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共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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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曹過悉心整理儀容,備好拜帖與贄見禮,乘馬車前往江統宅邸。

  不多時,在一處清雅潔淨的院落,曹過邁步走下馬車,韓光已上前通報。

  而江家門房顯然是得到過吩咐,恭敬地將曹過引入廳堂。

  不過片刻,江統便從內室轉出。

  他年約三十許,面容儒雅,身著素色袍服,步履從容,自有一股端正氣度。

  江統拱手為禮,聲音平和,道:「世子光臨寒舍,有失遠迎,還望見諒。」

  他在華林園宴上已見過曹過賦詩風采,加之往日的徙戎一說,以及阿妹江漁的讚譽,因此對這位陳留王世子印象頗佳。

  曹過連忙一揖:「江先生言重了,冒昧叨擾,能得相見,已是榮幸之至。」

  言語間,曹過的態度很是恭敬,不僅因江統是江漁之兄,更因對方是名重一時的賢臣。

  而且,曹過心中還存著莫名的情緒,正是因為他扳倒張偉,有了蝴蝶效應,才間接促使了江統從山陰令轉任太子舍人。

  見禮之後,雙方分賓主落座,侍者奉上清茶。

  略作寒暄,談及前番上巳宴,江統對曹過的詩才也表示了讚賞。

  隨即,曹過也不猶豫,開門見山道:「昨日與江娘子踏青,偶聞先生與高平郗道徽相善,今日特來拜訪。」

  江統聞言,微微頷首道:「確是如此。」

  這些事情,昨日阿妹回來便與他說過了。

  曹過心中一定,知道找對了人,接著道:「聽聞其曾應趙王之辟,不知近日可還在洛陽?」

  江統輕嘆一聲,道:「趙王雖辟,但道徽兄見朝中紛擾,已生去意。」

  他頓了頓,又道:「此刻,他應當仍在洛陽城中,料理辭官事宜。」

  曹過聽聞郗鑒尚未離開洛陽,心中大喜,這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他不再猶豫,將梁王司馬彤允諾之事和盤托出。

  江統靜靜聽完,目光在曹過臉上停留片刻,方才緩緩點頭,道:「梁王既有此諾,世子又有此心,乃是好事。」

  「道徽兄正值去留抉擇之際,若知世子誠意相邀,於陳留國一展抱負,未必不是一條明路,此事,江某願為世子促成。」

  曹過聞言,頓時喜於言表,起身一禮:「多謝先生成全。」

  江統跟著起身,虛扶一下,道:「世子不必多禮,且待我這兩日便尋個時機,邀道徽兄過宅一敘,屆時再遣人告知,世子可親自與道徽兄面談。」

  曹過恭敬應道:「全憑先生安排!」

  此番拜訪,他也沒想到,郗鑒一事,比預想中還更要順利,可以說是進度條直接拉滿,就差當事人的態度了。

  江統見正事已畢,曹過又如此謙恭知禮,心中對其好感更增。

  再想到曹過曾經在徙戎一事上與阿妹有過探討,他當下正深入思慮此事,腹稿漸成,只待時機成熟便可訴諸文字,如今正好再聽聽這位世子的見解。

  江統緩聲道:「世子乃時下俊彥,我有一事始終耿耿於懷,如鯁在喉,不知世子可願一聽?」

  曹過正色道:「先生請講。」

  江統同樣正色道:「自漢末以來,匈奴、羯、氐、羌、鮮卑諸胡不斷內遷,散居關中及並、雍諸州,人數日眾,風俗異於華夏,且時有叛亂。」

  「我近日思之,戎狄志態,本不與華同,朝廷往往因其一時衰敝或便於徵用,便遷之於畿服要地,但士庶百姓常因其風俗不同而輕侮之,積怨日深,恐毒入骨髓。」

  「長此以往,待其蕃育眾盛,而朝廷或有疏忽之時,則傾覆之憂必至矣!此實乃心腹之疾,令人寢食難安,不知世子對此,有何看法?」

  曹過聞言,心中一凜,他大概猜到江統會與他說此事,畢竟他曾經就通過江漁傳達過。

  而作為穿越者,他深知江統所憂,並非杞人憂天,不久的將來便是五胡亂華的慘劇,神州陸沉,衣冠南渡,中原大地將陷入長達數百年的動盪與分裂。

  在曹過心中,他對江統能有如此先見之明,是由衷敬佩的。

  他想也沒想,便回答道:「先生所慮,高瞻遠矚,夷夏之防,關乎國本,絕非虛言。」

  「內遷諸胡,如今看似馴服,但其部族凝聚力強,民風彪悍,驍勇善戰,一旦中央勢弱,或遇天災人禍,朝廷控制力下降,其野心必然勃發,屆時必成燎原之勢,禍亂中原!先生所憂,實乃天下至憂!」


  江統聽罷,頓時生出知音之感,精神為之一振,追問道:「若依世子之見,若真有那一天,戎狄露出寇暴之心,侵我疆土,屠我百姓,我等當如何自處?又當如何應對?」

  曹過聞言,霍然起身,一股源自後世靈魂對那段黑暗歷史的悲憤,以及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血性湧上心頭。

  他直視朗朗青天,隨即拔高聲音,朗聲道:「若真有那一天,胡騎踐踏我山河,刀兵加於我同胞。」

  他頓了頓後,又一字一句,鏗鏘作響道:

  「自盤古開天,三皇定國,五帝開疆。凡國遇大事,在祀與戎。」

  「吾輩當泯軀捐國,即燹(xiǎn)骨成丘,溢血江河,亦不可辱國之土,喪國之疆!」

  「士,披肝瀝膽!將,寄身刀鋒!帥,槊血滿袖!王,利刃輝光!」

  「吾輩當不分老幼尊卑,不分先後貴賤,必同心竭力!」

  「傾黃河之水,決東海之波,征胡虜之地,剿逆亂之穴,討欺吾之寇,伐蠻夷之戮!」

  「遂滄海橫流,吾立身無愧!任屍覆邊野,唯精魂可依!」

  曹過猛然轉身,斬釘截鐵道:「敵寇若來,皆斬之!」

  如此一番話,聽得江統心神激盪,血脈賁張。

  他亦有憂國憂民之心,不然也不會有著文警示的想法,但又常感孤掌難鳴。

  未曾想,今日竟從一位年輕人口中,聽到如此激烈昂揚,又視死如歸的捍衛之誓,這已遠超他的徙戎策略,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民族氣節。

  此刻,一股豪情直衝腦門,江統竟也情不自禁地站起身,因為激動,臉頰微微泛紅,他目光熾熱地看向曹過,振奮不已道:「好!好一個皆斬之!世子之言,壯哉!快哉!」

  「若真有國破家亡之時,神州傾覆之日,我雖一介文士,亦願執干戈以衛社稷!」

  他向前一步,激動應和道:「若有那天,願與世子,共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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