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萬分之一的漂移
兩次衝擊實驗中，所有傳感器記錄下的，最原始、最枯燥的底層電壓讀數。
每一行，都由時間戳、傳感器埠地址、電壓浮點數組成。
枯燥。
乏味。
信息密度低到令人髮指。
連續四十八個小時，李赫就坐在這裡。
他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
他放棄了所有宏觀對比和算法分析，只是用最原始的方式，將兩次實驗的同一時間節點的數據，並排放在屏幕上，用眼睛一行一行地看。
他在用人腦，進行著計算機都難以完成的海量數據比對。
旁邊協助的兩個計算中心的技術員，已經換了三班。
他們看著李赫的背影，眼神里充滿了不解。
在他們看來，這種行為毫無意義，和大海撈針沒有區別。
李赫的眼球布滿血絲，瞳孔因為長時間聚焦，縮成了兩個極小的點。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屏幕上的數據飛速滾動。
突然。
他的手指停住了。
整個身體的姿態，也在那一瞬間凝固。
他的目光，鎖定在屏幕中間的一行數字上。
【時間戳：T+0.034512秒；壓力傳感器#3；電壓：4.5132V】
這是第二次衝擊時的數據。
他調出第一次衝擊的同一時刻數據。
【時間戳：T+0.034512秒；壓力傳感器#3；電壓：4.5131V】
技術員湊過來看了一眼，滿臉困惑。
「李總工，這兩個數據……沒問題啊？」
「小數點後四位的差異，完全在傳感器的正常誤差範圍內。」
李赫沒有回答。
他的手指再次敲擊鍵盤，將時間精度，從微秒，調整到了納秒。
更多的數據湧現出來。
他將時間窗口鎖定在0.034秒到0.035秒之間，將壓力傳感器#3的電壓讀數，以納秒為單位，繪製成了一條曲線。
一條極其短暫，只存在了千分之一秒的曲線。
屏幕上，出現了一條近乎完美的水平直線。
但就在這條直線的中間位置。
有一個點。
一個微不足道，肉眼幾乎無法察及的，向下的微小凸起。
它就像一張完美白紙上的一個像素點大小的瑕疵。
李赫伸出手指，點在了那個凸起上。
屏幕上立刻顯示出了那個點的具體數值。
【電壓：4.5131V】
而在它之前和之後僅僅一納秒的兩個點，電壓都是【4.5132V】。
一個只有萬分之一的，極其短暫的電壓「漂移」。
它出現得快，消失得也快，在宏觀的毫秒級數據曲線上，被平均值徹底抹平，根本無法體現。
但此刻，在這個納秒級的微觀世界裡，它被李赫揪了出來。
那個技術員看著屏幕上幾乎看不出變化的曲線，又看了看李赫那張因為極度專注而顯得有些猙獰的臉。
他完全無法理解，這個萬分之一的、持續了不到幾納秒的電壓變化，到底意味著什麼。
李赫的胸膛開始劇烈起伏。
他不是在呼吸。
他是在壓抑。
壓抑一種終於抓住兇手尾巴的，巨大的興奮。
他前世作為國家級項目總工程師，處理過無數次匪夷所思的失敗。
他積累下來的，除了淵博的知識，還有一種對數據的，近乎野獸般的直覺。
這個萬分之一的漂移，在他的直覺里，刺眼得如同黑夜中的探照燈。
「開會。」
李赫站起身，聲音因為長時間沒有說話，沙啞得厲害。
半小時後，項目組所有核心成員都聚集在會議室。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麻木。
李赫將數據室的屏幕信號，接到了會議室的投影儀上。
他將那張納秒級的電壓曲線，投放在巨大的幕布上。
他用雷射筆，指著那個微小的，幾乎不存在的凹陷。
「問題，在這裡。」
劉教授推了推眼鏡，湊近了看。
「小李，這……只是萬分之一的讀數波動，任何傳感器都會有。」
「這是正常的電子噪音。」
「不。」
李赫搖頭。
「這不是噪音。」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論斷。
「這是在0.1秒的極限衝擊窗口期內，溫度和氣氛的劇烈變化，對壓力傳感器產生的瞬時電磁與熱力衝擊。」
「這種衝擊，干擾了傳感器內部的壓電陶瓷片。」
「讓它在那一瞬間，產生了錯誤的形變。」
「它『看』到的壓力，是錯的！」
李赫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子彈，射入在場所有專家的腦中。
「我們的控制程序，忠實地執行了傳感器反饋的數據。當它接收到這個錯誤的、低了萬分之一的壓力信號時，它做出了一個我們肉眼無法察覺的補償動作。」
「這個補償，破壞了0.1秒窗口期內，壓力、溫度、氣氛三者之間最微妙的平衡。」
「所以，我們的過程數據看起來完美無缺，因為程序完美地執行了它『看到』的一切。」
「但它看到的，是一個被扭曲的現實。」
「一個看不見的幽靈，欺騙了我們的系統。」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李赫這番抽絲剝繭的，直指問題核心的分析，徹底鎮住了。
他們仿佛看到，李赫用手，從一堆看似完美的數據迷霧中，硬生生拽出了一個名為「真相」的魔鬼。
劉教授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扶著桌子，嘴唇翕動。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不是閥門，不是程序，是我們的『眼睛』瞎了……」
困擾了所有人三天的巨大謎團，在這一刻，被徹底解開。
短暫的震驚之後，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感，湧上每個人的心頭。
找到問題，就意味著可以解決。
「太好了！」
一位工程師激動地站了起來。
「我們使用的是國產GFY-3型壓力傳感器，這是國內最頂級的型號了。既然找到了問題，我們馬上聯繫生產廠家，讓他們改進！」
「對！或者向國外採購，西德的霍尼韋爾，日本的橫河，肯定有抗干擾能力更強的傳感器！」
會議室里的氣氛，迅速從絕望的谷底，反彈向樂觀的頂峰。
然而，李赫接下來的話，卻像一桶冰水，將這剛剛燃起的火焰，徹底澆滅。
「來不及了。」
李赫關掉了投影。
會議室重新被燈光照亮。
「要對傳感器進行重新設計，規避這種瞬時熱力衝擊，再進行標定和測試，至少需要半年。」
「至於國外採購？」
李赫的目光掃過眾人。
「這種級別的，能抵抗強電磁和熱衝擊的高精度傳感器，同樣在巴統的禁運名單上。」
「它的優先級，和我們之前需要的閥門一樣高。」
這句話，讓會議室里剛剛升溫的空氣，再一次驟然冷卻。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臉上。
剛剛升起的希望，被一個更殘酷的現實，擊得粉碎。
他們費盡心力，從無到有，自己造出了一把鑰匙。
結果卻發現，鎖眼本身就是歪的。
而他們手上，連修正鎖眼的工具都沒有。
一種比之前任何一次失敗，都更加深沉的絕望，籠罩了整個房間。
如果說第一次是技術瓶頸。
第二次是設備極限。
那麼這一次，他們面對的，是整個國家傳感器工業基礎的落後。
這是一堵比閥門更高，更難以逾越的牆。
項目，等不了半年。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匯聚到了李赫身上。
這個一次又一次創造奇蹟的年輕人。
這一次，他還能拿出解決方案嗎？
李赫站在那裡，沉默著。
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剛剛從海量的數據中，找到了那個萬分之一的幽靈。
現在，它又能做什麼呢？
每一行，都由時間戳、傳感器埠地址、電壓浮點數組成。
枯燥。
乏味。
信息密度低到令人髮指。
連續四十八個小時，李赫就坐在這裡。
他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
他放棄了所有宏觀對比和算法分析，只是用最原始的方式，將兩次實驗的同一時間節點的數據，並排放在屏幕上，用眼睛一行一行地看。
他在用人腦，進行著計算機都難以完成的海量數據比對。
旁邊協助的兩個計算中心的技術員，已經換了三班。
他們看著李赫的背影，眼神里充滿了不解。
在他們看來，這種行為毫無意義，和大海撈針沒有區別。
李赫的眼球布滿血絲，瞳孔因為長時間聚焦，縮成了兩個極小的點。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屏幕上的數據飛速滾動。
突然。
他的手指停住了。
整個身體的姿態，也在那一瞬間凝固。
他的目光，鎖定在屏幕中間的一行數字上。
【時間戳：T+0.034512秒；壓力傳感器#3；電壓：4.5132V】
這是第二次衝擊時的數據。
他調出第一次衝擊的同一時刻數據。
【時間戳：T+0.034512秒；壓力傳感器#3；電壓：4.5131V】
技術員湊過來看了一眼，滿臉困惑。
「李總工，這兩個數據……沒問題啊？」
「小數點後四位的差異，完全在傳感器的正常誤差範圍內。」
李赫沒有回答。
他的手指再次敲擊鍵盤，將時間精度，從微秒，調整到了納秒。
更多的數據湧現出來。
他將時間窗口鎖定在0.034秒到0.035秒之間，將壓力傳感器#3的電壓讀數，以納秒為單位，繪製成了一條曲線。
一條極其短暫，只存在了千分之一秒的曲線。
屏幕上，出現了一條近乎完美的水平直線。
但就在這條直線的中間位置。
有一個點。
一個微不足道，肉眼幾乎無法察及的，向下的微小凸起。
它就像一張完美白紙上的一個像素點大小的瑕疵。
李赫伸出手指，點在了那個凸起上。
屏幕上立刻顯示出了那個點的具體數值。
【電壓：4.5131V】
而在它之前和之後僅僅一納秒的兩個點，電壓都是【4.5132V】。
一個只有萬分之一的，極其短暫的電壓「漂移」。
它出現得快，消失得也快，在宏觀的毫秒級數據曲線上，被平均值徹底抹平，根本無法體現。
但此刻，在這個納秒級的微觀世界裡，它被李赫揪了出來。
那個技術員看著屏幕上幾乎看不出變化的曲線，又看了看李赫那張因為極度專注而顯得有些猙獰的臉。
他完全無法理解，這個萬分之一的、持續了不到幾納秒的電壓變化，到底意味著什麼。
李赫的胸膛開始劇烈起伏。
他不是在呼吸。
他是在壓抑。
壓抑一種終於抓住兇手尾巴的，巨大的興奮。
他前世作為國家級項目總工程師，處理過無數次匪夷所思的失敗。
他積累下來的，除了淵博的知識，還有一種對數據的，近乎野獸般的直覺。
這個萬分之一的漂移，在他的直覺里，刺眼得如同黑夜中的探照燈。
「開會。」
李赫站起身，聲音因為長時間沒有說話，沙啞得厲害。
半小時後，項目組所有核心成員都聚集在會議室。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麻木。
李赫將數據室的屏幕信號，接到了會議室的投影儀上。
他將那張納秒級的電壓曲線，投放在巨大的幕布上。
他用雷射筆，指著那個微小的，幾乎不存在的凹陷。
「問題，在這裡。」
劉教授推了推眼鏡，湊近了看。
「小李，這……只是萬分之一的讀數波動，任何傳感器都會有。」
「這是正常的電子噪音。」
「不。」
李赫搖頭。
「這不是噪音。」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論斷。
「這是在0.1秒的極限衝擊窗口期內，溫度和氣氛的劇烈變化，對壓力傳感器產生的瞬時電磁與熱力衝擊。」
「這種衝擊，干擾了傳感器內部的壓電陶瓷片。」
「讓它在那一瞬間，產生了錯誤的形變。」
「它『看』到的壓力，是錯的！」
李赫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子彈，射入在場所有專家的腦中。
「我們的控制程序，忠實地執行了傳感器反饋的數據。當它接收到這個錯誤的、低了萬分之一的壓力信號時，它做出了一個我們肉眼無法察覺的補償動作。」
「這個補償，破壞了0.1秒窗口期內，壓力、溫度、氣氛三者之間最微妙的平衡。」
「所以，我們的過程數據看起來完美無缺，因為程序完美地執行了它『看到』的一切。」
「但它看到的，是一個被扭曲的現實。」
「一個看不見的幽靈，欺騙了我們的系統。」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李赫這番抽絲剝繭的，直指問題核心的分析，徹底鎮住了。
他們仿佛看到，李赫用手，從一堆看似完美的數據迷霧中，硬生生拽出了一個名為「真相」的魔鬼。
劉教授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扶著桌子，嘴唇翕動。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不是閥門，不是程序，是我們的『眼睛』瞎了……」
困擾了所有人三天的巨大謎團，在這一刻，被徹底解開。
短暫的震驚之後，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感，湧上每個人的心頭。
找到問題，就意味著可以解決。
「太好了！」
一位工程師激動地站了起來。
「我們使用的是國產GFY-3型壓力傳感器，這是國內最頂級的型號了。既然找到了問題，我們馬上聯繫生產廠家，讓他們改進！」
「對！或者向國外採購，西德的霍尼韋爾，日本的橫河，肯定有抗干擾能力更強的傳感器！」
會議室里的氣氛，迅速從絕望的谷底，反彈向樂觀的頂峰。
然而，李赫接下來的話，卻像一桶冰水，將這剛剛燃起的火焰，徹底澆滅。
「來不及了。」
李赫關掉了投影。
會議室重新被燈光照亮。
「要對傳感器進行重新設計，規避這種瞬時熱力衝擊，再進行標定和測試，至少需要半年。」
「至於國外採購？」
李赫的目光掃過眾人。
「這種級別的，能抵抗強電磁和熱衝擊的高精度傳感器，同樣在巴統的禁運名單上。」
「它的優先級，和我們之前需要的閥門一樣高。」
這句話，讓會議室里剛剛升溫的空氣，再一次驟然冷卻。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臉上。
剛剛升起的希望，被一個更殘酷的現實，擊得粉碎。
他們費盡心力，從無到有，自己造出了一把鑰匙。
結果卻發現，鎖眼本身就是歪的。
而他們手上，連修正鎖眼的工具都沒有。
一種比之前任何一次失敗，都更加深沉的絕望，籠罩了整個房間。
如果說第一次是技術瓶頸。
第二次是設備極限。
那麼這一次，他們面對的，是整個國家傳感器工業基礎的落後。
這是一堵比閥門更高，更難以逾越的牆。
項目，等不了半年。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匯聚到了李赫身上。
這個一次又一次創造奇蹟的年輕人。
這一次，他還能拿出解決方案嗎？
李赫站在那裡，沉默著。
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剛剛從海量的數據中，找到了那個萬分之一的幽靈。
現在，它又能做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