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七章 天地雪災，補雍皇帝命
駕馭雪鄉，橫空而降。
雪花如狂災，短短片刻間，白雪便將整個黃山覆蓋其內。
剛剛還光禿禿的山脈，一下子全成了銀裝素裹的世界。
這股雪潮穿過黃山，直入京城。
燕雲神仙，要以此神通給大周降災。
雪花簌簌往下落，門口積雪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攀升，幾個呼吸間，便已半腿高，再幾個呼吸，<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高。
這般恐怖的降雪量早已超出正常範疇。
可天空中的雪反越下越大，像夏日傾盆暴雨。
陳三刀一直以為是大周掌控雪鄉，沒想到是被長生天捉了去。
掌控雪鄉，便等同掌控天地大雪。
此刻下雪，大周的災真來了。
抬頭看雲層，四萬隻雪女似被趕驢般不停催雪。
低頭看命海，雪鄉所成的白色漩渦也顯現出來，可和長生天龐大的青藍色漩渦比起來，就是大人肚皮上的孩子。
同樣是神，差距這般大。
雪姬的命被吞噬了，確切說被裹在了一起。
整個長生天是一條命，也是幾萬甚至幾十萬條命的組合體。
他們如同龐然大物般隱藏在命海中，只有在吃食時才會顯現出來。
這種命很龐大，卻並不可怕。
越早暴露，越容易被盯上。
若此次雍皇復活真是一場大賭，那麼長生天控貪的能力也太弱了。
如同賭局上一般，誰能控制得了自己，誰才有可能贏到最後。
陳三刀修命，在長生天現身一瞬間，就能清晰感覺到四面八方的命和這個龐然大物纏上了。
尤在黃山墳場裡，無數條命好似一雙雙饑渴的眼睛，盯著<i class="icon icon-uniE07C"></i><i class="icon icon-uniE018"></i>香甜的獵物。
這種感覺……像是渴望。
渴望和這條龐大的命建立聯繫，然後讓這條命死掉。
解屍匠葬的是命。
命葬的越大，自己的命就越硬。
他渴望葬送對方的命。
猛晃腦袋，讓自己從這股欲望中掙脫。
可魂貪慾根本停不下來，反鼓動著命要和那長生天扯上關係。
克命。
他想克掉從燕雲來的大傢伙。
解屍匠的修行從來沒特定功法，也沒特定路數，可有一樣不會變，他們剋死的人越多，命就會越硬。
心底強烈爆發的貪慾，正是來自長生天。
這個龐然大物一旦死掉，自己的命必能進三枕。
不
四枕，甚至五枕。
可他很清楚，這個時候最好的辦法是克制。
一旦自己失控，將自己暴露出來。
他反而會淪成別人的葬品。
黃山內，越來越多的命牽在長生天命上。
像寄生蟲般汲取著上面的龐大命點。
陳三刀未動。
他從來不是貪命的主兒。
剛剛，不過是一個解屍匠自身攜帶的欲望罷了。
雪，仍在下。
短短一個時辰，黃山完全被白雪覆蓋。
零零星星的命點飛起，鑽進長生天內，消失，寂滅。
大周開始死人了。
儘管消失的命點很少，可這些好似有規律一般，全疊在了雍皇的死命上。
這是.....給雍皇填命。
要雍皇自己從墳里站起來。
可老百姓的命點給一個皇帝，不過是滄海一粟。
太少，太少了。
真能給皇帝幫助，得幾十萬，甚至上百萬。
念頭起時，陳三刀也不由打了個冷顫。
這場雪，不會真要了百萬百姓的命吧。
下雪暖，化雪凍。
抬頭看著越來越薄的雲層，這場罕見的暴雪再下一個時辰，該到頭了。
那時才會是大周的災。
這麼多的雪一旦融化，所帶來的溫度流失足可將一般平民活活凍死。
現最緊的是炭，煤，木頭，棉花，油脂。
可這些最緊俏的東西全送到北邊戰場去了。
為的是一場勝仗。
大年初一，大周勝了。
現在看來更像是大燕的算計。
將大周最緊缺的物資聚到北方，現如今就是百姓手上有錢，也根本買不到。
沒有物資，只能凍死。
大周朝廷會出手吧。
儘管外面的雪遠遠威脅不到他，可陳三刀心裡忐忑。
這可是幾十萬條命。
要真是天災也就罷了，怪這些百姓福薄命弱，可一切全是神仙搞的鬼。
此乃人禍。
如今，在無煤無炭無棉花的情況下，能救百姓的也只能是神仙了。
天地間，一片寂靜。
雪徹底停了，厚厚的雪直接將陳三刀的義莊埋起來。
整個皇城以北，全成了一片赤白。
天空大量黑雲消退，那位隱匿在黑暗中的長生天徹底顯現出來。
站在青冥之頂，成了撥弄雲彩的神仙，凡有哪朵不開眼的靠近，全一股腦撥到天邊去。
萬里晴空。
太陽照在大地上，強烈反光讓此刻的天地比任何時候都要亮。
「閉上眼！」
蕭妃急找來一塊黑布，將眼睛蒙上，「長生天內蘊二神，一主長生，二主晴天白日。」
話落，只瞧得長生天手臂驟然伸出，穿過天空，落在長年不曾變動的圓日上。
猛向前一拉，圓日真向皇城的方向靠近一分，同時也變大一圈，粉紅色的太陽開始發白。
這就是神仙？
在黃山鎮見得紫袍道士移山開河，已屬能耐，現這位長生天竟可將太陽拉動。
嗡嗡！
長生天手臂如皮筋般掙得極緊，卻不妨礙太陽從南方向北邊靠攏。
太陽光開始變得熾烈起來，帶來的不是溫度升高，反而越來越冷。
化雪了。
陳三刀擔憂的還是來了。
朝廷還不出手嗎？
化雪可比下雪更要命。
他不相信大周這麼大讓一個北邊野神胡鬧。
到底在等什麼。
命海里，悉悉索索跳動的命頻率開始提升，已經有老百姓撐不住了。
這時候要再沒一點手段，幾十萬百姓的死只是開始。
太陽能拉回來，也能彈回去。
別忘了現在還是北方的冬，雪化所成的水，一遇冷結冰，又是一輪大降溫。
如果這個時候再來一場雪，這災變算是沒救了。
咻咻咻！
命海里那些悉悉索索的命，像煙火般不停往上蹦。
陳三刀不是聖母，可瞧著隨便折騰就死掉的命，還是有些心疼。
命海里只是一個點，可放在世俗中，就是活生生一個人，一個家。
他吃過苦，且親眼瞧見過一個三百口的村子死光了是什麼樣的景。
哭、叫、喊，那都是小兒科。
傷心不能再傷心，痛苦不能再痛苦，不把自己命里那點活氣折磨透透的，不會讓你死。
遭災，百姓無活路。
錚錚！
墓中鐵鏈聲
上萬條命填進去，壓在墓里的雍皇終於有了反應。
「四郎活了！四郎真活了！」
香妃笑著。
陳三刀也感覺到，黃山內的孽氣在復甦。
向最中心聚集，拼命掙鎖鏈。
一場大雪，調動起雍正復活的欲望。
四條石龍似壓制不住，孽氣開始往上蒸，短短几個呼吸便將整個黃山墳場蓋住。
無數霧氣聚在義莊門口，化成一張張無眼無鼻無嘴的人臉。
「賤婦！賤婦！」
沉沉罵聲直接讓香妃癱坐在地上，身子不停往莊裡退：「四郎，不是我，我不賤，是德妃，是她害我的。」
「賤婦！賤婦！」
這些臉皆是雍皇孽氣，好似斥責香妃沒盡人事。
嗤！
一把糯米撒過去，所有面孔盡散。
香妃也從驚愕中回過神，似抓住救命稻草般撲到陳三刀面前：「陳三刀，我命令你，我要孩子，我要你的孩子！」
啪
一巴掌將香妃扇在地上，取來糯米，盡數放於莊門口，任外面孽氣滔天，無一點能鑽進莊內。
「我倒是小瞧她了。
以前只知她擅在皇宮攪風攪雨，真到死了才發現我對雍皇的愛，遠遠不如她。」
蕭妃怪笑著，「只可惜咱這位前皇帝心硬的很，讓這位嬌滴滴的美人陪葬。
倒有些羨慕皇帝，生在帝王家，也能得了女兒家的真性情。
哎，以前我倒有個青梅竹馬，心想著這輩也能陪他終老，哪曾想人家剛進了宮，他便娶了對家女兒。
我在皇宮當妃五年，他都已七房小妾了。
這天底下，得一人真心實不容易啊。」
陳三刀覺這女人很怪，剛剛還一本正經分析賭局，現竟扯到莫名其妙的兒女真心上來。
「想用這亂我心？」
「你薄情寡性，區區幾句話就亂了你心，如何還能叫你一聲師父。
只是覺這位香妃可憐，被兄弟送來和親，進了宮，謀算了一輩，且死後還自願陪葬。
可從始至終那位雍皇陛下連他身子都沒碰過。」
蕭妃怪笑著，笑里似有一絲憐憫，「一個男人，但凡有些姿色，主動送上門基本不會放過。
咱雍皇陛下也不算挑，乾皇母親在宮女里也算丑的，那都能下得去嘴，可憐咱這位妹妹……」
「胡扯！雍皇是疼惜我！」香妃猛站起，兩眼四瞪著蕭妃，極力辯駁。
「呵.....妹妹這是再給自己說嗎，以前你陷害我入冷宮，我還對你怨念極深。
現瞧你模樣，我怨氣全解了。
實不相瞞，姐姐二十二歲入宮，年紀也不小，入宮當天就被雍皇奪了身子，之後更是日日歡好，便是後來沒了新鮮，一月總有一次。
就是妹妹傻，你想著宮裡哪個妃子和你一樣，明明長得標緻卻還一直保持乾淨身子。
妹妹好歹是聰慧之輩，也不想想內在緣由？」
香妃兩眼發愣，身子更是不受控制顫抖，好似知曉蕭妃說的是真話，可又不願讓自己相信。
她受了這個男人一輩子，怎就不碰自己身子，可死後偏偏要讓自己陪葬。
「胡說，你在詆毀我和四郎感情，他說過愛我敬我。」
「傻妹妹，天底下哪個男人是敬女人的，但凡有點喜愛，誰還不肯像條惡狗一樣撲上去。你也是嫁過人的，瞧瞧你家這位解屍的，像條惡狗，在你身子上哪還疼惜過。」
陳三刀莫名覺臉紅，可未覺這有多過分。
自己娶回來媳婦兒，不就是歡好的嗎。
連這點事都做不到，還能算個男人嘛。
可現被直接說出來，再回想當日香妃上門，兩個人的確是貓在被子裡，一滾就是一夜。
一來是天冷，不想往外面跑；二便是他這個人能力本身就很強。
艷獄裡天天煉精，現不要說一整夜，便是三五個媳婦兒，他都能伺候得了。
「想來妹妹也猜到了，雍皇嫌棄你。」
「不可能，他每次醉酒後就喜歡我在身邊呆著，一呆就是一夜。
宮裡那麼多妃子，哪個能比得上我。」香妃辯駁。
「呵呵，妹妹也說了是醉酒後。
咱這位雍皇陛下，別的不好，偏偏盡職的很。
可他也是個人，尤是皇帝，喝酒哪有不醉的。
但他不能讓這天底下認為一個皇帝會醉酒，會因女色喝酒耽誤了朝政，醒酒最簡單的法子就一個，喝了多少，吐上多少，身子不吸收，自能顧全自身。」
蕭妃走過來，鼻子抽著，似在聞香妃身上的味道，「雍皇不是喜歡你，是厭你，見你就噁心，是那種見了你就吐出來那種。」
香妃臉色煞白，兩眼瞪得通圓：「不會，我身子是香的，天底下所有人都能聞得到，我是香妃，不信，你聞聞。」
陳三刀也覺得香，便是四個月來她最污垢的時候，底子裡也帶著股清香氣。
難不成正是這股香味讓雍皇反感。
他也聽過一些傳聞，相傳一些極頂級的香水都是臭味里提出來的。
香妃嫁進義莊，的確是乾淨身子。
如果蕭妃說的是事實，那麼香妃在宮裡定位就是雍皇的嘔吐工具？
至於讓香妃在一眾嬪妃面前吹噓的，每次雍皇醉酒，總是下榻她處，竟是笑料。
這女人還覺是皇帝對她用情至深。
未免……也太不當人了。
「妹妹還要騙自己嗎，我可是日日服侍在其床榻上的老人，只是因妹妹一句『下蠱咒太子』，不也被打進冷宮了嗎。
不說別的，就是最近的大周龍脈丟失，那位不是也將自己的命添進來了嗎？
這般心硬之人，妹妹還覺自己有能耐贏他的真心？當真可笑至極。」
香妃癱坐地上，兩眼發直，盯著外面不停翻騰的黑霧：「我錯了？真是我錯了？
不，是他第一次在西域見我，說我傾國傾城，願引我入宮為妃。
是他，在我落水時，親跳下去把我救上來；
是他，在我弟弟受難時派兵進西域。」
「救你？那次落水不是他厭惡你靠近把你推進湖裡的嗎？
你總不會以為咱這位皇帝不小心吧。
至於出兵，和你有關係嗎，雍皇想踏平四夷，建不世之功，用你弟弟只是穩定西邊。
按大周國策，平了北疆，就該是西域之事。你應該謝謝北邊的大燕，要不是他奪了一條龍脈，恐他已收復北疆，你那親弟弟早成獄中人了。」
陳三刀從始至終不吭聲，瞧著那侃侃而談的蕭妃，暗暗皺眉。
這女人不對勁。
不停打擊香妃，顯是要從香妃身上撈東西出來。
眼下長生天控雪鄉，下冰災，以大周命填雍皇命。
這位皇帝有了復活苗頭。
如今她這般刺激香妃，莫不是真覺這個女人有鉗制雍皇的能耐。
陳三刀對香妃還比較了解，她為花中仙。
倒不曉得這種神仙如何製得雍皇。
「蕭妃，你是想報復我，讓我背叛四爺。你和那德妃一樣，全是爛肚腸。我和四爺約定過，生前同枕，死後同穴，他不會騙我。」
「那你生前同過枕嗎？他當皇帝這些年，天天同枕的可是我和德妃。不過，妹妹也該慶幸，雍皇那身子真不行，調弄半天起來兩個呼吸，還沒過癮就停下來。那時候在床上我就想找個太醫，後來皇權壓著，才沒了心思。進冷宮後，反讓我自在多了，那守冷宮的太監，就貪我們的身子，你是沒見過，那功夫，那耐力，那情調，嘖嘖，人間絕品。說來我還要羨慕妹妹，聽我那姘頭說，師父他老人家一瞧就是天生的精力旺盛，妹妹一開葷就吃這麼好，好事來了擋都擋不住啊。」
「你.....你在報復！我知道，你就是在皇宮裡爭不過我，跑這破莊子報復我來了。我不生氣，我不會生氣。」
「妹妹還是這麼愛瞎想，早說了，我和你的怨早解了。
說這麼多全是看在師父面上，不想要妹妹你錯失了這樁好姻緣。
香妃，你好好想像，宮裡面那老頭如何待你的，再想想你嫁進義莊這些天，我師父又如何待你。
不說宮廷里的富貴，單單說你嫁過來的日子，過得咋樣？
妹妹心思通透，咱女人在天地間立身，靠的可不是自家本事，而是這副能把男人拴死的心肝。」
香妃迷怔，陳三刀也迷惑。
這位蕭妃顯是知曉更深秘密，或者說知曉香妃身上還有和現在這場賭關係極緊密的手段。
「你說，我錯了？」
「錯？錯的離譜！」蕭妃說的一點也不客氣，「妹妹，咱女人家東西都是自家男人的，只要咱男人混得好，日子就差不了。
所以啊，咱們的好東西得留給自家男人。
眼下大賭已起，投一分，賺十分。
師父窮得叮噹響，沒有賭注。可妹妹有身家，要真想給師父博個前途，千不敢再藏著掖著了。」
香妃瞧了陳三刀，滿是猶豫。
好半天后手掌才展開，掌心漸寬，露出一幅畫。
畫卷中一個尖瘦長臉、眉眼下垂、留著短須的男人像。
正是這些天她在地下室鼓搗的雍皇像。
未等香妃開口，蕭妃便嘻嘻笑了起來：「雍皇那老匹夫，果將最後一線生機寄在你這裡。
怪不得牽了這麼多天，一直沒牽出來，原來沒死透！
長生天，這場小賭該是妾身贏了吧。」
「贏了，贏了，算你贏了！開了門戶，瞧我如何把他從墳里拉起來。」
天穹頂上，長生天一鞭揮出，雪女匆忙御雪。
天地冰凍，大雪降臨。
這場雪.....乃是奪命。
無數命點飛出，黃山中嗡嗡顫抖不已。
雍皇命越來越硬，竟要突破束縛，強行站起。
剛剛還滿是關愛的蕭妃，此刻眼中只有戲謔。
一番說辭，全是把戲。
誘出香妃手上的籌碼，對她而言，只是個小賭。
香妃，是她手上的賭具罷了。
這女人……不是好種！
雪花如狂災，短短片刻間，白雪便將整個黃山覆蓋其內。
剛剛還光禿禿的山脈，一下子全成了銀裝素裹的世界。
這股雪潮穿過黃山，直入京城。
燕雲神仙，要以此神通給大周降災。
雪花簌簌往下落，門口積雪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攀升，幾個呼吸間，便已半腿高，再幾個呼吸，<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高。
這般恐怖的降雪量早已超出正常範疇。
可天空中的雪反越下越大，像夏日傾盆暴雨。
陳三刀一直以為是大周掌控雪鄉，沒想到是被長生天捉了去。
掌控雪鄉，便等同掌控天地大雪。
此刻下雪，大周的災真來了。
抬頭看雲層，四萬隻雪女似被趕驢般不停催雪。
低頭看命海，雪鄉所成的白色漩渦也顯現出來，可和長生天龐大的青藍色漩渦比起來，就是大人肚皮上的孩子。
同樣是神，差距這般大。
雪姬的命被吞噬了，確切說被裹在了一起。
整個長生天是一條命，也是幾萬甚至幾十萬條命的組合體。
他們如同龐然大物般隱藏在命海中，只有在吃食時才會顯現出來。
這種命很龐大，卻並不可怕。
越早暴露，越容易被盯上。
若此次雍皇復活真是一場大賭，那麼長生天控貪的能力也太弱了。
如同賭局上一般，誰能控制得了自己，誰才有可能贏到最後。
陳三刀修命，在長生天現身一瞬間，就能清晰感覺到四面八方的命和這個龐然大物纏上了。
尤在黃山墳場裡，無數條命好似一雙雙饑渴的眼睛，盯著<i class="icon icon-uniE07C"></i><i class="icon icon-uniE018"></i>香甜的獵物。
這種感覺……像是渴望。
渴望和這條龐大的命建立聯繫，然後讓這條命死掉。
解屍匠葬的是命。
命葬的越大，自己的命就越硬。
他渴望葬送對方的命。
猛晃腦袋，讓自己從這股欲望中掙脫。
可魂貪慾根本停不下來，反鼓動著命要和那長生天扯上關係。
克命。
他想克掉從燕雲來的大傢伙。
解屍匠的修行從來沒特定功法，也沒特定路數，可有一樣不會變，他們剋死的人越多，命就會越硬。
心底強烈爆發的貪慾，正是來自長生天。
這個龐然大物一旦死掉，自己的命必能進三枕。
不
四枕，甚至五枕。
可他很清楚，這個時候最好的辦法是克制。
一旦自己失控，將自己暴露出來。
他反而會淪成別人的葬品。
黃山內，越來越多的命牽在長生天命上。
像寄生蟲般汲取著上面的龐大命點。
陳三刀未動。
他從來不是貪命的主兒。
剛剛，不過是一個解屍匠自身攜帶的欲望罷了。
雪，仍在下。
短短一個時辰，黃山完全被白雪覆蓋。
零零星星的命點飛起，鑽進長生天內，消失，寂滅。
大周開始死人了。
儘管消失的命點很少，可這些好似有規律一般，全疊在了雍皇的死命上。
這是.....給雍皇填命。
要雍皇自己從墳里站起來。
可老百姓的命點給一個皇帝，不過是滄海一粟。
太少，太少了。
真能給皇帝幫助，得幾十萬，甚至上百萬。
念頭起時，陳三刀也不由打了個冷顫。
這場雪，不會真要了百萬百姓的命吧。
下雪暖，化雪凍。
抬頭看著越來越薄的雲層，這場罕見的暴雪再下一個時辰，該到頭了。
那時才會是大周的災。
這麼多的雪一旦融化，所帶來的溫度流失足可將一般平民活活凍死。
現最緊的是炭，煤，木頭，棉花，油脂。
可這些最緊俏的東西全送到北邊戰場去了。
為的是一場勝仗。
大年初一，大周勝了。
現在看來更像是大燕的算計。
將大周最緊缺的物資聚到北方，現如今就是百姓手上有錢，也根本買不到。
沒有物資，只能凍死。
大周朝廷會出手吧。
儘管外面的雪遠遠威脅不到他，可陳三刀心裡忐忑。
這可是幾十萬條命。
要真是天災也就罷了，怪這些百姓福薄命弱，可一切全是神仙搞的鬼。
此乃人禍。
如今，在無煤無炭無棉花的情況下，能救百姓的也只能是神仙了。
天地間，一片寂靜。
雪徹底停了，厚厚的雪直接將陳三刀的義莊埋起來。
整個皇城以北，全成了一片赤白。
天空大量黑雲消退，那位隱匿在黑暗中的長生天徹底顯現出來。
站在青冥之頂，成了撥弄雲彩的神仙，凡有哪朵不開眼的靠近，全一股腦撥到天邊去。
萬里晴空。
太陽照在大地上，強烈反光讓此刻的天地比任何時候都要亮。
「閉上眼！」
蕭妃急找來一塊黑布，將眼睛蒙上，「長生天內蘊二神，一主長生，二主晴天白日。」
話落，只瞧得長生天手臂驟然伸出，穿過天空，落在長年不曾變動的圓日上。
猛向前一拉，圓日真向皇城的方向靠近一分，同時也變大一圈，粉紅色的太陽開始發白。
這就是神仙？
在黃山鎮見得紫袍道士移山開河，已屬能耐，現這位長生天竟可將太陽拉動。
嗡嗡！
長生天手臂如皮筋般掙得極緊，卻不妨礙太陽從南方向北邊靠攏。
太陽光開始變得熾烈起來，帶來的不是溫度升高，反而越來越冷。
化雪了。
陳三刀擔憂的還是來了。
朝廷還不出手嗎？
化雪可比下雪更要命。
他不相信大周這麼大讓一個北邊野神胡鬧。
到底在等什麼。
命海里，悉悉索索跳動的命頻率開始提升，已經有老百姓撐不住了。
這時候要再沒一點手段，幾十萬百姓的死只是開始。
太陽能拉回來，也能彈回去。
別忘了現在還是北方的冬，雪化所成的水，一遇冷結冰，又是一輪大降溫。
如果這個時候再來一場雪，這災變算是沒救了。
咻咻咻！
命海里那些悉悉索索的命，像煙火般不停往上蹦。
陳三刀不是聖母，可瞧著隨便折騰就死掉的命，還是有些心疼。
命海里只是一個點，可放在世俗中，就是活生生一個人，一個家。
他吃過苦，且親眼瞧見過一個三百口的村子死光了是什麼樣的景。
哭、叫、喊，那都是小兒科。
傷心不能再傷心，痛苦不能再痛苦，不把自己命里那點活氣折磨透透的，不會讓你死。
遭災，百姓無活路。
錚錚！
墓中鐵鏈聲
上萬條命填進去，壓在墓里的雍皇終於有了反應。
「四郎活了！四郎真活了！」
香妃笑著。
陳三刀也感覺到，黃山內的孽氣在復甦。
向最中心聚集，拼命掙鎖鏈。
一場大雪，調動起雍正復活的欲望。
四條石龍似壓制不住，孽氣開始往上蒸，短短几個呼吸便將整個黃山墳場蓋住。
無數霧氣聚在義莊門口，化成一張張無眼無鼻無嘴的人臉。
「賤婦！賤婦！」
沉沉罵聲直接讓香妃癱坐在地上，身子不停往莊裡退：「四郎，不是我，我不賤，是德妃，是她害我的。」
「賤婦！賤婦！」
這些臉皆是雍皇孽氣，好似斥責香妃沒盡人事。
嗤！
一把糯米撒過去，所有面孔盡散。
香妃也從驚愕中回過神，似抓住救命稻草般撲到陳三刀面前：「陳三刀，我命令你，我要孩子，我要你的孩子！」
啪
一巴掌將香妃扇在地上，取來糯米，盡數放於莊門口，任外面孽氣滔天，無一點能鑽進莊內。
「我倒是小瞧她了。
以前只知她擅在皇宮攪風攪雨，真到死了才發現我對雍皇的愛，遠遠不如她。」
蕭妃怪笑著，「只可惜咱這位前皇帝心硬的很，讓這位嬌滴滴的美人陪葬。
倒有些羨慕皇帝，生在帝王家，也能得了女兒家的真性情。
哎，以前我倒有個青梅竹馬，心想著這輩也能陪他終老，哪曾想人家剛進了宮，他便娶了對家女兒。
我在皇宮當妃五年，他都已七房小妾了。
這天底下，得一人真心實不容易啊。」
陳三刀覺這女人很怪，剛剛還一本正經分析賭局，現竟扯到莫名其妙的兒女真心上來。
「想用這亂我心？」
「你薄情寡性，區區幾句話就亂了你心，如何還能叫你一聲師父。
只是覺這位香妃可憐，被兄弟送來和親，進了宮，謀算了一輩，且死後還自願陪葬。
可從始至終那位雍皇陛下連他身子都沒碰過。」
蕭妃怪笑著，笑里似有一絲憐憫，「一個男人，但凡有些姿色，主動送上門基本不會放過。
咱雍皇陛下也不算挑，乾皇母親在宮女里也算丑的，那都能下得去嘴，可憐咱這位妹妹……」
「胡扯！雍皇是疼惜我！」香妃猛站起，兩眼四瞪著蕭妃，極力辯駁。
「呵.....妹妹這是再給自己說嗎，以前你陷害我入冷宮，我還對你怨念極深。
現瞧你模樣，我怨氣全解了。
實不相瞞，姐姐二十二歲入宮，年紀也不小，入宮當天就被雍皇奪了身子，之後更是日日歡好，便是後來沒了新鮮，一月總有一次。
就是妹妹傻，你想著宮裡哪個妃子和你一樣，明明長得標緻卻還一直保持乾淨身子。
妹妹好歹是聰慧之輩，也不想想內在緣由？」
香妃兩眼發愣，身子更是不受控制顫抖，好似知曉蕭妃說的是真話，可又不願讓自己相信。
她受了這個男人一輩子，怎就不碰自己身子，可死後偏偏要讓自己陪葬。
「胡說，你在詆毀我和四郎感情，他說過愛我敬我。」
「傻妹妹，天底下哪個男人是敬女人的，但凡有點喜愛，誰還不肯像條惡狗一樣撲上去。你也是嫁過人的，瞧瞧你家這位解屍的，像條惡狗，在你身子上哪還疼惜過。」
陳三刀莫名覺臉紅，可未覺這有多過分。
自己娶回來媳婦兒，不就是歡好的嗎。
連這點事都做不到，還能算個男人嘛。
可現被直接說出來，再回想當日香妃上門，兩個人的確是貓在被子裡，一滾就是一夜。
一來是天冷，不想往外面跑；二便是他這個人能力本身就很強。
艷獄裡天天煉精，現不要說一整夜，便是三五個媳婦兒，他都能伺候得了。
「想來妹妹也猜到了，雍皇嫌棄你。」
「不可能，他每次醉酒後就喜歡我在身邊呆著，一呆就是一夜。
宮裡那麼多妃子，哪個能比得上我。」香妃辯駁。
「呵呵，妹妹也說了是醉酒後。
咱這位雍皇陛下，別的不好，偏偏盡職的很。
可他也是個人，尤是皇帝，喝酒哪有不醉的。
但他不能讓這天底下認為一個皇帝會醉酒，會因女色喝酒耽誤了朝政，醒酒最簡單的法子就一個，喝了多少，吐上多少，身子不吸收，自能顧全自身。」
蕭妃走過來，鼻子抽著，似在聞香妃身上的味道，「雍皇不是喜歡你，是厭你，見你就噁心，是那種見了你就吐出來那種。」
香妃臉色煞白，兩眼瞪得通圓：「不會，我身子是香的，天底下所有人都能聞得到，我是香妃，不信，你聞聞。」
陳三刀也覺得香，便是四個月來她最污垢的時候，底子裡也帶著股清香氣。
難不成正是這股香味讓雍皇反感。
他也聽過一些傳聞，相傳一些極頂級的香水都是臭味里提出來的。
香妃嫁進義莊，的確是乾淨身子。
如果蕭妃說的是事實，那麼香妃在宮裡定位就是雍皇的嘔吐工具？
至於讓香妃在一眾嬪妃面前吹噓的，每次雍皇醉酒，總是下榻她處，竟是笑料。
這女人還覺是皇帝對她用情至深。
未免……也太不當人了。
「妹妹還要騙自己嗎，我可是日日服侍在其床榻上的老人，只是因妹妹一句『下蠱咒太子』，不也被打進冷宮了嗎。
不說別的，就是最近的大周龍脈丟失，那位不是也將自己的命添進來了嗎？
這般心硬之人，妹妹還覺自己有能耐贏他的真心？當真可笑至極。」
香妃癱坐地上，兩眼發直，盯著外面不停翻騰的黑霧：「我錯了？真是我錯了？
不，是他第一次在西域見我，說我傾國傾城，願引我入宮為妃。
是他，在我落水時，親跳下去把我救上來；
是他，在我弟弟受難時派兵進西域。」
「救你？那次落水不是他厭惡你靠近把你推進湖裡的嗎？
你總不會以為咱這位皇帝不小心吧。
至於出兵，和你有關係嗎，雍皇想踏平四夷，建不世之功，用你弟弟只是穩定西邊。
按大周國策，平了北疆，就該是西域之事。你應該謝謝北邊的大燕，要不是他奪了一條龍脈，恐他已收復北疆，你那親弟弟早成獄中人了。」
陳三刀從始至終不吭聲，瞧著那侃侃而談的蕭妃，暗暗皺眉。
這女人不對勁。
不停打擊香妃，顯是要從香妃身上撈東西出來。
眼下長生天控雪鄉，下冰災，以大周命填雍皇命。
這位皇帝有了復活苗頭。
如今她這般刺激香妃，莫不是真覺這個女人有鉗制雍皇的能耐。
陳三刀對香妃還比較了解，她為花中仙。
倒不曉得這種神仙如何製得雍皇。
「蕭妃，你是想報復我，讓我背叛四爺。你和那德妃一樣，全是爛肚腸。我和四爺約定過，生前同枕，死後同穴，他不會騙我。」
「那你生前同過枕嗎？他當皇帝這些年，天天同枕的可是我和德妃。不過，妹妹也該慶幸，雍皇那身子真不行，調弄半天起來兩個呼吸，還沒過癮就停下來。那時候在床上我就想找個太醫，後來皇權壓著，才沒了心思。進冷宮後，反讓我自在多了，那守冷宮的太監，就貪我們的身子，你是沒見過，那功夫，那耐力，那情調，嘖嘖，人間絕品。說來我還要羨慕妹妹，聽我那姘頭說，師父他老人家一瞧就是天生的精力旺盛，妹妹一開葷就吃這麼好，好事來了擋都擋不住啊。」
「你.....你在報復！我知道，你就是在皇宮裡爭不過我，跑這破莊子報復我來了。我不生氣，我不會生氣。」
「妹妹還是這麼愛瞎想，早說了，我和你的怨早解了。
說這麼多全是看在師父面上，不想要妹妹你錯失了這樁好姻緣。
香妃，你好好想像，宮裡面那老頭如何待你的，再想想你嫁進義莊這些天，我師父又如何待你。
不說宮廷里的富貴，單單說你嫁過來的日子，過得咋樣？
妹妹心思通透，咱女人在天地間立身，靠的可不是自家本事，而是這副能把男人拴死的心肝。」
香妃迷怔，陳三刀也迷惑。
這位蕭妃顯是知曉更深秘密，或者說知曉香妃身上還有和現在這場賭關係極緊密的手段。
「你說，我錯了？」
「錯？錯的離譜！」蕭妃說的一點也不客氣，「妹妹，咱女人家東西都是自家男人的，只要咱男人混得好，日子就差不了。
所以啊，咱們的好東西得留給自家男人。
眼下大賭已起，投一分，賺十分。
師父窮得叮噹響，沒有賭注。可妹妹有身家，要真想給師父博個前途，千不敢再藏著掖著了。」
香妃瞧了陳三刀，滿是猶豫。
好半天后手掌才展開，掌心漸寬，露出一幅畫。
畫卷中一個尖瘦長臉、眉眼下垂、留著短須的男人像。
正是這些天她在地下室鼓搗的雍皇像。
未等香妃開口，蕭妃便嘻嘻笑了起來：「雍皇那老匹夫，果將最後一線生機寄在你這裡。
怪不得牽了這麼多天，一直沒牽出來，原來沒死透！
長生天，這場小賭該是妾身贏了吧。」
「贏了，贏了，算你贏了！開了門戶，瞧我如何把他從墳里拉起來。」
天穹頂上，長生天一鞭揮出，雪女匆忙御雪。
天地冰凍，大雪降臨。
這場雪.....乃是奪命。
無數命點飛出，黃山中嗡嗡顫抖不已。
雍皇命越來越硬，竟要突破束縛，強行站起。
剛剛還滿是關愛的蕭妃，此刻眼中只有戲謔。
一番說辭，全是把戲。
誘出香妃手上的籌碼，對她而言，只是個小賭。
香妃，是她手上的賭具罷了。
這女人……不是好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