦，這些漩渦頂著布滿了密集命點。
而他，正位於一個龐大的命圈裡，站在這個命圈第三層。
那是黃山龍脈的命。
任黃山命大，他，自巋然不動。
此刻，他，命枕，三枕了。
在所有命數被雍皇完全抽空，又由蕭妃帶來的人氣，從破敗中燒出新生，成功進三枕。
就在這時，一股劇烈顫動，好似凶獸要將三枕的命掀翻。
「香兒，香兒，扶朕上朝！」
那是雍皇的命。
就在他的下面，四品，和他平日解的命相差不多。
只不過這條命太過高貴，生出假象。
雍皇命的硬度就在四品。
念頭一起，他和雍皇的兩條命便牽在一起。
雍皇，還是那片黑沉沉的死海，這一刻得了陳三刀的虛命，沸騰著，妄想博一線生機。
「快，扶朕上朝！」
「朕是千古明君！」
「朕要超過聖祖皇帝！」
「朕沒虧了他！」
「扶我起來，朕有皇命。」
陳三刀安靜靜審視著這條皇命。
他不想死。
雍皇的潛意識還想坐鎮江山。
陳三刀笑了。
活
不可能。
遇到我，生前便是神仙，也該終命。
陳三刀笑了。
活
不可能。
遇到我，生前便是神仙，也該終命。
這是他應香妃的，不，是應胡蠻兒的。
胡蠻兒，西域人，年方二八，身帶異香，解屍匠陳三刀第二任妻。
更應著解屍匠的命。
生前不管富貴容華，死後皆落。
雍皇，再也沒有曾經帶給他的壓迫。
陳三刀瞧著，或者說，他瞧的不是雍皇，而是靠在雍皇命數邊沿一個弱小的粉點。
胡蠻兒的命。
曾經這個命點像衛星般圍繞著自己的命枕轉動。
但現在獨立出去，沒有歸雍皇，而是像陳三刀一樣，在這片龐大的命海中占據著一個小小漩渦。
她的命太弱了，只要陳三刀想，隨時都能破滅。
甚至不需要陳三刀出手，便是命海第三層里，隨便一個存在，給一點小摩擦，都能把這條命弄死。
克
陳三刀多少弄清楚一點命中帶克的含義。
他們這些修命的，只要對那些虛弱的命靠過去，命坑所產生的引力就能將他們吞噬。
但，陳三刀什麼都沒做。
就由這顆粉色命點在他的外圍定下來。
即便這樣，這顆命的亮度也在不停消弱。
沒有外界干擾，而是從裡到外的消弱。
胡蠻兒，想死。
蕭妃沒說謊，香妃最後一個念頭，就是要自己死。
三枕。
這是陳三刀這些天追求的，想要突破的。
成了。
可現在沒一點開心。
這次突破是用自己女人的命換來的。
若是有回頭路，他寧願永遠停留在二枕。
命氣直接按進雍皇的命里，立時，那重重封鎖的黑暗，一縷一縷的崩解。
足以將凡俗壓得抬不起頭來的命數，碰到陳三刀，好似成了紙老虎。
「扶我起來！」
「扶我上朝！」
「扶我掌天下！」
雍皇的命仍舊很硬，不過，陳三刀主的是禁斷未來。
死命無未來。
睜眼，提起解屍刀，走到雍皇前，將那些發光的零件全摘下來。
蕭妃的人氣的確充足，這些零件所產生的孽氣只是靠近，便消散一空。
一件件摘出來，一條條黃氣飛騰。
五條，六條，七條。
取來油燈，將魂中夾帶的欲望蘊收進去。
榨出來第八條黃氣。
該結束了。
最後一條在皇帝魄里，命海中雍皇的命已所剩無幾，自然能清晰感應到魄。
取來油燈，並未急著將精魄抽取。
「四郎，四郎，莫吐地上，吐我裙上。」
「四郎，你又喝醉了。」
「四郎，躺好，我給你擦身子。」
……
胡蠻兒的嘴裡沒一句陳三刀，可陳三刀就想聽她的廢話。
「她該上路了。」
蕭妃指著莊外，依稀有稀碎的腳步靠過來。
那是寶官，平日來陳三刀莊上收蘊的寶官，現應是探知到雍皇解完，和其同步的應是墳工。
香妃傻了。
是真傻了。
似生前最喜歡伺候雍皇醉酒，來來回回就那麼幾句話。
陳三刀知道，她永遠沒可能恢復過來。
這是解屍匠媳婦兒的宿命。
下意識看了眼蕭妃，她很正常，可在未來某一天，或也會和現在一樣。
這種結局他早該預料到才是，況且老瘸頭早勸過他，莫要給媳婦兒真心。
哎……
重重一嘆，要是真心能控制，還算是人嗎？
該結束了。
便是再苦，也是解屍匠的命。
他們是被世界拋棄的孩子，在不停遠離普羅大眾的命。
媳婦兒，不過是靠著那點人氣將他們的命勉強牽引在萬千生靈的邊沿上。
可脫離的大勢不會減，真到哪一天，沒有媳婦兒再牽住他，或也就到頭了。
「二十年……能退休嗎？」
陳三刀這時候有一絲懷疑，他的命越來越硬，媳婦兒會不會越來越難找。
拿起油燈，放在棺材邊沿。
「餃子，餃子我的。」
突兀的一個聲響讓陳三刀住了手，這是唯一特殊的一句。
從胡蠻兒這個傻子嘴裡冷不丁蹦了出來。
「餃子？呵……過年你可吃了我三大盤親包的餃子。」
撥弄燈捻，光芒大亮，雍皇屍身上現出一個金黃色影子。
皇帝精魄。
受天下萬民供養而成。
燈光罩其身，瞬收其中，輕輕一搖，沉進燈油中。
一道黃光升天起，九條黃氣皆解。
棺木內，只剩一點皮，一些筋，一灘血，數根骨，一點腸子，半塊腦。
這是雍皇屍身，也是釘龍脈的釘子。
「三刀，該交蘊了！」
寶官聲在門外響。
「前輩，我來收屍！」
一個極老邁的聲響起，是墳工。
清風明月打開了義莊的門，天地之間全是玄冰，黃山之頂，天際裂一條黑縫，縫中一座綿延百丈山。
嗚！
長號響起，聲音極長。
一個老太監走到莊門口：「葬期已至，皇帝下葬！」
「四爺，四爺，等等我！」
「嘻嘻，嘻嘻。」
香妃像跟屁蟲般跟在棺木後面，隨空泯滅在裂縫內。
雍皇下葬，再沒以往奢華，也未有皇帝宮娥百官送行，一寶官，一墳工，一太監。
天際黑縫抖動，山巔上的老妖婆，身形搖搖欲墜。
能不能奪回龍脈不知道，也和他沒多大關係。
香妃站在神道上，隨著棺木進紅門，命中那顆不停閃爍的粉點，噗，滅了。
陳三刀反笑起來。
她解脫了。
猛張開口，白雪從喉嚨噴出，如洶湧大江，瞬間灌進白娘子山。
娘子，跟我一場，夫君沒本事，給你一場雪葬，願你命真能轉生。
嗓子幽轉，長悼歌出：
嗬——嗚——
黃山的風卷著白雪飛
冰霜裹著你向遠山歸。
餃子還溫著餘味，
如今只有孤影對殘暉。
昔年床榻還帶著香，
灶火邊的笑語繞著氈房。
留下的童子明又亮
再無人牽我手解屍樣。
蘇魯錠下紙錢飛成蝶，
黃土埋了你鬢邊月。
白娘子山的風吹不散嗚咽，
我的心隨你入長夜。
每聲都喚你的名。
天上的雪年年還會下，
再無你陪我解屍。
嗬——嗚——
聲悠悠，雪飄飄，白娘子山，狂風暴雪籠罩。
天空黑線越來越窄，終隨著陳三刀的歌調徹底縫住了，只剩下一片空洞洞的白。
黃山徹底安靜下來
大冬天光禿禿的山脈間，好似根本沒發生過什麼。
這片偌大的山，除了空還是空。
「老爺，天涼了，關上莊門吧，明日還解屍呢！」
清風上前請示道。
瞧著清風明月兩個稚嫩面孔，香妃來莊一趟，就留下這兩個童子。
陳三刀點了點頭，胡蠻兒死了。
命徹底消失，隨雍皇陪葬。
不是他開著門就能迎回來的。
相反，他應該適應這種節奏。
就像適應當初小薇離開時一樣。
這已經是第二個媳婦兒，該有經驗才是。
義莊的木門在吱吱呀呀中關了起來，整個莊裡又成了油燈的天下。
昏昏暗暗黑黑
陳三刀站到床榻邊，像木偶般直挺挺將自己摔在床上。
什麼也不想，就這般空空望著天花板。
「三枕的命不該這麼脆弱吧。」蕭妃依偎在身側，輕笑著，「你不會真為那個女人傷心吧。」
「有朝一日，你也會這樣。」陳三刀冷冰冰說道。
蕭妃算是續弦，承的是香妃婚書，按幽冥司的規矩，只能算半個媳婦兒。
除非他能將彩禮送到神道上，才能改婚書。
沒有名正言順的名分，莊裡是沒話語權的。
像山外面的小妾一樣，隨時都可能換掉。
他，早該封心鎖愛了。
蕭妃渾不在意：「所以，請你別喜歡上我。
還有，我得強調一遍，之所以救你，是因為你的掌中國。
我出自金錢賭坊，自要弄清楚魔宗絕藝，只要本事學到家，自會離開你。」
陳三刀側頭看了眼，沒當回事。
誰剛嫁過來都是正常的，可時間長了，保不對勁。
攤開手，任由一隻只螞蟻浮現出來：「隨便瞧。」
蕭妃兩眼放光，撥弄著陳三刀的掌紋，立時見得內里山河倒轉，又將自己手掌托上去，隱隱覺內里似開拓出空間。
立時覺得取代婚書是極明智的事。
陳三刀沒理她，而是盯著眼前走馬燈般的景致。
太和殿的鎏金銅獅靜臥丹陛，檐角走獸銜著晨霜，殿內明黃帳幔垂落，檀香混著御爐青煙，漫過層層金磚。
聖祖皇帝身著袞龍袍，斜倚龍椅，氣息雖緩，目光卻如寒星，掃過階下屏息的皇子大臣。
雍皇著玄色袍，跪於百官之首，垂著眼帘，靜聽聖旨。
「傳朕遺詔。」聖祖皇帝抬手，太監總管躬身捧過明黃詔書，徐徐展開，聲音在空曠大殿迴蕩：「皇四子雍，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護佑黎民，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
字字如重錘，砸在雍皇心頭。
渾身一震，喉間發緊，卻不知該如何說，只能重重將頭砸在地上。
群臣轟然聲響起『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震徹殿宇。
這是雍皇繼皇帝位，或算是他一生最榮耀的時刻了。
畫面流轉，已在宮堂之內，聖祖臥榻在床，卻不忘伸手按在雍皇手上，細細囑託：「守好這江山。」
繼皇帝位，本該榮耀之至，可其坐上龍椅那一刻，問題便出來了。
聖祖分九子為王，全掌權柄，他雖為皇帝，卻不得兵權，朝堂之上，雖有聖言，卻不暢行。
聖祖年年徵兆，國庫早是赤字虧空，且在晚年寬縱吏治，官員貪墨，地方虧空嚴重。
尤在民間，土地兼併加劇，富戶瞞稅，百姓苛稅重，流民無數。
中央官員，權責分散，辦事推諉拖沓，科舉官員善空談，缺實務，庸官懶政。
北方燕雲，大肆鼓吹神通，禍亂無窮，西南土司割據，加上內地黃河水患。
他這位皇帝從繼位開始，就是問題一大堆。
記憶流動，繼位第一年，朝五晚九，手上奏摺不停。
為稱聖祖遺志，守大周江山，選才拔良，事必躬親。
改革財政，政治集權，整肅吏治，重視農桑。
在位十八年，凌晨卯時起，晚上子時睡，無一日因病因勞懈怠。
內庫存銀由原來赤字突破到八千零五十一萬兩的高位。
內可覆蓋常規開支，還能支撐黃河治理、北邊駐軍餉銀大額支出，甚有財力減免了江南三年賦稅。
大周，由太祖大天下，聖祖平天下，到雍皇手上，才算是真正做到威震四夷。
細品記憶，陳三刀感受到的不是大周的驕傲，而是這位雍皇的苦。
十八年，清粥寡湯，冷飯榨菜。
非有宮廷玉液，上品佳肴。
一切時光皆送給了心中大周。
記憶再一轉，雍皇頭髮皆白，坐在平日龍榻上，對著一份奏摺長長嘆了口氣。
奏摺字數不多，寥寥幾行：
公主出墳，白娘子龍脈丟失。
正是那一夜，他，整四十七歲，決定葬了自己。
蕭妃瞬間便感覺自己和解屍板上的男人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聯繫。
隱隱能透過虛無，看見黑暗沉沉的命海。
他正處於一個虛幻不定的漩渦里，漩渦正中是一個光頭和尚枕。
其大肚便便，張嘴大笑，眼睛透精光，給人憨厚之感，又夾帶虛妄之意。
身形飄忽，似不在現在之時，而是主掌未來變化。
有他在，一切未來皆消。
她跟過楊廣，見過其金光燦燦的皇帝命枕，那是無上真龍命枕，沾其命數，自可高貴。
眼前代表的則是虛無和未來之意，有斬斷一切屍身未來之能。
凡有屍落陳三刀手，必不可生。
此番能耐在解屍一道，當屬無敵。
只不過此刻命枕滿是裂紋，時隱時現，隨時要崩塌。
她上大當了。
香妃將她引進來，就是要救陳三刀。
哪怕她多挺一陣，陳三刀的命就會完全消散，到時加在她身上賭獄也會成空，甚至，楊廣都能保存下來。
就是這區區一個呼吸，她沒忍住。
但沒回頭路了。
從按下手印那一刻，就接過了香妃的差。
從現在起，香妃就徹底和陳三刀斷了姻親，而她便是這座義莊的女主人。
「快點吧，他死了，你也會死。」
根本不需要香妃催促，蕭妃比任何人都惜命。
香妃嘿嘿怪笑起來：「四郎，你又喝多了，來，讓我背你回宮，我伺候你。」
搖搖晃晃路過陳三刀，身子微頓，終還是跨過去，攀爬到棺材上，鑽了進去。
「四郎，我給你擦臉，給你擦身子，吐，吐我裙上來。」
……
一股不同尋常的女人香將陳三刀驚了過來，睜眼，瞧著趴在身上的陌生女人，條件反射坐起。
「蕭妃，你……」
蕭妃貼過來，「相公，從今兒起，就由奴家陪著你了。」
陳三刀能感應到自己和蕭妃身上的牽扯，但還是本能在莊子裡尋找香妃的影子。
棺材板里喃喃不停的聲音吸引了他，站起，向前走去，一個女人正趴在血肉模糊的雍皇前，拿著從身子剪下來的一塊破布正擦著腦漿。
每擦一次，便嘻嘻笑一聲。
似極歡喜。
「她傻了！」蕭妃靠過來，將契約拍到陳三刀胸膛上，「她把你讓給了我，嘻嘻，沒想到你的命這麼好。
早知就不跟楊廣了，那個廢物，除了會砸錢沒一點好處，哦，不，還會伺候男人。
你不一樣，能見未來。
怪不得在賭坊里贏不了你，以後我可要好好伺候你。」
陳三刀沒理她，只是靜靜看著棺材裡的香妃。
她確實傻了。
身上沒一點人氣，從陳三刀汲來的死命推動著她的執念，完全失去了自我。
看著香妃，陳三刀想到的是老瘸頭的老婆，何仙姑。
嫁給解屍匠，最後落個瘋瘋癲癲。
「她交代過什麼嗎？」
「讓我救你。」
「還有呢？」
蕭妃眨了兩下眼：「嗯，要代我陪葬。」
陳三刀沒再問了，閉上眼，意識沉進命海。
叮！
隨著清脆響動，滿是裂紋的彌勒枕徹底破碎。
無數流光在陷坑中流轉，這些流光似被漩渦牽引著，不停靠攏。
漸漸化成一個大肚皮，一手持布袋，一手持骰子的大肚和尚。
其立於虛無命海之中，猛向下一蹲，立時整個命坑向下沉了數尺。
周邊黑暗全卷進命坑，黑煙之中，一些隱匿的命坑顯現出來，只是稍微試探後，便遠遠遁走。
此刻，陳三刀的視野又變了。
頭頂是一個個小型漩渦，這些漩渦頂著布滿了密集命點。
而他，正位於一個龐大的命圈裡，站在這個命圈第三層。
那是黃山龍脈的命。
任黃山命大，他，自巋然不動。
此刻，他，命枕，三枕了。
在所有命數被雍皇完全抽空，又由蕭妃帶來的人氣，從破敗中燒出新生，成功進三枕。
就在這時，一股劇烈顫動，好似凶獸要將三枕的命掀翻。
「香兒，香兒，扶朕上朝！」
那是雍皇的命。
就在他的下面，四品，和他平日解的命相差不多。
只不過這條命太過高貴，生出假象。
雍皇命的硬度就在四品。
念頭一起，他和雍皇的兩條命便牽在一起。
雍皇，還是那片黑沉沉的死海，這一刻得了陳三刀的虛命，沸騰著，妄想博一線生機。
「快，扶朕上朝！」
「朕是千古明君！」
「朕要超過聖祖皇帝！」
「朕沒虧了他！」
「扶我起來，朕有皇命。」
陳三刀安靜靜審視著這條皇命。
他不想死。
雍皇的潛意識還想坐鎮江山。
陳三刀笑了。
活
不可能。
遇到我，生前便是神仙，也該終命。
陳三刀笑了。
活
不可能。
遇到我，生前便是神仙，也該終命。
這是他應香妃的，不，是應胡蠻兒的。
胡蠻兒，西域人，年方二八，身帶異香，解屍匠陳三刀第二任妻。
更應著解屍匠的命。
生前不管富貴容華，死後皆落。
雍皇，再也沒有曾經帶給他的壓迫。
陳三刀瞧著，或者說，他瞧的不是雍皇，而是靠在雍皇命數邊沿一個弱小的粉點。
胡蠻兒的命。
曾經這個命點像衛星般圍繞著自己的命枕轉動。
但現在獨立出去，沒有歸雍皇，而是像陳三刀一樣，在這片龐大的命海中占據著一個小小漩渦。
她的命太弱了，只要陳三刀想，隨時都能破滅。
甚至不需要陳三刀出手，便是命海第三層里，隨便一個存在，給一點小摩擦，都能把這條命弄死。
克
陳三刀多少弄清楚一點命中帶克的含義。
他們這些修命的，只要對那些虛弱的命靠過去，命坑所產生的引力就能將他們吞噬。
但，陳三刀什麼都沒做。
就由這顆粉色命點在他的外圍定下來。
即便這樣，這顆命的亮度也在不停消弱。
沒有外界干擾，而是從裡到外的消弱。
胡蠻兒，想死。
蕭妃沒說謊，香妃最後一個念頭，就是要自己死。
三枕。
這是陳三刀這些天追求的，想要突破的。
成了。
可現在沒一點開心。
這次突破是用自己女人的命換來的。
若是有回頭路，他寧願永遠停留在二枕。
命氣直接按進雍皇的命里，立時，那重重封鎖的黑暗，一縷一縷的崩解。
足以將凡俗壓得抬不起頭來的命數，碰到陳三刀，好似成了紙老虎。
「扶我起來！」
「扶我上朝！」
「扶我掌天下！」
雍皇的命仍舊很硬，不過，陳三刀主的是禁斷未來。
死命無未來。
睜眼，提起解屍刀，走到雍皇前，將那些發光的零件全摘下來。
蕭妃的人氣的確充足，這些零件所產生的孽氣只是靠近，便消散一空。
一件件摘出來，一條條黃氣飛騰。
五條，六條，七條。
取來油燈，將魂中夾帶的欲望蘊收進去。
榨出來第八條黃氣。
該結束了。
最後一條在皇帝魄里，命海中雍皇的命已所剩無幾，自然能清晰感應到魄。
取來油燈，並未急著將精魄抽取。
「四郎，四郎，莫吐地上，吐我裙上。」
「四郎，你又喝醉了。」
「四郎，躺好，我給你擦身子。」
……
胡蠻兒的嘴裡沒一句陳三刀，可陳三刀就想聽她的廢話。
「她該上路了。」
蕭妃指著莊外，依稀有稀碎的腳步靠過來。
那是寶官，平日來陳三刀莊上收蘊的寶官，現應是探知到雍皇解完，和其同步的應是墳工。
香妃傻了。
是真傻了。
似生前最喜歡伺候雍皇醉酒，來來回回就那麼幾句話。
陳三刀知道，她永遠沒可能恢復過來。
這是解屍匠媳婦兒的宿命。
下意識看了眼蕭妃，她很正常，可在未來某一天，或也會和現在一樣。
這種結局他早該預料到才是，況且老瘸頭早勸過他，莫要給媳婦兒真心。
哎……
重重一嘆，要是真心能控制，還算是人嗎？
該結束了。
便是再苦，也是解屍匠的命。
他們是被世界拋棄的孩子，在不停遠離普羅大眾的命。
媳婦兒，不過是靠著那點人氣將他們的命勉強牽引在萬千生靈的邊沿上。
可脫離的大勢不會減，真到哪一天，沒有媳婦兒再牽住他，或也就到頭了。
「二十年……能退休嗎？」
陳三刀這時候有一絲懷疑，他的命越來越硬，媳婦兒會不會越來越難找。
拿起油燈，放在棺材邊沿。
「餃子，餃子我的。」
突兀的一個聲響讓陳三刀住了手，這是唯一特殊的一句。
從胡蠻兒這個傻子嘴裡冷不丁蹦了出來。
「餃子？呵……過年你可吃了我三大盤親包的餃子。」
撥弄燈捻，光芒大亮，雍皇屍身上現出一個金黃色影子。
皇帝精魄。
受天下萬民供養而成。
燈光罩其身，瞬收其中，輕輕一搖，沉進燈油中。
一道黃光升天起，九條黃氣皆解。
棺木內，只剩一點皮，一些筋，一灘血，數根骨，一點腸子，半塊腦。
這是雍皇屍身，也是釘龍脈的釘子。
「三刀，該交蘊了！」
寶官聲在門外響。
「前輩，我來收屍！」
一個極老邁的聲響起，是墳工。
清風明月打開了義莊的門，天地之間全是玄冰，黃山之頂，天際裂一條黑縫，縫中一座綿延百丈山。
嗚！
長號響起，聲音極長。
一個老太監走到莊門口：「葬期已至，皇帝下葬！」
「四爺，四爺，等等我！」
「嘻嘻，嘻嘻。」
香妃像跟屁蟲般跟在棺木後面，隨空泯滅在裂縫內。
雍皇下葬，再沒以往奢華，也未有皇帝宮娥百官送行，一寶官，一墳工，一太監。
天際黑縫抖動，山巔上的老妖婆，身形搖搖欲墜。
能不能奪回龍脈不知道，也和他沒多大關係。
香妃站在神道上，隨著棺木進紅門，命中那顆不停閃爍的粉點，噗，滅了。
陳三刀反笑起來。
她解脫了。
猛張開口，白雪從喉嚨噴出，如洶湧大江，瞬間灌進白娘子山。
娘子，跟我一場，夫君沒本事，給你一場雪葬，願你命真能轉生。
嗓子幽轉，長悼歌出：
嗬——嗚——
黃山的風卷著白雪飛
冰霜裹著你向遠山歸。
餃子還溫著餘味，
如今只有孤影對殘暉。
昔年床榻還帶著香，
灶火邊的笑語繞著氈房。
留下的童子明又亮
再無人牽我手解屍樣。
蘇魯錠下紙錢飛成蝶，
黃土埋了你鬢邊月。
白娘子山的風吹不散嗚咽，
我的心隨你入長夜。
每聲都喚你的名。
天上的雪年年還會下，
再無你陪我解屍。
嗬——嗚——
聲悠悠，雪飄飄，白娘子山，狂風暴雪籠罩。
天空黑線越來越窄，終隨著陳三刀的歌調徹底縫住了，只剩下一片空洞洞的白。
黃山徹底安靜下來
大冬天光禿禿的山脈間，好似根本沒發生過什麼。
這片偌大的山，除了空還是空。
「老爺，天涼了，關上莊門吧，明日還解屍呢！」
清風上前請示道。
瞧著清風明月兩個稚嫩面孔，香妃來莊一趟，就留下這兩個童子。
陳三刀點了點頭，胡蠻兒死了。
命徹底消失，隨雍皇陪葬。
不是他開著門就能迎回來的。
相反，他應該適應這種節奏。
就像適應當初小薇離開時一樣。
這已經是第二個媳婦兒，該有經驗才是。
義莊的木門在吱吱呀呀中關了起來，整個莊裡又成了油燈的天下。
昏昏暗暗黑黑
陳三刀站到床榻邊，像木偶般直挺挺將自己摔在床上。
什麼也不想，就這般空空望著天花板。
「三枕的命不該這麼脆弱吧。」蕭妃依偎在身側，輕笑著，「你不會真為那個女人傷心吧。」
「有朝一日，你也會這樣。」陳三刀冷冰冰說道。
蕭妃算是續弦，承的是香妃婚書，按幽冥司的規矩，只能算半個媳婦兒。
除非他能將彩禮送到神道上，才能改婚書。
沒有名正言順的名分，莊裡是沒話語權的。
像山外面的小妾一樣，隨時都可能換掉。
他，早該封心鎖愛了。
蕭妃渾不在意：「所以，請你別喜歡上我。
還有，我得強調一遍，之所以救你，是因為你的掌中國。
我出自金錢賭坊，自要弄清楚魔宗絕藝，只要本事學到家，自會離開你。」
陳三刀側頭看了眼，沒當回事。
誰剛嫁過來都是正常的，可時間長了，保不對勁。
攤開手，任由一隻只螞蟻浮現出來：「隨便瞧。」
蕭妃兩眼放光，撥弄著陳三刀的掌紋，立時見得內里山河倒轉，又將自己手掌托上去，隱隱覺內里似開拓出空間。
立時覺得取代婚書是極明智的事。
陳三刀沒理她，而是盯著眼前走馬燈般的景致。
太和殿的鎏金銅獅靜臥丹陛，檐角走獸銜著晨霜，殿內明黃帳幔垂落，檀香混著御爐青煙，漫過層層金磚。
聖祖皇帝身著袞龍袍，斜倚龍椅，氣息雖緩，目光卻如寒星，掃過階下屏息的皇子大臣。
雍皇著玄色袍，跪於百官之首，垂著眼帘，靜聽聖旨。
「傳朕遺詔。」聖祖皇帝抬手，太監總管躬身捧過明黃詔書，徐徐展開，聲音在空曠大殿迴蕩：「皇四子雍，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護佑黎民，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
字字如重錘，砸在雍皇心頭。
渾身一震，喉間發緊，卻不知該如何說，只能重重將頭砸在地上。
群臣轟然聲響起『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震徹殿宇。
這是雍皇繼皇帝位，或算是他一生最榮耀的時刻了。
畫面流轉，已在宮堂之內，聖祖臥榻在床，卻不忘伸手按在雍皇手上，細細囑託：「守好這江山。」
繼皇帝位，本該榮耀之至，可其坐上龍椅那一刻，問題便出來了。
聖祖分九子為王，全掌權柄，他雖為皇帝，卻不得兵權，朝堂之上，雖有聖言，卻不暢行。
聖祖年年徵兆，國庫早是赤字虧空，且在晚年寬縱吏治，官員貪墨，地方虧空嚴重。
尤在民間，土地兼併加劇，富戶瞞稅，百姓苛稅重，流民無數。
中央官員，權責分散，辦事推諉拖沓，科舉官員善空談，缺實務，庸官懶政。
北方燕雲，大肆鼓吹神通，禍亂無窮，西南土司割據，加上內地黃河水患。
他這位皇帝從繼位開始，就是問題一大堆。
記憶流動，繼位第一年，朝五晚九，手上奏摺不停。
為稱聖祖遺志，守大周江山，選才拔良，事必躬親。
改革財政，政治集權，整肅吏治，重視農桑。
在位十八年，凌晨卯時起，晚上子時睡，無一日因病因勞懈怠。
內庫存銀由原來赤字突破到八千零五十一萬兩的高位。
內可覆蓋常規開支，還能支撐黃河治理、北邊駐軍餉銀大額支出，甚有財力減免了江南三年賦稅。
大周，由太祖大天下，聖祖平天下，到雍皇手上，才算是真正做到威震四夷。
細品記憶，陳三刀感受到的不是大周的驕傲，而是這位雍皇的苦。
十八年，清粥寡湯，冷飯榨菜。
非有宮廷玉液，上品佳肴。
一切時光皆送給了心中大周。
記憶再一轉，雍皇頭髮皆白，坐在平日龍榻上，對著一份奏摺長長嘆了口氣。
奏摺字數不多，寥寥幾行：
公主出墳，白娘子龍脈丟失。
正是那一夜，他，整四十七歲，決定葬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