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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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怪拓跋猗盧非要我記住他那個小兒子!」

  廣武侯府的書房中,劉群恍然大悟。

  「哦?你終於看懂了?」劉琨驚喜地問道。

  「小兒子,大孫子,老爺子的命根子。這拓跋猗盧定是對這拓跋比延寵愛至極,想要傳位給他。但是這小子的幾個兄長早已領軍多年,哪會輕易聽他的?所以才要不斷暗示我,想要我到時候出面保一保他這個小兒子。」

  聽到劉群這頭頭是道的分析,劉琨捻須而笑。這個嫡子從小一直浸潤聲色犬馬,劉琨很擔心他被養廢了。好在這次晉陽危局似乎讓這個兒子成熟了起來,令他深感欣慰。

  然而劉群一邊回想著歷史上拓跋氏的內亂,一邊忍不住繼續分析起來:

  「胡人終究是胡人,廢長立幼這種事是能輕易做的麼?拓跋猗盧如此行事,幾個兒子遲早不滿,說不得會做出非常之事。不過這正好是我們介入拓跋氏的契機。鮮卑人的突騎天下聞名,若是能藉此掌握消化這股力量,大事可成!」

  他再次一本正經道:

  「所以父親,為了國事,這聯姻一事兒子責無旁貸!」

  「哼,別裝了,你心裡怎麼想的我還不知道麼?」

  劉琨聞言指著劉群打趣道。

  「你以為著那拓跋猗盧的女兒就如晉陽城中的鮮卑白奴一樣麼?」

  壞了!知子莫若父,原主你這小子,果然是……頗有我的風範啊!

  不過劉琨這一席話倒是提醒了劉群,讓他立刻想到了後世同樣據晉陽起兵的高歡和他的柔然公主。年過五十、重病纏身的高王為了國事,只得小心翼翼侍奉蠕蠕公主,還得時不時的努力耕耘……

  劉群努力把這些兇殘驅趕出腦海,嘴上振振有詞道:

  「怎麼會呢父親?所謂『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

  「在晉陽城裡,那些鮮卑白奴畏懼我作為世子的權勢,自然盡心服侍。但是拓拔家的女人就不一樣了,他們才是強勢的一方,我們才是需要小心服侍的。」

  「哼,你小子可算是沒白讀那些書。」

  劉群這兩句話引經據典,說的頗有水平。而且劉琨又聯想到自己的兒子最近在晉陽守城的亮眼表現,話里除了幾分嘲諷,也多了幾分欣慰。

  不過……怎麼隱隱感覺哪裡不對?

  「你等會!」劉琨猛然醒悟。

  「你個混帳,還真和那些鮮卑白奴廝混過!」

  說罷劉琨鬚髮盡張,氣得把桌子拍得砰砰響,隨手抄起一件手頭的物事就要往劉群身上招呼。

  劉群心裡真是有苦說不出。

  原主幹的這些破事,憑什麼算到自己身上啊!作為一個三好四有五愛好青年,他對瓢蟲這種事可是深惡痛絕的啊!

  不過好在,劉琨突然將舉在空中的手緩緩放下,同時盯著手中高舉的胡笳嘆息搖頭:

  「罷了,我又有什麼資格說你呢?早些年在金谷園...唉,陳年舊事,不提也罷。」

  好傢夥,原來是年輕時候也幹過!

  劉群心中忍不住腹誹。

  自己這個便宜老爹年輕時候的光輝事跡,他可是一清二楚。早年和石崇那幫人混跡金谷園,更是位列臭名昭著的『二十四友』之一,乃是整個大晉國最頂級的紈絝。

  只是人的命運啊,就是這麼不可預料。

  誰能想到當初金谷園中的奢靡虛浮的清談之士,如今成為了這胡塵漫天的并州的中流砥柱呢?

  劉群盯著這個似乎陷入回憶的父親,他也真的十分好奇,這樣一個前後半生如此割裂的人,到底是如何發生的轉變的。

  屋子裡尷尬的沉默持續了良久,終於劉琨緩過神來,搖頭道:

  「罷了,過去的事就算了。你如今也長大了,可以獨當一面了,這些事情我也管不了你,你好自為之吧。時辰不早了,你也休息去吧。」

  「是,大人。」

  劉群應了一聲就要走出書房,然而剛剛那股強烈的好奇心卻怎麼也壓不住,他真的很想知道這位民族英雄的心路歷程。

  「怎麼,還有別的事?」

  劉琨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開口相詢。

  劉群再也忍不住,對著劉琨行了個大禮,慨然道:


  「孩兒心中有一問不吐不快!」

  「父親早年在洛陽放蕩不羈、輕浮無度,我自是有所耳聞。可是後來父親在危難之時被授為并州刺史,明知此行艱難,為何又毅然前往呢?昔日之放蕩不羈,今日之夙興夜寐,簡直判若兩人。孩兒實在想不明白,這其間究竟是怎樣的緣由,讓父親有了如此轉變?」

  這話說的頗有冒犯,劉群早已做好被訓斥一番的準備,但是劉群在前世就對此頗為好奇,如此良機實在是忍不住。

  然而劉琨聞言卻並未動怒,只是仿佛陷入了回憶,良久之後笑著反問道:

  「群兒既知你父早年之事,那一定聽說過我與祖生之事吧!」

  「那是自然,聞雞起舞之事誰人不知!」劉群激動地答道。「父親與祖叔叔眼見天下喪亂,聽到雞啼就起來舞劍,志在報國。此等奮發向上、堅持不懈之精神,我亦神往!」

  「哦?他們原來是這麼教你的麼?」劉琨略顯驚訝道。

  這還能有假?我從小就是這麼學的啊?

  劉群也是一愣。

  「那我這個當事人就給你講一講真正的聞雞起舞是怎麼回事吧!」劉琨沒有吊他的胃口,憤懣地說道:

  「半夜雞鳴,此惡聲也。我們倆之所以聽到雞鳴起來舞劍,根本不是什麼奮發向上,而是兩個幸災樂禍的野心家,聽到半夜雞叫正興奮地期待著天下大亂,從而能成就一番功業。」

  「說到底,所謂聞雞起舞,不過是兩個自私自利、好亂喜禍的野心家正在期盼著天下有變,謀劃著名早做準備,兩個人一南一北共成大事罷了!」

  怎麼可能?

  劉群實在不敢相信歷史上如此剛正的兩個人竟有這樣一段經歷。然而這可是劉琨親自所述,他又不得不信。

  卻見劉琨情緒上來了,依然侃侃而談道:

  「所以群兒,你明白了麼?什麼放蕩不羈、輕浮無度,不過是我這個野心家急於身居高位的表現罷了。當時的權貴們流行奢靡無度,為了巴結他們我自然也跟著輕浮起來,混進了他們『二十四友』的圈子;後來八王亂了起來,我自然也投身其中,幫著東海王剪除異己。」

  「乃至於最後來這并州,也不過為了給東海王擴張勢力罷了。東海王當時的勢力都在南邊,我去北方為其張目,他自然會重視於我,如此我才能繼續向上爬!所以我才毅然決然來了晉陽。」

  劉群早已聽得目瞪口呆,其中的種種邏輯如今看來倒是說的通了。只是...

  「只是誰能想到國家竟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劉琨的聲音猛然拔高,憤怒地嘶吼著。

  「我看到晉陽的百姓面有菜色,頂著門板艱難的種地。但是胡騎時不時衝來,箭雨和馬蹄之下,連人帶莊稼被一併踩踏。我看見匈奴人把漢家兒女當作牲畜,鞭打驅使、隨意屠戮。老弱填於溝壑,壯者淪為奴役。那時候我方才知道,魏武所謂『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竟然不是虛言。」

  「我起初確實是為權勢而來,可當我真正站在這裡,親眼看見婦孺被拖拽西去,聽見他們哭嚎的聲音徹夜不絕,我才明白,這不是什麼權謀的遊戲,也不是朝廷的政。這是亡國滅種之禍,是神州陸沉之危!」

  劉琨深深嘆了一口氣,仿佛將積壓已久的胸中鬱結之氣一吐而出,繼續搖頭苦笑道:

  「可惜我劉越石為了巴結權貴而輕浮了半輩子,竟到頭來除了學會些聲色犬馬之外,百無所長。雖偶爾幡然醒悟開始自律,但是時間一長又會故態復萌。」

  「這次晉陽危局也是我一手造成,我豈能不知我的才德根本不足以在這北方的亂局之中扭轉乾坤?但是此等危局,我不做,還有誰可以指望呢?那個割據幽州,世受國恩卻竟然想著僭越稱帝的王浚麼!?」

  「德不配位,必有災殃。我這荒唐一生,一定會被後世之人恥笑吧!」

  聽得此言,早已激動萬分的劉群立刻反駁道:

  「不會的!父親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如此氣節,必然青史留名!」

  劉琨卻搖搖頭輕聲道:

  「什麼氣節,不過是一個野心家幡然醒悟罷了...」

  劉群卻在心中憤懣的感慨:

  兩個野心家,最後竟然成為了這個偌大的國家最後的孤忠,歷史上卻又都走向了相當悲慘的結局。

  司馬家,你們對得起天下人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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