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大戰將起(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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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趙鐵臂前,劉群還邀請他在自己的府邸里又吃了一頓餃子,吃得趙鐵臂眉開眼笑。望著他消失在廊道盡頭的背影,劉群的心中並無絲毫鬆懈。

  千頭萬緒,如同無數亟待梳理的絲線,纏繞在并州這片初定的土地上。他深知,整合力量對抗群胡,遠非組建一支特種山地部隊這般簡單。他回到自己府邸的桌案前,尚未坐定,溫嶠便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

  大半個月未見,他臉上多了一些滄桑之色,讓這位翩翩君子更添了幾分成熟。

  「表弟,你那位『趙兄弟』走了?」溫嶠目光已掃過案上一個拆開的竹筒,隨口問道。

  「剛走,」劉群揉了揉眉心道,「無當飛軍之事,算是埋下了一顆種子,能否長成參天大樹,看他造化,也看我們後續如何澆灌。」

  「太真兄前來,可是為了那些遊俠兒之事?」

  「正是。」溫嶠點頭,在劉群對面坐下,「兩事皆關乎我軍根基,需儘快議定章程。」

  劉群聞言點了點頭,這招募遊俠兒從軍正是他半個月前向溫嶠提的。

  并州地處邊郡,自古多有慷慨悲歌、輕生重義之士,一匹馬,一柄劍,便敢縱橫往來。

  不過在劉群看來,這些人勇則勇矣,但散漫不羈,缺乏約束,並非最理想的兵源。他理想中最優質的兵源,首推漢代那些六郡良家子弟,他們生於邊地,習練戰陣,更難得的是知禮儀、懂服從,是構建強軍的絕佳人選。

  然而凡事都要實事求是。六郡良家子確實優秀,然如今天下大亂,并州更是民生凋敝,這天下何處還能尋到所謂的良家子?

  何況這些遊俠兒,雖然是劉群不得已而為之的選擇,卻也有其長處。他們幾乎人人都會騎馬,稍加整訓,便是現成的騎兵胚子。如今并州亟需機動力量以應對匈奴鐵騎,他們正可解燃眉之急。

  「太真兄招募了多少人了?」劉群手指輕敲桌面問道。

  「三千多人。」

  「這麼多!」劉群驚訝道。別看三千人人數很少,但是要知道經過此次戶籍清查,劉群父子能掌握的在冊人口也不過三萬戶出頭。

  所謂遊俠兒,說難聽點也可以叫浪蕩子,性質有點像街溜子,如今不過三萬戶就出了這麼多街溜子,可以看出之前并州秩序的崩壞程度。

  溫嶠也理解劉群的驚訝,趕忙解釋道:「表弟這次擊破匈奴後,參與戰鬥的人分了不少的賞賜。這些遊俠兒眼紅了,所以報名參與的十分踴躍,不過素質就確實有些良莠不齊了。」

  劉群沉吟片刻,終於點了點頭道:「時不我待,現在不能要求那麼多了。就先以這些招募的遊俠兒為骨幹,儘快組建一支三千人的騎軍。不求他們立刻如臂使指,但至少要令行禁止,懂得基本的陣列配合和衝鋒戰術。然後以嚴明的軍紀和充足的糧餉約束其野性,引導其勇力,有了這些短時間內就足夠了。拓跋猗盧走得時候給我們留下了不少戰馬和騎兵的裝備,太真兄你先把架子搭起來,只可惜基層的軍官沒有什麼專業的指揮騎兵。」

  「并州多年都是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最近有表弟的謀劃,才漸漸有了勃勃生機、萬物競發之感,」溫嶠看著劉群憂慮的神情,連忙安慰道,「一切都走在正確的道路上,表弟也不要太過憂慮了!」

  劉群並沒有說什麼,只是拿起了案上的竹筒,將裡面捲起來的信紙抽出又塞回。紙片與竹筒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溫嶠不經意間瞥見了信紙上的幾個字,瞳孔驟然收縮,但很快又趕緊調整了回去。

  「也好,騎軍的事情就這麼辦吧,」半晌,劉群緩緩道,「但是還有一件事要著手去辦了。」

  「表弟是說重設州郡兵之事?」溫嶠醒悟道。

  劉群很早就和溫嶠討論過,并州之事,僅靠招募遊俠兒和獵戶組件的私軍,終究是權宜之計。欲圖長遠,根本的兵制必須釐清。

  他前世也在網上衝浪的時候看到過很多『高端』的歷史分析,大致了解到如今天下之亂,溯其根源,與司馬炎罷州郡兵之舉脫不開干係。

  司馬炎當時罷州郡兵,本意是強幹弱枝,集權中央,避免地方擁兵自重。然結果如何呢?

  中央之兵並未真正強大,反而散於各方都督之手。而這些都督,儘是宗室諸王。他們得到了的軍隊和權位,反而互相傾軋,爭奪中央權柄,最終釀成八王之亂。

  「罷州郡兵,真是自毀長城,」劉群點點頭道,「如今并州直面胡人的兵鋒,無可靠之常備兵,豈非自尋死路?父親麾下兵馬,多靠自家資財招募,或是憑藉個人威望,徵調、匯集各地豪族塢堡的私兵部曲。此等模式,看似能快速聚兵,實則全是隱患。」


  溫嶠深以為然,接口道:「確是如此。仰賴私財,則財力有限,難以為繼;倚仗豪強私兵,則兵為私有,擁兵自重。這些兵士今日聽令於姨夫,或因威望,或因利誘。他日若形勢有變,則兵馬頃刻間便有離散背叛的風險。此非長治久安之道。」

  「所以,必須重建州郡兵!」劉群斬釘截鐵道,「并州新定,人口雖少,但荒地頗多。此前我們也以強硬手段壓制地方豪強,初步收回了地方治權,這正是推行屯田、重建州郡兵制的良機!」

  「我們可以效仿曹魏舊制,將現有那些依附於父親和各大豪強的私兵部曲,逐步整編、消化。選擇其中的精壯,與招募來的流民相結合。以軍府管轄,劃分田地,戰時為兵,閒時屯墾。如此,兵有常餉,民得安定,軍力亦可穩步增長,而且兵權將重歸州郡官府之手。有恆產者方有恆心,軍隊將不再是某個都督或某個豪強的私屬,而是為了保衛自己土地的戰士。」

  溫嶠聽得目光炯炯,撫掌道:「妙!表弟此策,確實是治本的良方。」

  劉群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開始泛黃的樹葉感嘆道:

  「太真兄,時間緊迫。騎軍要儘快成軍,州郡兵改制更要立刻著手規劃,厘定章程。我們要在一個月之內儘快形成戰力!」

  溫嶠也站起身,神色肅然道:「表弟又是行事如此急切麼?嶠必竭盡所能!只是...」他又瞥了一眼案上的竹筒,欲言又止。

  劉群注意到了他的小動作,搖頭一笑,坦然地把裝著信的竹筒遞到溫嶠的身前:「太真兄好奇很久了吧,且看看吧!」

  溫嶠趕忙抽出信紙,快速看過一遍後,眼神中儘是震驚:「石勒也能寫出這樣的字麼?」

  此言一出,溫嶠也覺得言語不妥,趕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說,竟然是石勒寫給表弟的私信麼?」

  「他身邊自有捉刀代筆的文人」劉群語氣平淡,走到溫嶠身側,目光也落在那信箋上,「但信上的內容,肯定是他的意思。你往下看。」

  溫嶠逐字讀去,眉頭越蹙越緊。

  信中的措辭謙卑得近乎詭異,向來討厭自己被稱為『大胡』的石勒,竟然在信中以『邊鄙胡人』自居,盛讚劉琨「威德播於海內」,感念昔日劉琨曾予其母衣食的些許恩惠。字裡行間竟隱隱流露出若能得劉琨父子接納,願效犬馬之勞的意味。而且信中還反覆提及匈奴劉漢政權乃雙方共敵,暗示同仇敵愾之意。

  「這石勒...」溫嶠抬起頭,眼中震驚絲毫沒有消退,「這石勒言辭竟恭順至此?表弟,他竟隱有歸附之意?若真能...」

  「若真能?」劉群打斷他,嘴角扯起一絲冷峭的弧度,「太真兄,你信嗎?」

  石勒這些卑微的言辭,在深知後續歷史的劉群看來,只覺得可笑。他可是深知石勒才是河北群雄亂鬥的最後贏家,靠著挑撥離間把其他豪傑各個擊破。

  不過眼看著連溫嶠這樣的聰明人都被一時蒙蔽,劉群也不由得感慨石勒的謀略。

  并州所有人,包括溫嶠和劉琨,此時都希望能休養生息、積攢力量。而石勒的這一提案正好迎合了他們的心理,也難怪溫嶠也會一時失察。

  不等溫嶠回答,他轉身從案幾下拖出一個不起眼的木箱,箱蓋開啟的瞬間,溫嶠被裡面折射出的珠光寶氣刺得眯了下眼。

  那是滿滿一箱的金餅、玉器和碩大的珍珠,在昏暗的室內灼灼生輝。

  「私信之外,還有這些『心意』。」劉群用指尖敲了敲箱沿,發出沉悶的聲響,「而且,我敢斷定,送往我父親那處的禮,只會更厚,言辭只會更加謙卑。」

  溫嶠看著那箱財寶,又看看手中謙卑的信,一時語塞。他是聰明人,只是被石勒突如其來的低姿態擾亂了判斷。

  「石勒此刻,正與父親的兄長在鄴城糾纏,又急著想吞併幽州的王浚,更東面面還有曹嶷等人需要震懾。」劉群聲音低沉道,「他最怕的,就是我們并州軍馬,出太行山,東下河北,捅他的後背!屆時他腹背受敵,大事去矣。」

  「所以,他送來重禮,寫下這近乎搖尾乞憐的信,目的就是穩住我們,麻痹父親!」劉群斬釘截鐵道,「他想讓我們覺得他恭順無害,甚至可能成為盟友。如此一來,我們便會將全部精力用來對付平陽的匈奴漢國,停止與他對抗。如此他便能安心東征西討,掃清河北群雄。待他整合了河北之力,羽翼豐滿,下一個要撕碎的就會是我們。屆時,并州還能獨存嗎?」

  溫嶠背脊驀地滲出一層冷汗。他再次低頭看那信,那工整的字句中藏著冰冷的算計,連他方才都險些被騙!


  「好一個狡詐的石世龍!」溫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後怕,「險些中了他的緩兵之計!」

  「不僅如此,」劉群眼神銳利,「他還在拱火呢!字字句句中都在暗示我們與匈奴死磕。信里反覆提什麼共同敵人,提什麼國讎家怨,無非是想看我們與偽漢兩敗俱傷,他好坐收漁利。」

  「那我們該如何應對?」溫嶠徹底收起了任何幻想,沉聲問道。

  「他欲緩我,我偏不讓他緩!」劉群在案上攤開了一副粗糙的地圖,手指重重地點在太行山東麓的一處,「他欲各個擊破,我們便要先下手為強,在他勢力未成、多方受制之時,主動將手伸進河北!」

  「冀州的中山郡?」溫嶠低頭去看,只見劉群的指尖落在一個點上。

  「正是中山郡!」劉群點頭道,「這裡是家父的老家,我們劉氏在中山素有威望,鄉黨宗親猶存。而且此地更是太行井陘出口,扼守要衝,東出便可威脅石勒的核心腹地。我們必須搶時間,在石勒徹底解決掉河北群雄之前,以最快的速度,在中山郡建立橋頭堡,攪動河北的戰局,讓他不得安寧,無法全力四處用兵。」

  他猛地回頭,目光灼灼地盯著溫嶠道:「這就是為什麼我剛才說時間緊迫。騎軍要儘快成軍,州郡兵改制要立刻推行。我們沒有一個月可以安穩種田,我們必須在一個月內,拼湊出一支能快速東出、初步具備野戰能力的力量,直撲中山。哪怕只是虛張聲勢,也要讓石勒如鯁在喉,不得不分兵防備!」

  溫嶠徹底明白了劉群所有的布局。

  清查戶籍、招募遊俠、籌劃州郡兵,這些舉措最終的戰略指向,不是為了被動防守并州,而是為了主動出擊,爭奪河北的戰略主動權。

  他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表弟,其思慮之深遠、布局之狠准、決斷之果決,遠超他的年齡。在所有人都還盯著眼前匈奴強敵時,他已經看到了更遠處那個更可怕的威脅。

  溫嶠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對著劉群,鄭重地長揖一禮。

  「表弟深謀遠慮,洞見萬里,嶠嘆服!此乃真正救時之良策!嶠雖不才,必竭盡駑鈍,助表弟竟此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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