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多多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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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剛蒙蒙亮,林默便已起身。

  他依舊先去塔林,將自己負責的那片區域灑掃得乾乾淨淨,如同過去兩年間的每一個清晨。

  這是他目前立身的根本,絕不能因身份即將改變而有絲毫懈怠。

  做完這一切,他才整理了一下僧衣,朝著戒律院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戒律院位於法源寺西側,殿宇森嚴,氣氛遠比香火鼎盛的前殿要凝重得多。

  黑色的匾額上「戒律院」三個鎏金大字,筆力千鈞,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門口守著兩名面色冷峻的執役僧,目光如電,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人。

  林默上前,合十行禮,聲音平和:「二位師兄有禮,弟子慧塵,奉玄難長老之命,前來領取度牒。」

  「慧塵?」

  其中一名執役僧打量了他一下,說道:「你就是那個被玄難師叔祖破格提拔的行童?」

  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林默微微躬身,態度謙卑至極:「長老慈悲,弟子愧不敢當,唯有日後勤修佛法,謹守清規,以報長老恩德於萬一。」

  那執役僧似乎沒看出什麼異常,點了點頭,側身道:「進去吧,玄苦師叔正在殿內。」

  玄苦?

  為何是玄苦長老,他不是與提拔自己的玄難長老意見相悖?

  林默心中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再次合十一禮,這才邁步踏入戒律院高高的門檻。

  殿內光線略顯昏暗,瀰漫著淡淡的檀香。

  一位面容清癯、神情嚴肅的中年僧人身著深色袈裟,正端坐於案前翻閱卷宗,想必就是玄苦長老了。

  林默上前,依足禮數,恭敬道:「弟子慧塵,拜見玄苦師叔。」

  玄苦抬起頭,目光如兩道冷電,落在林默身上,久久不曾移開。

  林默卻依舊垂著眼眸,姿態恭順,呼吸平穩,只安靜地等待著。

  半晌,玄苦才緩緩開口:「慧塵?玄難師兄倒是給你取了個好法號。」

  他拿起一旁早已準備好的一份度牒和一摞嶄新的僧衣鞋襪,放在案上。

  「既入我門,當守清規,持戒律。」

  「勤修佛法是為根本,神通武學僅是護法之器,不可本末倒置,更不可依仗之力,生出驕狂之心。」

  「乃至……捲入不該捲入的紛爭。」

  玄苦的話語意味深長,目光依舊緊鎖著林默。

  「你可能做到?」

  林默雙手接過度牒和衣物,深深一揖:「弟子謹遵師叔教誨,定當恪守本分,清淨修行,不敢有違。」

  玄苦凝視他片刻,終是揮了揮手:「去吧,你的僧舍在丙字院第七廂。」

  「謝師叔。」

  林默再次行禮,這才捧著代表全新身份的物品,緩緩退出了戒律院。

  直到走出那森嚴大殿,重新感受到陽光照在身上,他緊繃的後背才幾不可查地鬆弛了一分。

  剛才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了玄苦的審視和警告。

  這法源寺的水,果然深得很。

  林默成為正式僧人的消息不過半日功夫,就傳遍了行童們居住的雜役院落。

  一時間,眾人譁然。

  晚齋時分,糙米粥和窩頭似乎都失去了味道,所有人的話題都圍繞著這樁突如其來的新聞。

  「真的假的?林默?就他?」一個行童嘴裡塞著窩頭,含糊不清地驚呼,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千真萬確,我向戒律院的執事問過了!」

  「我聽說是玄難法師提拔他的,那可是寺里學問最深的長老之一,連方丈都敬他三分,他怎麼會看上一個灑掃的行童?」

  「誰知道呢?也許走了什麼大運……」

  角落裡的飯桌上,趙大牛和另外兩個與林默同掃塔林的行童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

  「咕咚。」

  矮胖行童艱難地咽下口裡的粥,壓低聲音道:「趙哥……這,這林默……不,慧塵師兄,他這就成了正式僧人了?」


  另一個瘦高行童也湊過來,憂心忡忡:「咱們……咱們以前可沒少偷懶,活兒幾乎都丟給他干,他會不會記恨咱們?現在他身份不一樣了,要是跟執事說幾句……」

  這話像一根針,戳破了眾人心中最後一點僥倖。

  等級森嚴的寺廟裡,正式僧人對行童擁有絕對的權威,若真想刁難,他們的日子會非常難過。

  趙大牛心裡也是七上八下,但他強自鎮定,清了清嗓子,努力擺出往日的老大哥派頭:「慌什麼,有什麼好慌的!」

  他環顧左右,聲音壓得更低:「你們懂什麼?林默是那是那樣的人嗎?」

  「這兩年,在塔林,就屬我跟他說的話最多,他一口一個『趙大哥』,叫了我好幾年呢!這情分能一樣嗎?」

  他越說越覺得有理,腰杆都挺直了些:「林默的性子最是平和不過,你們幾時見他與人紅過臉?」

  「他現在高升了,那是他的造化,咱們該為他高興!」

  「再說了,以後都在寺里,抬頭不見低頭見,他還能不念舊情?說不定還能照拂咱們一二。」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希冀:「至少別難為咱們,別把咱們偷懶躲清靜的事捅上去就行。等會兒他回來了,我來說,你們看著就行!」

  幾人正說著,寮房的門被推開,剛剛領取了新僧衣和度牒的林默走了進來。

  依舊是那身灰布僧衣,依舊是那副清瘦的身形,神情也依舊是那般平靜無波。

  然而,在趙大牛等人眼中,眼前這個人卻已然不同了。

  那光亮的頭頂,那平靜的眼神,此刻仿佛都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寮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趙大牛深吸一口氣,臉上堆起有些僵硬的笑容,第一個迎了上去。

  他下意識地想如往常般拍拍對方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卻僵住了,最終只是搓了搓手。

  「慧……慧塵師兄,您回來了?」

  這一聲「師兄」叫得乾澀又突兀,連趙大牛自己都覺得彆扭。

  林默腳步頓了頓,看向趙大牛,眼神里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恢復如常,雙手合十,語氣平和一如往昔:「趙大哥,還是叫我林默就好。」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沒有得意,沒有傲慢,仿佛只是糾正一個無關緊要的稱呼。

  趙大牛愣住了,準備好的滿腹說辭卡在喉嚨里,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其他幾個行童也都低下頭,恭敬地叫了聲「師兄」。

  林默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身份變了,關係自然也變了。

  這就是規矩。

  「不用這麼客氣。」他笑了笑,「還是和以前一樣就好。」

  「那怎麼行。」趙大牛乾笑兩聲。

  「您現在是正式弟子了,規矩不能亂。」

  那個「您」字,說得格外彆扭。

  林默卻沒有再多言,對他以及旁邊幾個神色緊張的行童微微點頭示意,便徑直走向自己的床鋪,拿起角落裡面自己的被褥。

  「趙大哥,你不是要跟慧塵師兄說……」矮胖行童小聲提醒。

  「閉嘴!」趙大牛瞪了他一眼。

  「你們真不用這樣,反正明日在塔林還要相見的。」林默有幾分無語,說道。

  趙大牛猶豫了半天,才道:「慧塵師兄,您……您現在是正式弟子了,怎麼還去塔林掃地?」

  「沒人給我安排別的活兒。」林默頭也不抬。

  「再說了,掃地挺好的,清靜。」

  「可您現在的身份……」

  「身份?」

  林默停下手中的掃帚,看著趙大牛:「我還是我,掃地還是掃地,有什麼不同?」

  趙大牛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同的地方太多了。

  以前他們可以勾肩搭背,可以一起偷懶,可以沒大沒小地開玩笑。

  現在呢?

  現在林默是慧塵師兄,是正式弟子,是慧字輩的弟子。

  而他們,還是卑微的行童。

  「那個……」趙大牛搓著手,終於鼓起勇氣。

  「慧塵師兄,以前我們有些地方做得不對,比如偷懶什麼的,您千萬別往心裡去……」

  林默這才明白他在擔心什麼。

  「放心吧。」他淡淡道。

  「我不會說的,你們做你們的,我掃我的地,井水不犯河水。」

  趙大牛鬆了口氣,連忙道:「多謝師兄,多謝師兄!」

  其他幾個行童也都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趙大牛嘆息,隨即又振作起來:「慧塵師兄,以後可要多關照我們這些苦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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