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夏彌,我的夏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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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長你立字據!」

  立字據?立什麼字據?

  是立個以後保證不把你打得奄奄一息,但也要求你不能把我打得生活不能自理,最好還附贈個『互不傷害終身保險』的字據?

  路明非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對著盤子裡的肉發起了猛烈進攻。

  而夏彌放下筷子,雙手托腮,眼神好奇。

  「學長,他們說你是個變態呢。」

  「噗!」路明非差點給嗆死,他抬頭質問:「為啥這麼說?我可一向嚴於律己。」

  「那你從小得過三好學生嗎?」

  「那倒沒有。」

  「沒有對吧?而且初見你時,你就在跟蹤女生,你還說你是不是變態?」

  「我沒有。」路明非急得直擺手,臉漲得通紅。

  「我想想啊。」夏彌轉著叉子,「嗯,你跟蹤的那個是白色衣服的……長頭髮的……很溫柔的……安靜的……一米六五高……文文靜靜的女孩。嗯,差不多,就是這麼一個人。」

  「就是剛剛那位吧,是學長的女朋友嗎?」夏彌看著路明非,帶著壞笑問道。

  對方明顯說的是陳雯雯。

  「我怎麼會談戀愛?」路明非撇了撇嘴。「按照我嬸嬸的原話,學校里的女孩都是大家閨秀,哪裡輪得到我?」

  「哦?學長多高啊?」

  「17X.」

  「成績如何呢?」

  「一般。」

  「嘶,那學長有什麼特長和愛好呢?」

  「打遊戲,我星際打得很好。」

  「哇,好厲害!但什麼是星際?」夏彌用手托腮,驚奇問道。

  「星際就是……」路明非突然意識到對面在耍他,他『啪』一下把筷子摔到了桌子上。

  「這麼沒禮貌,果然沒人會要學長呢。」夏彌輕笑著,低頭夾起了一根蘆筍。

  路明非放下筷子,冷冷地看著她。

  「剛才嘰嘰喳喳的那個男生,叫什麼名字呢?」夏彌又夾了一塊肉到自己的盤子裡。

  「趙孟華,怎麼了?」

  「學長為什麼不直接動手殺了他呢?」夏彌說道。

  剎那間,路明非僵住了。

  因為夏彌接著在低頭吃東西,柔軟的長髮從肩頭散落,垂落到盤子裡,她動作自然,似乎沒有絲毫的異樣。

  髮絲的香氣隱約可聞,盯著女生白淨的臉龐,路明非終於重新想起,一些事從一開始就是脫離了他的掌控的。

  ……殺人本就是很平常的一件事。

  「為什麼呢?要是我我就殺了。」夏彌嚼著肉瞥了了他一眼,只是歪了下腦袋。

  她就是這樣認為的……

  滾燙、灼燒般的焦慮在胸腔攪動,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氣,嘴角彎起的弧度顫抖。

  「你總殺人嗎?」路明非扯了扯嘴角,緩慢問道。

  夏彌也愣住了。

  盯了這塊肉好久,她伸手將頭髮挽起,柔軟的髮絲划過指尖。

  她出聲問道:「我們不該殺嗎?」

  夏彌說的是「我們」。

  路明非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強忍著內心的崩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姑奶奶,這事不能這麼說,我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好嗎?你要是真覺得生活無聊,我帶你開黑打『農藥』,帶你上分,保准讓你體驗一把『五殺超神』的快樂,比那事刺激多了,還不用擔驚受怕被請去喝茶,如何?」

  沉默了幾秒後,夏彌抿唇垂眸搖頭,「沒意思。」

  「我還是第一次見你這樣的。」夏彌繼續說道。

  「那你覺得一個普通高中男生應該是怎樣的?」

  「可你還差點殺了我呢。」

  「純屬意外。」路明非攤了攤手。

  夏彌沒有再說話,也沒有什麼表情,她坐在那裡發著呆,眼神是疲憊的、枯寂的、冰冷的。

  「為什麼不殺呢?」她喃喃自問道。


  「學長你剛才的心情很不好,如果說殺一個,或者說殺一千萬個人能讓你開心的話,為什麼不殺呢?」

  「你瘋了。」路明非怒道。

  夏彌側過臉,不讓路明非看到她的表情。

  「能變得開心,是不是就等於改變了命運?」夏彌繼續追問。

  「別說胡話了。」路明非道。

  「我最近有件很煩惱的事,我有個哥哥,是個痴呆兒,昨天我回到家的時候,我找不到他了,家裡一片亂糟糟的,家俱倒了,衣服被子到處都是,走兩步就會踩到撕裂的布和棉花,一個人都沒有,我害怕極了,因為父母都不在,所以我總得保護他,我就坐在一團亂糟糟里等他,但我竟然就睡著了,但我醒來的時候,他卻已經回來了。」

  夏彌平靜地說著,似乎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路明非渾身一震。

  「然後我發火了,哥哥他哭了。」夏彌很哀傷地繼續說道:「但其實我也很害怕知道嗎,我害怕他出去走丟了,我害怕他出去被人欺負,但每次我一說他,他就哭,然後我也哭,我們兩抱著一起哭。」

  「可我不能想像我們分離的日子,你說他要是被人欺負了怎麼辦,吃不飽怎麼辦,他遲鈍,健忘,不認人……可我又那麼喜歡我哥哥的眼睛,他就算犯傻的時候,眼睛還是那麼亮,那麼深,怎麼都看不明白,又是可怕,又是可憐,讓人想把他抱在懷裡,輕輕摸摸他的頭。」

  然後她看向路明非,眼神紅腫著道:「但我要死了。」

  「學長,我做了個夢,夢見十八的時候,我就死了。」

  「我已經十七歲了。」

  夏彌的嗓音顫抖著,她握著拳,掌心帶著濡濕的汗意,脊背緊張到發顫,她看著路明非,像是乞求一樣地哀求問道:

  「學長,我明年就會死嗎?」

  她認真地問出了這個問題。

  路明非呆呆地看著她。

  他已經猜出了一切,今天碰到的那個傻子,應該就是夏彌的哥哥,然後呢?

  傻子哥哥死在了為妹妹報仇的路上。

  路明非認真地看著對方,夏彌瘦,高挑,皮膚很白,幾縷頭髮溫柔地垂落頸間,在他面前失神著。

  桌面上的熱水壺沸騰發出嗡鳴,滾燙的熱水溢了出來,幾張紙巾被打濕。

  路明非突然覺得格外疲倦乏力。

  【夏彌死在了十八歲】

  彈幕恰到時機地出現,告訴了他結局。

  路明非怔了兩秒,聲音有些嘶啞:「是的,你會死。」

  夏彌有些失落。

  「謝謝。」

  她客氣疏離。

  ……

  晚餐結束了,兩人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夏彌一直低著頭,走路很小心,像是怕踩到什麼可憐的東西,而路明非則有些煩躁,他脫下外衣,隨手搭在胳膊上,似乎冷風也吹不滅他的燥熱。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燥熱什麼。

  夜晚很黑,壞人很多,幾個黃毛突然圍了上來,一個個頭髮染得像調色盤,五顏六色,雜亂無章,仿佛是一群失控的野馬在頭上狂奔,醉洶洶的,嚷著夏彌怎麼這麼漂亮,漂亮得和他們夢中人一模一樣。

  「哇塞!這……這小妹……妹怎麼這麼……」

  「嘭嘭」幾聲,路明非直接踢到對面膝蓋下的小腿骨上,幾個人瞬間倒在了地上呻吟。

  「冷靜。」路明非回頭立馬朝著夏彌安撫。

  「學長,在你心中,我就那麼暴躁嗎?」夏彌輕輕勾唇,嘴角笑容甜美地完美無瑕。

  路明非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是又一腳踹在了旁邊呻吟的傢伙身上,讓他徹底閉嘴。

  夏彌低下頭,朝著路明非恭敬地鞠了一躬:「去年打你的那幫人是我找的,抱歉學長,是我做得太過分了。」

  「客氣什麼?」路明非擺了擺手,故作瀟灑,「學長我大人有大量,這事就把你當個屁給放了。」

  「啊?就這麼輕易地就原諒我了,哈,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學長你想追求我?對不起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夏彌裝作驚訝又嫌棄的樣子,再次朝路明非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學長,我喜歡的是楚子航學長,我是一定要和仕蘭中學最帥學長約會的女人。」夏彌雙手握拳,堅定地表達自己的信心。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路明非不耐煩地揮手。

  「但剛才學長護在我面前的時候,很帥氣呢。」夏彌微笑著說。

  路明非再次沉默了下來,夏彌卻繼續往前邁出兩三步,然後突然停住。

  她回頭笑著,用略帶撒嬌的聲音開口:

  「學長,我要跟你打一個賭。」

  「……」

  「學長說的話也不一定準呢,這麼吧,等一下綠燈一亮,第一輛越過白線的,是左邊那台黑色福特。」

  「如果我賭贏了,學長就說錯了,我就不會死。」

  路明非看了過去,十字路口只有那一輛黑色福特停著。

  他苦笑。

  嘀嘀。

  嘀嘀嘀。

  路口的紅燈轉綠。

  綠燈後啟動的第一輛就是那黑色的福特車。

  但突然,福特車的車胎突然炸裂,炸開車胎的同時,氣壓直接炸彎了車頭的鋼板,反彈力將整輛車彈出了快車道。

  在草坪上翻了三個滾後,福特車悽慘趴在了那裡。

  夏彌呆住了。

  等到四周的路人終於騷動起來,叫救護車的叫救護車,打電話報警的報警,最後是哭喊著的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聲喚醒了夏彌。

  「剛才是車胎炸了,是意外,這次不算。」夏彌回頭,強笑著朝路明非解釋著,臉色蒼白如紙。

  路明非有些擔心。

  因為她身形搖晃地像秋風裡的一片葉子,過了一會兒她的眼淚慢慢涌了出來,漫過花瓣一樣的臉,她開始嘔吐,她用抽搐的手抱住自己,把胃裡的一切東西都吐了出來。

  路明非扶住了她。

  夏彌又哭又吐,累極了,她靠著那裡默默的看天,很久很久,她才看向路明非,輕聲道:

  「這次不算,對嗎?」

  「別告訴我。」但女孩卻主動抱著他脖子縮進了他懷裡,哭泣著央求著。

  路明非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把污垢抹掉。

  把女孩的眼淚擦乾淨。

  ……

  將夏彌送上了計程車後,路明非獨自走在街上。

  他掏出手機,撥出了一個電話,聲音冰冷無比:

  「是你搞的鬼嗎?給我說實話。」

  「車胎炸了不是哦,哥哥。」路鳴澤慵懶的嗓音依舊。

  「啪」地一聲,路明非直接摁掉了電話。

  他嘆一口氣,仰頭望向被街燈照亮的夜空,天上雲層籠罩,不見任何星光。

  但手機接到簡訊的聲音又響起。

  路明非掏出手機——

  「哥哥,我告訴過你的,你會在改變命運的途中糾纏在裡面的。」

  路鳴澤的這句話再次閃過腦海。

  命運,是嗎……

  事實就是如此。

  人會死,這是真理。

  他不過是心中有所不忍罷了,但也只是執著於這樣的心態,說什麼也不值得去改變什麼的。

  那是一個倔強的不知名怪物、惹人嫌惡的殺人怪物,只不過盤踞在那個喚作夏彌的身體內罷了。

  如果只是停留在兩年前的自己,說不定會正面解讀路鳴澤這番話。

  命運就是無法改變的,就先這樣吧。

  然而,女孩勉強擠出的笑容,不時露出的落寞,以及最後那死了心似的平靜笑容,再三對他提出質疑——

  這樣真的是對的嗎?

  「關我什麼事啊。」路明非低聲咒罵。

  公主應該由王子救的,惡龍應該由誰來救——

  怎麼也不該是他呀。

  他明天,還得上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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