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郗鑒至
數日後，天朗氣清。
江統遣人通知曹過，郗鑒已赴約。
曹過再次前往江宅，對於這位史書所載的東晉賢臣，他心裡不免也有些期待。
到了江家宅邸，曹過很快便被引入堂內，他前幾日才來過，如今倒也算輕車熟路。
堂內，江統已端坐主位，見他到來，含笑點頭示意。
而在客位之上，正坐著一位男子。
曹過望去，知曉那人就是郗鑒。
他年約三十上下，面容方正，膚色微深。
曹過心下瞭然，是因郗鑒少時孤貧，常躬耕隴畝，飽受風吹日曬所致。
繼續看去，郗鑒身著簡樸，腰束上並無裝飾，與當今的浮華風氣截然相反。
而他雖經歷不少風霜，但其眉宇間卻自有堅毅之氣，眼中目光深邃，內蘊光華，當下便讓曹過升起一種沉穩可靠的感覺。
「世子來了。」
江統笑著起身，為郗鑒引薦道：「道徽兄，這位便是陳留王世子。」
曹過收斂心神，邁步上前，鄭重一禮道：「久聞郗先生清名，曹過今日得見，實屬榮幸。」
郗鑒已從江統處知曉曹過身份及來意，只是如今初見，他也不免打量曹過一番。
而曹過儀容清俊，且態度謙恭有禮，不卑不亢，讓郗鑒眼中不由多了幾分欣賞。
郗鑒從容還禮，聲音溫和道：「世子之名，近日於洛陽亦是如雷貫耳。」
還禮之後，三人重新落座。
寒暄不過數句，郗鑒便神色一正，直入主題，道：應元兄已大致言明世子來意，某承蒙世子看重，心中感佩，只是……」
他微微一頓，面露幾分難色，坦然道：「只是我目前尚在趙王府中擔任掾屬，雖已有去意，但辭呈未遞，情況不明，此刻實不便另作他想，此乃為臣之本分，還望世子體諒。」
曹過聞言，心中並不意外，他來之前已經有心理準備，也料到郗鑒這般注重節義之人，必會如此處理。
他當即表示理解：「先生恪守操節，令人敬佩，此事自是應當。」
不過，曹過並未打算放棄，他話鋒一轉，誠懇道：「先生或許尚不知，梁王親口允諾，許我自行舉薦一位賢良，於陳留國中任職，以助我理政安民。」
見郗鑒並無開口的意思，曹過繼續道：「先生大才，屈居趙王府中或非本意，若先生辭官之後，暫無其他安排，曹過在此懇請先生能考慮屈就陳留。」
曹過心念一轉，腦中回憶起史書傳記，再道：「先生鄉關在高平，陳留雖非桑梓，但比之洛陽，地距高平更近，探親訪友，更為便宜。」
他稍作停頓，觀察了一下郗鑒的神色，見其凝神靜聽，又道：「先生有辭官之意，而辭官之後，家用想必是一大顧慮。」
「屆時，若先生願來陳留，國中職官雖非顯赫，但月奉穩定，足可保家中無虞，使先生可無後顧之憂，專心於學問政事。」
曹過把自己能考慮到的都考慮進去，也算思慮周詳，誠意十足。
他也知道，對於郗鑒這樣的人，唯有以誠相待，方能打動對方。
郗鑒則一直靜靜聽著，神色不變，雖看不出其心中所想，但其眼中卻有幾分複雜光芒。
他確實因趙王司馬倫的一些作為而心生去意，也正在為今後的家計有所思慮，而曹過的邀請，無疑是給了他一條退路。
堂內一時安靜下來。
江統在一旁默默品茶，並不插言，該說的曹過都已說到，當下只需要給郗鑒一些思考的時間。
片刻後，郗鑒抬起眼，看向曹過，開口道：「世子思慮周全，某深感於心。」
他略一沉吟，繼續道：「只是，辭官之事尚未落定，此時便貿然應承世子，恐有負厚望。」
曹過聞言，心中頓時一松，知道事情已成大半。
他趕緊表示道：「理應如此，先生且安心處理雜務，日後無論先生作何決定，曹過都無怨言。」
郗鑒聞言，臉上也有了笑意，道：「多謝世子體諒。」
兩人交談完畢，氣氛隨之也變得輕鬆起來。
隨後，三人便閒聊起來，內容多是談論經義文章。
郗鑒偶有提問，曹過也是應對得體，不時有精闢見解。
不知不覺間，話題轉向《詩經》。
期間，江漁也現身至堂內，她穿著水綠色襦裙，髮髻簡單挽起，僅簪一支白玉簪，頗為清麗脫俗，而隨著她參與其中，在場三位皆未覺得有不妥之處。
不多時，江漁向曹過道：「方才聽世子談論《詩經》，忽有一問，孔子云，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但《詩經》中又不乏怨刺之作，那麼何謂無邪？」
這一問題問得頗有深度，但難不倒穿越者曹過，他想了想，便答道：「江娘子此問甚妙，所謂思無邪，非謂詩中無怨無刺，而是指性情之真。」
「詩三百，無論孝子、忠臣、怨男、愁女，皆出於至情流溢，直寫衷曲，毫無偽托虛徐之意。」
當然，此解非曹過原創，而是清人鄭浩《論語集註疏要》所述，大意是詩不虛偽造作，都是真情流露。
郗鑒聞言，眼前一亮，頓覺有理，沉吟片刻後，接口道：「世子此解頗妙，正如《碩鼠》之篇，雖是怨刺，但其心實憂民之困苦，當是思無邪也。」
兩人一番話下來，不由得讓江漁眼界大開，她細一思量，明眸流轉，淺笑道：「世子此解甚妙，先生亦是相得益彰。」
四人越談越投機，從《詩經》談到《周易》，再接老莊，一時暢所欲言，無話不談。
直至夕陽西斜時，曹過見天色不早，方才起身告辭。
臨別之際，郗鑒看著曹過，道：「待諸事已了，便給世子一個答覆。」
曹過含笑揖別：「靜候先生消息。」
離開江府，坐上馬車，曹過不由得心生快意，雖然未能得到郗鑒肯定答覆，但已經超出了他來之前的預期。
馬車駛過洛陽街道，夕陽為其鍍上一層金色。
曹過靠在車壁上，細細回味今日的每一個細節。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江宅內，郗鑒正在對江統說：「這位世子，非池中之物也。」
與此同時，後院閨房中，江漁正提筆記下今日談論要點，當寫到曹過關于思無邪的見解時，她筆尖微微一頓，唇角不自覺揚起一絲笑意。
江統遣人通知曹過，郗鑒已赴約。
曹過再次前往江宅，對於這位史書所載的東晉賢臣，他心裡不免也有些期待。
到了江家宅邸，曹過很快便被引入堂內，他前幾日才來過，如今倒也算輕車熟路。
堂內，江統已端坐主位，見他到來，含笑點頭示意。
而在客位之上，正坐著一位男子。
曹過望去，知曉那人就是郗鑒。
他年約三十上下，面容方正，膚色微深。
曹過心下瞭然，是因郗鑒少時孤貧，常躬耕隴畝，飽受風吹日曬所致。
繼續看去，郗鑒身著簡樸，腰束上並無裝飾，與當今的浮華風氣截然相反。
而他雖經歷不少風霜，但其眉宇間卻自有堅毅之氣，眼中目光深邃，內蘊光華，當下便讓曹過升起一種沉穩可靠的感覺。
「世子來了。」
江統笑著起身，為郗鑒引薦道：「道徽兄，這位便是陳留王世子。」
曹過收斂心神，邁步上前，鄭重一禮道：「久聞郗先生清名，曹過今日得見，實屬榮幸。」
郗鑒已從江統處知曉曹過身份及來意，只是如今初見，他也不免打量曹過一番。
而曹過儀容清俊，且態度謙恭有禮，不卑不亢，讓郗鑒眼中不由多了幾分欣賞。
郗鑒從容還禮，聲音溫和道：「世子之名，近日於洛陽亦是如雷貫耳。」
還禮之後，三人重新落座。
寒暄不過數句，郗鑒便神色一正，直入主題，道：應元兄已大致言明世子來意，某承蒙世子看重，心中感佩，只是……」
他微微一頓，面露幾分難色，坦然道：「只是我目前尚在趙王府中擔任掾屬，雖已有去意，但辭呈未遞，情況不明，此刻實不便另作他想，此乃為臣之本分，還望世子體諒。」
曹過聞言，心中並不意外，他來之前已經有心理準備，也料到郗鑒這般注重節義之人，必會如此處理。
他當即表示理解：「先生恪守操節，令人敬佩，此事自是應當。」
不過，曹過並未打算放棄，他話鋒一轉，誠懇道：「先生或許尚不知，梁王親口允諾，許我自行舉薦一位賢良，於陳留國中任職，以助我理政安民。」
見郗鑒並無開口的意思，曹過繼續道：「先生大才，屈居趙王府中或非本意，若先生辭官之後，暫無其他安排，曹過在此懇請先生能考慮屈就陳留。」
曹過心念一轉，腦中回憶起史書傳記，再道：「先生鄉關在高平，陳留雖非桑梓，但比之洛陽，地距高平更近，探親訪友，更為便宜。」
他稍作停頓，觀察了一下郗鑒的神色，見其凝神靜聽，又道：「先生有辭官之意，而辭官之後，家用想必是一大顧慮。」
「屆時，若先生願來陳留，國中職官雖非顯赫，但月奉穩定，足可保家中無虞，使先生可無後顧之憂，專心於學問政事。」
曹過把自己能考慮到的都考慮進去，也算思慮周詳，誠意十足。
他也知道，對於郗鑒這樣的人，唯有以誠相待，方能打動對方。
郗鑒則一直靜靜聽著，神色不變，雖看不出其心中所想，但其眼中卻有幾分複雜光芒。
他確實因趙王司馬倫的一些作為而心生去意，也正在為今後的家計有所思慮，而曹過的邀請，無疑是給了他一條退路。
堂內一時安靜下來。
江統在一旁默默品茶，並不插言，該說的曹過都已說到，當下只需要給郗鑒一些思考的時間。
片刻後，郗鑒抬起眼，看向曹過，開口道：「世子思慮周全，某深感於心。」
他略一沉吟，繼續道：「只是，辭官之事尚未落定，此時便貿然應承世子，恐有負厚望。」
曹過聞言，心中頓時一松，知道事情已成大半。
他趕緊表示道：「理應如此，先生且安心處理雜務，日後無論先生作何決定，曹過都無怨言。」
郗鑒聞言，臉上也有了笑意，道：「多謝世子體諒。」
兩人交談完畢，氣氛隨之也變得輕鬆起來。
隨後，三人便閒聊起來，內容多是談論經義文章。
郗鑒偶有提問，曹過也是應對得體，不時有精闢見解。
不知不覺間，話題轉向《詩經》。
期間，江漁也現身至堂內，她穿著水綠色襦裙，髮髻簡單挽起，僅簪一支白玉簪，頗為清麗脫俗，而隨著她參與其中，在場三位皆未覺得有不妥之處。
不多時，江漁向曹過道：「方才聽世子談論《詩經》，忽有一問，孔子云，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但《詩經》中又不乏怨刺之作，那麼何謂無邪？」
這一問題問得頗有深度，但難不倒穿越者曹過，他想了想，便答道：「江娘子此問甚妙，所謂思無邪，非謂詩中無怨無刺，而是指性情之真。」
「詩三百，無論孝子、忠臣、怨男、愁女，皆出於至情流溢，直寫衷曲，毫無偽托虛徐之意。」
當然，此解非曹過原創，而是清人鄭浩《論語集註疏要》所述，大意是詩不虛偽造作，都是真情流露。
郗鑒聞言，眼前一亮，頓覺有理，沉吟片刻後，接口道：「世子此解頗妙，正如《碩鼠》之篇，雖是怨刺，但其心實憂民之困苦，當是思無邪也。」
兩人一番話下來，不由得讓江漁眼界大開，她細一思量，明眸流轉，淺笑道：「世子此解甚妙，先生亦是相得益彰。」
四人越談越投機，從《詩經》談到《周易》，再接老莊，一時暢所欲言，無話不談。
直至夕陽西斜時，曹過見天色不早，方才起身告辭。
臨別之際，郗鑒看著曹過，道：「待諸事已了，便給世子一個答覆。」
曹過含笑揖別：「靜候先生消息。」
離開江府，坐上馬車，曹過不由得心生快意，雖然未能得到郗鑒肯定答覆，但已經超出了他來之前的預期。
馬車駛過洛陽街道，夕陽為其鍍上一層金色。
曹過靠在車壁上，細細回味今日的每一個細節。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江宅內，郗鑒正在對江統說：「這位世子，非池中之物也。」
與此同時，後院閨房中，江漁正提筆記下今日談論要點，當寫到曹過關于思無邪的見解時，她筆尖微微一頓，唇角不自覺揚起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