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生如夏花,失如煙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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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飯吃完了,兩人間的話題也似輕舟已過萬重山差不多了,按理說,是時候各奔東西了。

  但不知道為什麼,兩個人都沒提這件事。

  他們就這麼安靜地坐了半個小時,終於,夏彌站起了身,微笑著路明非提議道:

  「你送我回家吧。」

  路明非沒有什麼拒絕的理由,他點了點頭。

  一路上夏彌似乎興致很高,她一直在說話,講她最近在學校里的煩惱,講那個光頭的教導主任好生討厭,講學校門口那家小蝦皮雲吞最好吃。

  她講著自己練舞的事,講她最近在學《月兔迴旋於空中》,說到興奮了,就在馬路上對著路明非後退、轉身、躍起,配合她優雅的芭蕾式舞步,只看一眼便終身難忘。

  路明非讚嘆她真的很喜歡跳舞。

  「喜歡還能有假的嗎?不是能從眼睛裡看得到嗎?你看我閃閃發光的星星眼。看我的星星...那我靠近一點。」

  夏彌一邊笑著,一邊拉著路明非的袖子讓他看自己眼中的星星,讓路明非老臉都熱了。

  不知道是不是西餐廳的巧克力混了酒精的緣故,夏彌今晚特別興奮,她拉著路明非撒嬌式地提問:

  「第三個問題,夏彌最喜歡誰?三二一,請搶答。」

  路明非答不上來。

  夏彌笑著,說答案早就顯而易見------「我最喜歡的就是學長。」

  「你覺得我喜歡的是哪個學長,是長發的還是短髮的?是颯的還是溫柔的?「

  這個問題路明非也答不上來。

  在等地鐵的時候,夏彌第二次跳《月兔迴旋於空中》,由於場地太小,她幾次差點撞到牆上。

  然後她略帶委屈地向路明非抱怨,說自己最近太努力,腰上還在貼膏藥,這是腰傷復發了。

  說說著,她竟直接拉著路明非的手,去摸她腰上的膏藥,周圍的路人紛紛側目。

  在得到路明非正面的反饋安慰後,她顯得很開心了,地鐵上她隨意地坐在路明非旁邊,喝水補充體力,可愛地側著臉。

  然後就毫無防備地靠在了路明非的身上,她說她累了,她想睡一會,她就這樣展示著她從未在別人面前展現的另一面。

  地鐵就這樣一直運行著。

  一直運行著。

  周而復始,沒有盡頭。

  路明非嘆了口氣。

  他緩緩起身,仰起頭,目光被幾乎要被空曠的車廂所攫取,燈太亮了,照不清頂,也看不清壁,他站在這個無人的車廂里,就像一隻螞蟻在深夜爬進聖彼得大教堂。

  青色的霧氣正潮水般向他湧來,往前往後都看不見人,路明非緩慢而用力地打了個寒噤。

  他嘗試了一下,他果然已經召喚不了路鳴澤了,暴怒權柄雖然能阻止路鳴澤來煩他,但卻也讓路鳴澤很難發現這件事了。

  地鐵緩緩停了下來,他到達了地鐵的終點,也是今天約會的盡頭——夏彌所掌握的某部分尼伯龍根。

  他回頭,夏彌還在睡著,她眯著眼睛,睫毛像電影裡瑪麗安東尼的扇子,路明非心頭涼涼的,是屋外有冰雹的涼,而不是酒里有冰塊的涼。

  那麼美的笑容,如果不是永遠被保護在玻璃雪花水晶球里,就是受傷。

  但笑容的主人坐了起來,平靜地看著他。

  「你是什麼時候籌備這件事的?」路明非問道。

  「兩周前,吃完那頓烤肉之後,我就在這麼想了。」

  「你覺得怎麼樣?」夏彌抬頭問道。

  「一般。」路明非嘆息。

  「我準備了好久,直到我看了一本書,書里寫要騙一個人,最要緊的不是沒營養的快、狠、准,而是笑臉迎人地靠近目標,當目標的朋友,當目標的兄弟,當目標的情人,等到目標毫無防備的時候……唰地輕輕絆他一腳,讓他的臉被迎面而來的車輪給碾去。碰,然後便大功告成,神不知,鬼不覺。這是第二等境界。」夏彌平靜地說著。

  「那最高境界呢?」路明非十分善解人意接上了這句話,好讓這場對話繼續下去。

  「如果再進一步,就騙他一輩子,與他結婚生子,如果運氣好的話你還能領到目標的保險金,定期存摺,所有的遺產,甚至還能控制子女。」


  「什麼沒腦子的爛俗書。」路明非評價道。

  「聽起來真麻煩。」夏彌低著搖了搖頭:「所以我選了第二等的境界,我沒你厲害,我一直打架手會抖,手一抖就慢,誰都殺不死。更別提拿刀砍你了,萬一被你一個擒拿手搶走了刀,我更打不過你,而且我特別怕痛,跑得又慢,要是逃得不夠快,遲早會把命送掉。」

  「這有什麼意義呢?」路明非嘆息著。

  「因為我總得試試啊,你為什麼不肯吃那半枚櫻桃?」夏彌彎下腰,湊得離夏彌很近,認真地凝視他的眼睛。

  「你嫌髒嗎?」她看著路明非認真地問道。

  路明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想和你打個賭,賭注是你和我的生命,我會完成我最後的制約。在那之前,我還是會恪守我的本分。」

  「你的制約是什麼?」

  「殺了你,或者——」她沒有看路明非。

  「?」

  「我想要你的靈魂。」

  路明非笑了出來,夏彌卻沒有笑。

  「為什麼是我呢?」

  「只能是你啊,我一直在想你為什麼能看破命運,你知道嗎?我觀察了你兩年,你試過在人群里默默地觀察一個人麼?然後我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你能看破命運,命運在你眼前應該分開成兩條互不相關筆直的線,一條線我將在其中忍受煎熬,暗無天日最終死去,只有你能看穿這條線,我不敢確定你會不會為我改變,如果你不肯為我改變,那我就死了。」

  「所以今天,你吃下那枚櫻桃多好。」夏彌嘆息著。

  「我可以向你承諾。」路明非說道。

  「承諾什麼?」

  「我承諾救你。」

  夏彌看著他,卻搖了搖頭。

  「學長,沒用的,我怎麼可能會信任你呢?我說過的,我不能只喜歡一個人,我要愛上他。你愛的人要對你做什麼都可以,不是嗎?我太痛苦了,我怎麼能讓你向我承諾呢?」

  「我想要你的靈魂。」夏彌對路明非要求道。

  她站起,然後輕輕撫上了路明非的臉龐。

  不要,先停下,路明非的呼叫聲蜂擁出臟腑,在喉嚨塞車了。

  夏彌喃喃自語道:「沒錯,就是這個感覺。就是這個感覺,像岩石從泉水間噴出來。太好了,靈魂要離開身體了,我會忘記現在的屈辱和痛苦,等我再回來的時候,我又會是完好如初的。」

  路明非明白她要做什麼了。

  她想進入自己的靈魂,寄生在裡面,藏在裡面,躲掉那註定的命運。

  就像命運太無常,流離孤魂追逐破碎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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