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羅漢拳
羅漢拳的修煉，比他預想的更為順暢。
這套拳法如其名，招式古拙，大巧不工。
起手式、弓步沖拳、馬步架打、歇步蓋打……無一不是千錘百鍊的基礎架勢，無半分花哨虛浮。
然則越是簡單，對步法、身法、勁力轉換的要求反倒越是嚴苛。
他並不急於求成，從最基礎的馬步起始，一站便是一個時辰，細細體會重心流轉、氣血奔行的微妙變化。
「這孩子，心性倒是沉靜得異乎尋常。」
暗處，一道目光無聲落在他身上。
正是兩年前在塔林曾有一面之緣的中年武僧——玄離。
作為達摩院排得上號的長老，玄離武功精深，眼光毒辣。
兩年前初見林默，便覺此子雖根骨平平，眼神卻澄澈專注，於浮躁行童中頗為醒目。
如今見他晉升正式弟子後，不慕高深功法，反倒安心於最基礎的《坐忘功》與《羅漢拳》，且練得一絲不苟，不由暗暗頷首。
「此人或許是塊值得雕琢的璞玉，雖無慧明那般奪目，卻自有其韌勁。」
恰在此時，寺外風雲微變。
燕王進京已經有些時日，讓京城內外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些。
然而，法源寺里卻因此起了波瀾。
這日午後，林默正在練功房打坐，忽然聽到外面傳來爭執聲。
「玄苦師兄，此事需要三思！」
大雄寶殿前的石階上，兩位老僧相對而立。
說話的是般若院首座玄難，而站在他對面的，正是達摩院首座玄苦。
玄苦身材高大，雖然年過六旬，但精神矍鑠，雙目如電。
「師弟多慮了。」玄苦朗聲道。
「燕王進京面聖，正是我法源寺表明立場的良機，若能得燕王青眼，對寺中未來大有裨益！」
「阿彌陀佛。」玄難雙手合十，眉頭緊鎖。
「師兄此言差矣，聖上龍體雖然欠安，但畢竟是當今天子，我等出家人，豈能見風使舵？」
「我何時說要背棄聖上了？」玄苦冷哼。
「我只是說，燕王勢大，又是皇室宗親，與他交好並無不妥，有不少寺院都已經派人前往燕王府上香祈福，唯獨咱們法源寺還在觀望。」
「那是因為方丈有令，要我等謹守本分。」
「方丈年事已高，有些事看不清楚。」玄苦壓低聲音。
「師弟，你我都知道，如今朝中已是暗流洶湧，燕王此次進京，帶了三千精兵，說是護衛，實則……」
「慎言！」玄難打斷他。
兩人沉默片刻。
玄苦緩緩道：「前日，燕王府的管事來寺中進香，暗示若法源寺能在關鍵時刻表態支持，日後必有重謝。」
「這是要我們站隊了。」玄難嘆息。
「大勢所趨，總要選一邊的。」玄苦眼中閃過精光。
「聖上體弱，太子年幼，朝中文臣又都是些酒囊飯袋。反觀燕王，文韜武略，手握重兵。孰強孰弱，一目了然。」
「可若聖上……」
「聖上若何？」玄苦反問。
「昨日宮中傳出消息，聖上不但沒有責罰燕王擅離職守，反而大加賞賜，黃金千兩，錦緞百匹。這說明什麼？」
玄難沉吟不語。
「這恰說明聖上心存忌憚，意在安撫燕王！」玄苦斷言。
「然龍椅之前，豈是區區金帛所能衡？燕王殿下雄才大略，志豈止於此？」
正當此時，一名知客僧匆匆而來，躬身稟報：「二位長老，方丈大師出關，請即刻前往禪房議事。」
玄苦、玄難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驚疑與凝重，當下整肅僧袍，快步往方丈靜室而去。
林默收功起身，立於窗邊，將方才爭執聽去大半，心中瞭然。
燕王進京，非但未能平息風波，反而似投入靜湖的巨石，激得各方勢力紛紛浮出水面，急切選邊。
這法源寺，終究難逃漩渦。
此後數日，寺中氣氛愈發微妙詭異。
玄苦與玄難兩位首座長老的理念之爭，逐漸由暗轉明，雖未徹底撕破臉皮，卻已悄然劃下界限，影響著寺內眾人。
大家雖然表面上還維持著和氣，但私下裡已經涇渭分明。
支持玄苦的，多是達摩院的武僧。
他們認為亂世當前，正是建功立業的好時機。
支持玄難的，則多是般若院的文僧。
他們堅持出家人應當遠離紅塵，專心禮佛。
「慧塵師弟，你近日可曾聽聞寺中之事？」齋堂用飯時，與他交好的慧聞湊近低聲問道，眼中閃著興奮與忐忑的光芒。
林默慢吞吞地夾起一筷青菜，細細咀嚼咽下，方才憨厚一笑：「師兄所指何事？弟子愚鈍，近日只知誦經練功，兩耳不聞窗外事。」
慧聞噎了一下，有些急切的說道：「便是玄苦師伯祖與玄難師伯祖……」
「哎呀，這可是關係到咱們日後前程的大事！你就真不關心？」
「前程？」林默眨眨眼，神情愈發懵懂。
「我等已是正式弟子，每日有齋飯可用，有功法可修，風吹不著，雨淋不到，還有何不足？」
「我……」慧聞一時語塞，哭笑不得。
旁座一弟子插話道：「慧聞師兄所言極是，若此番站對了方位，得長老青睞，將來或許能得傳高深武學，甚至……聽聞玄苦長老前日又收錄了兩名記名弟子，皆出自達摩院。」
「玄難長老那邊，似乎也在考察合適人選。」另一人低聲附和。
林默只作未聞，埋頭專心用飯。
飯後，他照例前往練功房習練羅漢拳。
剛擺好架勢，就見玄難長老緩步走了進來。
「慧塵。」
林默即刻收勢，恭敬合十行禮：「弟子拜見長老。」
玄難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片刻後微微頷首，露出一絲讚許：「聽聞你選擇了《坐忘功》與《羅漢拳》？」
「是。弟子資質魯鈍，唯恐貪多嚼不爛，故先擇基礎功法練習。」林默垂首應答，語氣謙卑。
「基礎？」玄難輕輕搖頭。
「《坐忘功》源出道家，講求天人交感，淬鍊心意，最是玄妙精深，入門極易，大成極難，絕非尋常基礎功法可比。」
他行至林默身側，枯瘦手指搭上林默脈門。
一股溫醇平和的真氣悄然探入，循經脈細細查探。
片刻後，玄難眉頭微不可查地一蹙：「你這進度……確實較常人更為緩慢。」
這套拳法如其名，招式古拙，大巧不工。
起手式、弓步沖拳、馬步架打、歇步蓋打……無一不是千錘百鍊的基礎架勢，無半分花哨虛浮。
然則越是簡單，對步法、身法、勁力轉換的要求反倒越是嚴苛。
他並不急於求成，從最基礎的馬步起始，一站便是一個時辰，細細體會重心流轉、氣血奔行的微妙變化。
「這孩子，心性倒是沉靜得異乎尋常。」
暗處，一道目光無聲落在他身上。
正是兩年前在塔林曾有一面之緣的中年武僧——玄離。
作為達摩院排得上號的長老，玄離武功精深，眼光毒辣。
兩年前初見林默，便覺此子雖根骨平平，眼神卻澄澈專注，於浮躁行童中頗為醒目。
如今見他晉升正式弟子後，不慕高深功法，反倒安心於最基礎的《坐忘功》與《羅漢拳》，且練得一絲不苟，不由暗暗頷首。
「此人或許是塊值得雕琢的璞玉，雖無慧明那般奪目，卻自有其韌勁。」
恰在此時，寺外風雲微變。
燕王進京已經有些時日，讓京城內外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些。
然而，法源寺里卻因此起了波瀾。
這日午後，林默正在練功房打坐，忽然聽到外面傳來爭執聲。
「玄苦師兄，此事需要三思！」
大雄寶殿前的石階上，兩位老僧相對而立。
說話的是般若院首座玄難，而站在他對面的，正是達摩院首座玄苦。
玄苦身材高大，雖然年過六旬，但精神矍鑠，雙目如電。
「師弟多慮了。」玄苦朗聲道。
「燕王進京面聖，正是我法源寺表明立場的良機，若能得燕王青眼，對寺中未來大有裨益！」
「阿彌陀佛。」玄難雙手合十，眉頭緊鎖。
「師兄此言差矣，聖上龍體雖然欠安，但畢竟是當今天子，我等出家人，豈能見風使舵？」
「我何時說要背棄聖上了？」玄苦冷哼。
「我只是說，燕王勢大，又是皇室宗親，與他交好並無不妥，有不少寺院都已經派人前往燕王府上香祈福，唯獨咱們法源寺還在觀望。」
「那是因為方丈有令，要我等謹守本分。」
「方丈年事已高，有些事看不清楚。」玄苦壓低聲音。
「師弟，你我都知道，如今朝中已是暗流洶湧，燕王此次進京，帶了三千精兵，說是護衛，實則……」
「慎言！」玄難打斷他。
兩人沉默片刻。
玄苦緩緩道：「前日，燕王府的管事來寺中進香，暗示若法源寺能在關鍵時刻表態支持，日後必有重謝。」
「這是要我們站隊了。」玄難嘆息。
「大勢所趨，總要選一邊的。」玄苦眼中閃過精光。
「聖上體弱，太子年幼，朝中文臣又都是些酒囊飯袋。反觀燕王，文韜武略，手握重兵。孰強孰弱，一目了然。」
「可若聖上……」
「聖上若何？」玄苦反問。
「昨日宮中傳出消息，聖上不但沒有責罰燕王擅離職守，反而大加賞賜，黃金千兩，錦緞百匹。這說明什麼？」
玄難沉吟不語。
「這恰說明聖上心存忌憚，意在安撫燕王！」玄苦斷言。
「然龍椅之前，豈是區區金帛所能衡？燕王殿下雄才大略，志豈止於此？」
正當此時，一名知客僧匆匆而來，躬身稟報：「二位長老，方丈大師出關，請即刻前往禪房議事。」
玄苦、玄難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驚疑與凝重，當下整肅僧袍，快步往方丈靜室而去。
林默收功起身，立於窗邊，將方才爭執聽去大半，心中瞭然。
燕王進京，非但未能平息風波，反而似投入靜湖的巨石，激得各方勢力紛紛浮出水面，急切選邊。
這法源寺，終究難逃漩渦。
此後數日，寺中氣氛愈發微妙詭異。
玄苦與玄難兩位首座長老的理念之爭，逐漸由暗轉明，雖未徹底撕破臉皮，卻已悄然劃下界限，影響著寺內眾人。
大家雖然表面上還維持著和氣，但私下裡已經涇渭分明。
支持玄苦的，多是達摩院的武僧。
他們認為亂世當前，正是建功立業的好時機。
支持玄難的，則多是般若院的文僧。
他們堅持出家人應當遠離紅塵，專心禮佛。
「慧塵師弟，你近日可曾聽聞寺中之事？」齋堂用飯時，與他交好的慧聞湊近低聲問道，眼中閃著興奮與忐忑的光芒。
林默慢吞吞地夾起一筷青菜，細細咀嚼咽下，方才憨厚一笑：「師兄所指何事？弟子愚鈍，近日只知誦經練功，兩耳不聞窗外事。」
慧聞噎了一下，有些急切的說道：「便是玄苦師伯祖與玄難師伯祖……」
「哎呀，這可是關係到咱們日後前程的大事！你就真不關心？」
「前程？」林默眨眨眼，神情愈發懵懂。
「我等已是正式弟子，每日有齋飯可用，有功法可修，風吹不著，雨淋不到，還有何不足？」
「我……」慧聞一時語塞，哭笑不得。
旁座一弟子插話道：「慧聞師兄所言極是，若此番站對了方位，得長老青睞，將來或許能得傳高深武學，甚至……聽聞玄苦長老前日又收錄了兩名記名弟子，皆出自達摩院。」
「玄難長老那邊，似乎也在考察合適人選。」另一人低聲附和。
林默只作未聞，埋頭專心用飯。
飯後，他照例前往練功房習練羅漢拳。
剛擺好架勢，就見玄難長老緩步走了進來。
「慧塵。」
林默即刻收勢，恭敬合十行禮：「弟子拜見長老。」
玄難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片刻後微微頷首，露出一絲讚許：「聽聞你選擇了《坐忘功》與《羅漢拳》？」
「是。弟子資質魯鈍，唯恐貪多嚼不爛，故先擇基礎功法練習。」林默垂首應答，語氣謙卑。
「基礎？」玄難輕輕搖頭。
「《坐忘功》源出道家，講求天人交感，淬鍊心意，最是玄妙精深，入門極易，大成極難，絕非尋常基礎功法可比。」
他行至林默身側，枯瘦手指搭上林默脈門。
一股溫醇平和的真氣悄然探入，循經脈細細查探。
片刻後，玄難眉頭微不可查地一蹙：「你這進度……確實較常人更為緩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