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中山郡(4k)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個月的光陰在緊張的整軍中飛逝而過。

  趙鐵臂招募的一千餘人的無當飛軍已經基本組建完成,而且由於這些獵戶天然擅長山間奔襲,一個月間就已經有了不俗的戰鬥力。州郡兵的重建章程也已草擬完畢,當前正在推進著土地的分派以及新兵的整訓。

  這其中,唯有那支騎兵仍然令劉群擔憂。

  秋意愈發濃重的校場上,新組建的騎軍進行了最後一次合練。劉群站在點將台上,望著下方這支被他寄予厚望的軍隊,心中仍然充滿了憂慮。

  令旗揮動之間,金鼓鳴響之時,這些并州遊俠兒已經知道依令前進後撤,不再是昔日那群只知好勇鬥狠的烏合之眾。只是他們的隊列還是稍顯散亂,衝鋒時也做不到像一堵牆一樣並列前進。

  他與溫嶠討論過此事,溫嶠覺得一支軍隊能夠令行禁止就可堪一戰了,但是劉群依舊不放心。他實在擔心他們在河北的平原上遇到胡人的騎兵是否可堪一戰。

  其實這也是劉群太理想化了。歷史上歐洲人所謂的牆式衝鋒,只在短暫的時間段內實現過。這種戰術陣型的維持對訓練、兵源、士氣的要求高的嚇人,連近代化的歐洲都難以實現。縱觀歷史恐怕只有鐵浮屠這種精銳中的精銳才有可能達到。

  劉群主要是在後世耳濡目染之下,總是會不自覺地與作對比那支千百年未有的優秀軍隊,所以難免總會覺得不足。其實在古典時代,能夠令行禁止,知道為領軍者而戰的軍隊,已經可堪精銳了。

  不過好在,他還是曉得時間的緊迫,決定不再在此糾結。校場檢閱過這支部隊後,他深吸一口凜冽的空氣,轉身大步走向父親府邸的後堂。

  炭火盆驅散了些許寒意,劉琨正伏案疾書。見劉群進來,他放下了筆,臉上帶著飛揚的神采。他的這個兒子屢建奇謀,并州逐漸安定下來,讓他身上那自信與豪情似乎又回來了幾分。

  「父親,軍馬已整訓完畢,糧草也已集結於井陘口。」劉群抱拳嚴肅道,「我擬於明日拂曉,親率『無當飛軍』與三千騎軍為先鋒,東出井陘,直趨中山。」

  「只是...」他頓了頓,猶豫道,「我軍新成,戰力未經檢驗。中山情況不明,豪強塢堡林立,若遇強力阻撓,恐先鋒頓挫,挫動銳氣。到時候若是遇到困境,父親一定要大發州郡兵來援。」

  「誒~」劉琨一擺手,笑著站起身,朗聲打斷他,「我兒做事,就是太過求全責備,實在是有失名士當有的揮灑之氣!區區中山,何足道哉?你可知為父在彼處的根基?」

  劉群微微蹙眉道:「父親乃中山人,中山郡乃是父親鄉梓所在,此事我自然知曉。但是這混亂的世道之中,鄉情恐難抵實利,塢堡之主首要看重的乃是自...」他來自一個信仰破碎的時代,深知承諾在利益面前的脆弱。

  「不止是鄉情,更是士人的威望,是人心向背!」劉琨走到兒子面前,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篤定的光芒。他從案几旁拿起一疊厚厚的回信,塞到劉群手中,「這一個月,為父可未曾虛度。你看看這些,是中山的魏昌(河北定州市東南邢邑)、盧奴(河北定州市區)、安喜(河北定州市區東)等八縣數百鄉族老、舊部、乃至昔日門生故吏的回信!你看看吧!」

  劉群疑惑地接過,快速翻閱。

  信紙材質不一,字跡也各不相同,但內容卻驚人地一致。所有的回信中,無不盛讚劉琨不忘故土、高舉義旗,痛陳胡虜與亂兵之苦。這些塢堡主們紛紛表示翹首以盼王師,願提供糧草、引路、乃至派子弟部曲相助,共襄收復之舉。

  「這...這僅憑書信往來,便能如此?」劉群依然難以完全相信。

  「哈哈哈!」劉琨見兒子仍存疑慮,笑得更加暢快,甚至帶點揶揄,「群兒,你很小就隨我來晉陽,沒在洛陽混過,不知這『名望』二字,在士林鄉黨間,有時真勝過萬千甲兵!中山劉氏,乃是郡望,枝繁葉茂,盤根錯節。為父昔年未出仕時,在鄉中亦有些許薄名,提攜幫襯過不少人。更何況目前我的幕府之中名滿天下的盧公、崔公和許公?如今我為朝廷親授的并州刺史,坐鎮一方,新破匈奴,聲威正著。此時東歸,名正言順,乃人心所向!」

  他用力拍了拍劉群的肩膀,顯露出內心的激動與絕對的自信:「你放心去!為父向你保證,你此番東去,所遇非但不會是刀兵相向,反而將是簞食壺漿。中山郡,必將望風而歸,拱手來投,你只需穩坐魏昌城接收即可!」

  看著父親那自信的模樣,劉群雖然依然不太相信,但還是將剩下的疑慮壓回心底。或許,這就是這個時代頂級士族的影響力?是自己無法完全理解的另一種力量?

  「既如此,兒便謹遵父命!明日誓師東出!」


  「好!這才是我劉越石的兒子!」劉琨大手一揮,意氣風發道,「放手施為!并州有為父替你坐鎮,糧草輜重會源源不斷經井陘輸送於你。切記,廣布恩信,揚我聲威!讓河北士庶皆知,漢家的旌旗仍在!」

  三日後,劉群率領著混合部隊,踏上了東出井陘的崎嶇道路。山道險峻,寒風刺骨。劉群不敢有絲毫大意,派出的哨探一波接一波,前後呼應,生怕在這絕險之地遭遇到伏兵。趙鐵臂率領的「無當飛軍」獵戶們在此如魚得水,穿梭於山嶺之間。

  然而,預想中的抵抗並未出現。

  當他的隊伍終於走出漫長的井陘道,踏入冀州中山郡地界時,第一座扼守要道的塢堡竟然堡門大開。堡主是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帶著數十名鄉老,抬著熱騰騰的粟米飯和肉羹,早已等在道旁寒風之中。

  「前方來的,可是劉并州公子麾下的義師?」老者激動地迎上前,聲音因寒冷和激動而微微顫抖,「老朽等盼劉公歸來,已經等了整整兩天了!」

  劉群愕然,立刻下馬,快步上前扶住欲要行禮的老者:「老丈請起,折煞晚輩了!晚輩劉群,確是奉家父之命東來,欲收復故土,抵禦胡虜...」

  「知道!知道!」老者緊緊抓住劉群的手臂,眼中甚至有淚光閃爍,「劉公的書信早已傳到,我等日日翹首!公子快請入堡歇息,驅驅寒氣!糧草、民夫,早已備好!我堡中尚有不成器的子弟三百餘人,皆願追隨公子,為劉公效命,為家鄉出力!」

  接下來的行程,劉群認知不斷被刷新,內心的震撼持續累積。

  他所過之處,塢堡紛紛歸附,豪強爭相勞軍。許多地方甚至不等他的軍隊到達,就已派出嚮導,帶著糧秣前來接應。沿途百姓聞訊,紛紛涌到路邊,帶著好奇與希冀的目光看著這支衣甲鮮明的軍隊。他們口中低聲談論的,多是『劉使君』、『越石公』等等這些詞彙,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劉群這才真切地體會到,父親劉琨在這個時代、在他的故鄉,所擁有的巨大名望和號召力,究竟意味著什麼。

  幾乎沒有經歷任何一場像樣的戰鬥,劉群的軍隊就如同滾雪球一般迅速壯大。他幾乎是以行軍接收的速度,順利進入了中山郡的治所盧奴城。郡中各縣傳檄而定,地方豪強紛紛遣使來表示歸附,許多甚至親自帶著部曲家兵前來投效。

  統計工作立刻緊鑼密鼓地展開,其結果讓劉群也感到震驚不已。經艱難整合清查出的的三萬餘戶人口,已是并州殘存的全部家底。而中山僅僅一郡之地,在經歷了數年戰亂、饑荒和流離之後,初步統計出的戶口竟然也接近三萬戶!冀州腹地的富庶底蘊,可見一斑。

  劉群毫不遲疑,立刻將在并州實踐的那一套相對成熟的政策照搬過來。他以并州刺史行轅的名義,發布安民告示,宣布在中山郡推行屯田,招募流散百姓,整編歸附的豪強部曲,以府庫中繳獲和後方輸送的糧食、以及清查出的無主荒地為資本,迅速組建屬於州郡官府直接掌控的軍隊。

  政策一經頒布,應者雲集。飽受戰亂之苦的百姓渴望秩序與土地,擁有部曲的豪強也希望能獲得官方認可的身份和穩定的糧餉支持。整個中山郡仿佛被注入了強心劑,原本死氣沉沉、人人自危的土地,開始顯現出驚人的活力。

  劉群所過之處,士民無不竭誠歡迎。一切,都顯得勃勃生機,萬物競發。

  -----------------

  幽州,薊城。

  刺史府邸內,氣氛比室外的寒風更加刺骨冰冷。

  王浚猛地將一份緊急軍報狠狠摔在鑲玉的楠木案上,案上精美的漆器筆洗彈跳起來,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堂下侍立的文武僚屬們渾身一顫,紛紛屏息垂首,不敢直視王浚那的雙眼。

  「劉越石安敢如此欺我?」王浚咆哮著,他的額角青筋暴起,胸膛劇烈起伏,「他不在并州老實待著,竟敢派他那個乳臭未乾的兒子侵入我的冀州?他想幹什麼?是欺我王彭祖的刀鋒不利,覺得我奈何不了他嗎?」

  也難怪他如此暴怒。

  王浚的父親王沈乃是晉國真正的開國元勛,自八王亂後,他憑藉顯赫的家世和精明狠辣的手段,掌控了幽州大權。一直以來,他都將富庶的冀州視為自己的囊中之物。

  雖然目前冀州局勢混亂,石勒、王彌餘黨、各地乞活軍、塢堡勢力犬牙交錯,但他王浚自認為才是最有實力、也最有資格最終掌控這片土地的人。

  如今,半路殺出個劉琨。

  在王浚眼裡,此人一向以清談名士形象示人,不過是個無能之輩。然而劉琨此番竟然不聲不響地派兒子率軍東出,輕而易舉地就拿下了地理位置極其重要的中山郡。這無異於在他嘴邊硬生生搶走了一塊最肥美的肉,更是對他權威的公然挑戰和羞辱!


  長史王悌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勸諫道:「明公息怒,眼下石勒大軍正在南皮、渤海一帶與我軍前鋒緊張對峙,其勢頗凶,屢有挑釁。是否先集中兵力,穩妥擊退石勒,再徐圖西進,解決中山之事?」

  「況且劉越石乃是朝廷正朔的并州刺史,此番東出也會幫我們削弱石勒的勢力,可以暫時擱置衝突,安心對付石勒啊!」

  「放屁!」王浚粗暴無比地打斷他,手指狠狠點著西南方向怒道,「石勒是什麼東西?一個卑賤的羯胡奴隸,一個目不識丁、僥倖得勢的流寇渠帥。他就算一時猖獗,占了些地盤,也不過是疥癬之疾,能成什麼氣候?他懂如何治理州郡嗎?他懂得收攏士人之心嗎?」

  他猛地轉過身,陰鷙的目光盯住王悌道:

  「但劉琨不同,他是海內人望所歸的名士,天下清議向著他。如今他派兒子占了中山,那是他的老家,他若在中山站穩腳跟,憑藉其聲望,冀州的士族、豪強、百姓,誰會不景從?屆時人心歸附,大義名分在他,這河北之地,還有我王浚的立足之地嗎?他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是能撬動我根基的禍害!」

  王悌繼續爭辯道:「明公,河北之地本就為晉室所有,只要能擊退胡虜,何需要在乎具體的地盤?還望明公慎之!」

  「晉室?司馬家?哈哈哈哈哈,」這句話戳中了王浚的痛處,他瞬間咬牙切齒道,「司馬家不過靠竊國而得位,如何當得起天下!看看如今之天下,正是司馬家不足以為天下主的鐵證。」

  「況且我父表字『處道』,道者,路也,途也。『代漢者當塗高』,說的難道不應該是我們家麼?」

  「你平日總是維護司馬家,我只覺得你迂腐,本不想多怪罪你。但今天劉琨都欺負到我頭上來了,你還在這裡妖言惑眾,你是看到劉琨最近聲望大振,想改換門庭去投劉琨了吧!」

  「來人!」說罷王浚大手一揮,幾個軍士瞬間衝出,「把他拖出去砍了!」

  不多時,軍士們提著王悌血淋淋的人頭回報。王浚手下的將領和幕僚都驚駭失色,無人再敢出一言。

  王浚滿意地巡視左右,高聲道:

  「傳我將令!前線大軍立刻回師,兵發中山!」

  「我的冀州,寧與石勒,不與劉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