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應允 結界 無面（7k）
第164章 應允 結界 無面（7k）
菲米兒聞言，像是徹底放鬆下來，毫無形象地往後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我還怕你等得不耐煩走了呢！」
她那雙碧綠色的眼眸好奇地掃過林修面前那杯濃黑的液體，小巧的鼻子皺了皺：「你喝的這是什麼？咖啡？聞著就好苦。」
「嗯，是咖啡。」林修簡單回答。
「沒想到男爵大人還挺能吃苦嘛！」菲米兒笑了笑，隨即抬手招呼侍者，聲音清脆，「服務生！給我來一杯熱牛奶！要全脂的！多放幾塊糖，越多越好！」
侍者很快端來了她點的熱牛奶。潔白的瓷杯里，溫熱的牛奶散發著醇厚的奶香，表面漂浮著幾塊尚未完全融化的、晶瑩的方糖。
菲米兒迫不及待地捧起杯子，小心地吹了吹氣，然後滿足地喝了一大口，臉上立刻露出了幸福的表情，像一隻被順毛的貓咪，連那頂魔女帽上的星星月亮裝飾都仿佛愉快地晃動起來。
「啊—一還是這個舒服！甜甜的，暖暖的，比那些又苦又澀的藥劑和提神水好喝多了！」
林修看著她這副毫不設防、沉浸在簡單快樂中的模樣，心中的警惕並未放鬆分毫，但臉上的表情依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平和。
他需要穩住她，也需要觀察周圍那些「客人」的動向。
「菲米兒導師似乎很喜歡甜食。」他隨意地開啟話題，目光看似落在菲米兒臉上，眼角的餘光卻始終鎖定著那幾名沉默的「旅行者」。他們依舊坐在吧檯旁，看似在喝酒，但肢體語言透出的緊繃感並未消失。
「那當然！」菲米兒用力點頭，伸出粉色的舌尖舔了舔唇邊的奶漬，「甜食能讓人心情變好！尤其是做實驗失敗、或者被那幫老古董氣得頭疼的時候，來上一塊蜂蜜蛋糕或者一杯甜牛奶，簡直能救命！」她說著，又抱怨起來，「你是不知道，最近學院經費委員會那幫人，簡直不可理喻！我不過是申請一筆經費，用來加固實驗室的防護法陣和購買一些高純度的烈陽水晶」粉末，他們居然說我浪費資源」、研究方向危險且不切實際」！」
她越說越氣，碧綠色的眼眸瞪得圓圓的，手中的牛奶杯都被她捏得微微作響。
「火元素魔法本來就是充滿激情與力量的學科！想要探索其更深層的奧秘，觸及更強大的力量，怎麼可能沒有一點風險？那些老傢伙，整天就知道抱著幾百年前的老黃曆，研究那些不痛不癢的標準模型」，生怕出一點差錯！照他們那樣下去，帝國的魔法水平遲早要被森林聯盟的那幫長耳朵甩開十八條街！到時候輸了森林裔，輸亡靈，最後再輸獸人，好了，這樣就沒得輸了一」
她揮舞著手臂，情緒激動，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引得旁邊那桌看書的教授投來略帶不滿的一瞥。
林修適時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藉此動作自然地掃視全場。
那幾名「旅行者」似乎對菲米兒的高談闊論並無興趣，他們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咖啡館內部，尤其是通往後廚和二樓的方向，偶爾還會不易察覺地交換一下眼神。
「理解。」林修放下杯子，聲音平穩，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冷靜，「任何突破性的研究，往往都伴隨著風險與爭議。尤其是在魔法領域，固步自封無疑是最大的阻礙。」
「對吧！你也這麼覺得吧！」菲米兒像是找到了知音，身體前傾，隔著桌子幾乎要抓住林修的手，碧綠色的眼眸閃閃發光，「我就說嘛！能拿下第二屆首席的人，眼光肯定不一樣！不像阿爾德林那個悶葫蘆，每次我跟他說這些，他就只會用那種聖光教導我們要沉穩」的眼神看著我，氣死我了！」
她氣鼓鼓地灌了一大口牛奶，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壓低聲音道：「不過說起來，林修————男爵大人，你當年在學院的時候，可是低調得嚇人啊。除了必要的課程和比試，幾乎看不到你的人影，還有人說經常看到你大半夜翻牆溜出學院，是不是真的？你去幹嘛了？」
她眨巴著大眼睛，充滿了八卦的好奇心。
林修面不改色，灰眸平靜無波，仿佛她問的是今天天氣如何。「一些私人事務，需要處理。」他避重就輕，語氣聽不出絲毫波瀾，「學院的管理，在某些方面，並非毫無漏洞。」
「嘿嘿，我就知道！」菲米兒得意地笑了起來，仿佛掌握了什麼了不起的秘密，「卡克大叔肯定也發現了，不過他每次都裝作沒看見！他對你可是青眼有加呢！」
她頓了頓，又像是陷入了回憶，托著腮，眼神有些飄忽：「說起來，那時候學院裡風雲人物可真多啊。你，埃利諾·瑞恩那個金光閃閃、恨不得把我是天才」寫在臉上的傢伙，還有阿爾德林那個總是捧著聖典、神神叨叨的悶蛋————你們三個往那一站，簡直就是三種極端風格的展示現場。誰能想到，幾年過去，埃利諾進了皇家騎士團，阿爾德林成了裁判所的執刃者還在學院教書，而你————居然跑回北境，成了威震一方的實權男爵，還打了那麼漂亮的一仗！」
她的語氣里充滿了世事變遷的感慨，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每個人都有自己必須走的路。」林修的聲音依舊平淡，卻仿佛帶著某種重量。
他注意到，那幾名「旅行者」中，那個矮壯絡腮鬍的男人，手指在桌面上極其有規律地輕輕敲擊了幾下，似乎在傳遞某種信號。另外兩人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地底傳來的那種微弱的、仿佛源自極深處的震動，似乎也變得清晰了一點點。
干擾感知的力場依舊存在，如同無形的屏障，隔絕著內外。
時間不多了。
林修不再迂迴，他放下咖啡杯，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專注地看向菲米兒，灰眸中閃爍著冷靜而真誠的光芒。
「菲米兒導師，」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對方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關於您的研究所面臨的困境，我深表理解。學院的環境，或許確實在某些方面限制了您才華的施展。」
菲米兒正端起牛奶杯，聞言動作一頓，碧綠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警惕和探究。
她放下杯子，也坐直了身體，臉上的嬉笑神色收斂了許多：「男爵大人，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簡單。」林修直視著她的眼睛，語氣平穩而直接，「我希望，能邀請請您前往北境，前往弗羅斯特男爵領。」
菲米兒愣住了，眼睛微微睜大。
林修繼續道，語速不快，卻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我希望您能以客座教授兼首席魔法顧問的身份，加入弗羅斯特領。我們將為您提供獨立且安全的研究場所，充足的、不受限制的經費支持，以及————最大限度的研究自由，您可以盡情探索火元素的奧秘，不必再為申請經費和應付審查而煩惱。」
他頓了頓，補充了最關鍵的一點：「同時，您無需擔心失去在帝國皇家學院的根基。馬格努斯學院長已經原則上同意，將以外派任課教師」的形式，保留您在學院的一切教職與待遇。這並非割裂，而是一次拓寬視野、互利共贏的學術交流。」
他一口氣將條件和盤托出，沒有任何隱瞞，也沒有任何誇大其詞的承諾，只有實實在在的資源和前景。
菲米兒呆呆地看著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杯中那泛著甜香的乳白色液體，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林修看著她緊蹙的眉頭和沉默不語的樣子，心中微沉。他預想了多種可能，包括對方因顧慮北境的艱苦和危險而猶豫甚至拒絕。畢竟，對於一個從小在帝都長大、生活優渥的年輕女性導師而言，北境那片苦寒戰亂之地，吸引力實在有限。
他正欲開口，再增加一些籌碼，比如承諾絕對保障她的人身安全，描繪北境獨特的魔法研究環境————
然而，就在他組織語言的瞬間，菲米兒猛地抬起了頭！
那雙碧綠色的眼眸中，非但沒有絲毫猶豫和抗拒，反而迸發出一種近乎狂喜的、璀璨奪目的光芒！
「真的嗎？！你說的是真的？！我真的可以去北境？！」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甚至帶上了一絲顫抖，雙手猛地抓住桌沿，身體前傾，幾乎要越過桌子撲到林修面前，「不用再整天面對那幫指手畫腳的老古董？！想研究什麼就研究什麼？！還有用不完的經費？！」
她一連串的問題如同爆裂的火球，砸得林修都有些措手不及。
林修怔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張因極度興奮而容光煥發的俏臉，一時間竟有些語塞。他準備好的所有說服辭令，在此刻都顯得多餘。
「是————是的。」他難得地出現了一絲卡頓，但很快恢復如常，「我以弗羅斯特男爵的名義保證，承諾的一切都會兌現。」
「太好了！太好了！我答應！我跟你去北境！」菲米兒幾乎是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揮舞著雙臂，引得咖啡館內其他客人紛紛側目，連那幾名「旅行者」也再次投來了混雜著驚疑和審視的目光。
她完全無視了周圍的視線，激動得在原地轉了個圈，魔女帽差點甩飛出去，被她手忙腳亂地按住。
「天吶！我終於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帝都！我從小就在這裡長天，從學生到老師，二十多年了！連外城都沒去過幾次！我那古板的要命的父親和母親，整天就知道讓我安安分分待在學院，找個合適」的貴族嫁了，相夫教子！他們根本不懂！我才不要過那種一眼就能看到頭的生活！」
她像是打開了話匣子，積壓多年的鬱悶和渴望在此刻傾瀉而出。
「我想去看真正的雪山！想去感受北境吹來的風！想看看傳說中比房子還高的雪堆！還想————還想試試我的火球術，在真正的戰場上，能打出多大的煙花！」她雙眼放光，臉上充滿了對未知世界的憧憬和冒險的興奮，仿佛不是要去一個危機四伏的邊境領地，而是要去參加一場盛大的慶典。
林修看著她這副與「沉穩導師」形象截然不符的、如同脫韁野馬般歡脫的樣子，心中一時五味雜陳。他沒想到，招攬一位頂尖的魔法導師，過程竟然會如此————順利，甚至順利得有些超乎想像。
「菲米兒導師，您————不再考慮一下？」他忍不住確認道，「北境環境艱苦，氣候惡劣，而且並不安全，時常有獸人騷擾和戰事發生。我必須提醒您，那裡絕非帝都這般安逸。」
「考慮？還考慮什麼！」菲米兒用力一擺手，臉上是毫不在意的笑容，甚至帶著幾分躍躍欲試，「艱苦？能有多艱苦？比整天被關在實驗室里對著那幫老傢伙的臭臉還艱苦嗎？不安全？哈！」
她拿起靠在桌邊的紅寶石法杖，自信地挽了個杖花，空氣中頓時泛起一陣灼熱的漣漪。
「男爵大人，你可別忘了，我可是帝國皇家學院火元素魔法領域的導師！是受到【真理】之神庇佑、追尋萬物至理的法術使用者！」她挺起胸膛，臉上帶著屬於強者的驕傲，「或許我的研究方向在那些老古董看來有些危險」，但正因如此，我的自保能力，可一點也不弱！尋常的毛賊匪徒，還不夠我一個連珠火球」烤的呢！」
【真理】。
她竟然如此直白、如此自然地提及了這個神只的名號。
林修的灰眸深處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瀾。
【真理】，執掌知識、魔法、鍊金、咒術等奧秘領域的強大神祇，是帝國皇家學院乃至整個萊特帝國知識界許多學者、法師內心尊奉的對象。
正是因為有這樣一批追求客觀規律與萬物至理、相對超脫於世俗權力爭鬥的【真理】信徒存在，帝國皇家學院才能在代表【紛爭】的王室與代表【信仰】的聖光教會之間，維持著一種微妙的、至關重要的中立地位。
菲米兒·阿卡托納，顯然也是其中一員。
她的純粹、她對魔法研究的執著、甚至她有些脫線的性格，或許都與此有關。
「既然如此，」林修壓下心中的思緒，站起身，語氣果斷，「那我們就不必在此多做停留了。如果菲米兒導師沒有其他安排，我現在就可以帶您去溫莎公館稍作休息，順便向您介紹一些北境的具體情況和需要注意的事項。關於您的研究設備和材料清單，也可以儘早開始準備。」
他必須立刻帶她離開這裡。咖啡館內的氣氛越來越不對勁，那地底的震動和干擾力場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未知的危險。
菲米兒正沉浸在即將獲得「自由」的興奮中，聞言立刻點頭如搗蒜：「沒問題！我沒什麼安排！實驗室那些東西我早就收拾得差不多了，就等————呃，其實我早就偷偷打包好了大部分重要的筆記和核心材料，就等著哪天有機會溜之大吉呢！」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隨即又理直氣壯起來：「反正那些老傢伙也不懂它們的價值，留在那裡也是落灰！」
林修無意深究她這種「未雨綢繆」的行為，只想儘快離開。他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對菲米幾示意了一下，便率先向咖啡館門口走去。
菲米兒連忙抓起自己的法杖和那頂寶貝魔女帽，快步跟上。
然而，就在林修的手即將觸碰到那扇鑲嵌著玻璃的橡木店門時異變陡生！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仿佛響在每個人靈魂深處的機括扣合聲，不知從何處傳來。
緊接著，門框邊緣、窗戶縫隙、乃至牆壁的接壤處，驟然亮起了一圈圈扭曲、晦暗、如同用劣質墨水胡亂塗鴉而成的詭異符文！
這些符文閃爍著不祥的、仿佛能吸收光線的暗紫色光芒，迅速連接、蔓延，眨眼間便構成了一個將整個咖啡館內部空間完全包裹在內的、半透明的暗紫色能量薄膜！
與此同時嗡！！！
一股龐大、冰冷、帶著絕對「靜止」意味的無形力場，如同沉重無比的水銀，轟然降臨，充斥了結界內的每一寸空間！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凍結了。
窗外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轔轔的馬車、甚至空中飄落的樹葉，全都凝固在了原地，保持著前一瞬間的姿態，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的畫片。
咖啡館內，那名端著托盤正要走向另一桌的侍者，臉上職業化的微笑僵住，腳步懸在半空；那對低聲交談的情侶，嘴唇微張，眼神凝固；獨自看書的老教授，翻動書頁的手指停在原地；吧檯後的酒保，擦拭酒杯的動作定格————
所有的一切，聲音、動作、乃至空氣中漂浮的塵埃，都陷入了絕對的停滯。
只有林修、菲米兒，以及—那幾名原本坐在吧檯旁的「旅行者」，依舊能夠活動！
不，不僅僅是他們。
咖啡館內，另外還有三四名原本看起來毫無異常的「客人」，也在此刻緩緩地、動作略顯僵硬地站了起來。
他們的穿著普通，樣貌————原本似乎也很普通。
但此刻，當他們的臉轉向林修和菲米幾的方向時林修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點！
面孔！
他們的臉上，沒有五官！
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沒有眉毛！
平滑的，蒼白的，如同剝了殼的熟雞蛋一般的皮膚，覆蓋在原本應該是五官的位置上！
無面人！
情報中提及的，尊奉【信仰】，對抗聖光教會的無面信徒！
他們竟然就潛伏在這間咖啡館裡，而且不止那三名「旅行者」！
菲米兒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她下意識地抓緊了手中的紅寶石法杖，碧綠色的眼眸中充滿了震驚和警惕，失聲低呼：「這、這是————凝滯結界？
這裡有結界師？！他們是什麼人？！」
林修沒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些緩緩逼近的無面人身上。
他們動作整齊劃一，如同被無形的絲線操控的木偶，從懷中掏出了一本本與之前掉落的那本冊子類似的、封面印著扭曲無面圖案的粗糙書籍。
然後，他們動作機械地，將書頁中那些空白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紙張，一頁一頁地撕下，如同粘貼符咒般，精準地拍在咖啡館的牆壁、立柱、乃至天花板上！
每一張空白紙張貼上，那暗紫色的結界光芒就似乎凝實一分，內部那種令人窒息的「靜止」力場也愈發沉重。
林修對這些白紙有印象一先前從無面信眾的教徒那裡得到了一本冊子，而當天就在公爵家住宿的那天晚上，就被某種強大神秘力量控制干擾。
而這兩種力量似乎有些相似。
為首的那名無面人，穿著與其他信徒略顯不同的、略顯陳舊的黑色燕尾服，身形高瘦。他並沒有參與粘貼紙張，而是徑直向著林修和菲米幾走來。
他的步伐很穩，沒有發出絲毫聲音，仿佛踩在棉花上。
他那張空白的面孔，先是「朝向」了菲米兒，似乎「打量」了她一下。
菲米兒被他那沒有五官的臉「盯著」，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握緊了法杖，杖端的紅寶石開始隱隱泛出紅光，熾熱的火元素能量在她周身開始不安地躁動。
但那名燕尾服無面人似乎對菲米兒興趣不大，只是停留了短暫的一瞬，便將自己的「視線」，完全聚焦在了林修身上。
他停在林修面前，不足一米的位置。
林修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非人的、冰冷的、如同深淵般的氣息。
他沒有輕舉妄動，體內【狂戰士】的聖印力量如同被壓抑的火山，在經脈中無聲地咆哮、蓄勢，灰眸冷靜地迎向那張空白的面孔，試圖從中找出任何情緒的波動。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片虛無，一片死寂。
然後，一個乾澀、平板、仿佛直接從胸腔或者別的什麼地方振動發出的、沒有任何語調起伏的聲音，突兀地在林修和菲米兒的腦海中直接響起：「你————的身上————有熟悉的味道————」
這聲音不帶任何情感，卻像冰冷的針，刺入意識深處。
話音剛落，燕尾服無面人緩緩地抬起了他那隻戴著白色絲質手套的手，向著林修的臉龐伸來。
他的動作並不快，甚至有些緩慢，但伴隨著他手掌的靠近，一股難以形容的、仿佛能侵蝕靈魂、剝離存在的冰冷力量，如同無形的觸鬚，先行一步纏繞而上！
林修渾身的寒毛瞬間倒豎！強烈的危機感如同警報般在腦海中瘋狂炸響！
不能被他碰到！
幾乎是在本能驅使下，林修體內那壓抑已久的力量轟然爆發！
嗡—！
一股狂暴、熾熱、充滿戰意與毀滅氣息的暗紅色光芒，猛地從他體內進發出來！【狂戰士】聖印的紋路在他手背、脖頸處瞬間浮現，如同燃燒的烙鐵！
他周身的空氣仿佛都被這股力量扭曲、灼燒，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那纏繞而來的冰冷力量，與這狂暴的聖印之力狠狠撞在一起，發出無聲的激烈衝突！
「咔嚓————」
仿佛玻璃碎裂的細微聲響，自林修周身響起。那施加在他身上的、凝滯時空的結界之力，竟被他這瞬間的爆發強行撕開了一道細微的裂隙！
借著這轉瞬即逝的機會，林修腳下猛地發力，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側後方急退，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隻幾乎要觸碰到他臉頰的、戴著白手套的手！
燕尾服無面人的手掌，停在了半空中。
他那張空白的臉，依舊「朝向」林修。
雖然沒有五官，但林修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更加冰冷、更加實質的————「注視」，牢牢地鎖定了他。
下一秒，燕尾服無面人的身影，如同瞬移般，毫無徵兆地、直接出現在了剛剛站穩身形的林修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鼻尖相貼！
一股遠比之前更加龐大、更加令人窒息的恐怖壓迫感，如同萬丈海嘯，轟然壓下！
整個結界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成了實質的冰塊，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
林修的瞳孔中，第一次映出了那張近在咫尺的、絕對空白、絕對虛無的面孔O
沒有憤怒，沒有驚訝，沒有任何人類應有的情緒。
只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如同看待一件物品般的————審視。
以及，那無聲無息間，再次緩緩抬起的、戴著白手套的手。
這一次，速度更快，距離更近，那侵蝕靈魂的冰冷力量，如同無數根尖針，已然刺破了林修護身力量的表層！
菲米兒聞言，像是徹底放鬆下來，毫無形象地往後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我還怕你等得不耐煩走了呢！」
她那雙碧綠色的眼眸好奇地掃過林修面前那杯濃黑的液體，小巧的鼻子皺了皺：「你喝的這是什麼？咖啡？聞著就好苦。」
「嗯，是咖啡。」林修簡單回答。
「沒想到男爵大人還挺能吃苦嘛！」菲米兒笑了笑，隨即抬手招呼侍者，聲音清脆，「服務生！給我來一杯熱牛奶！要全脂的！多放幾塊糖，越多越好！」
侍者很快端來了她點的熱牛奶。潔白的瓷杯里，溫熱的牛奶散發著醇厚的奶香，表面漂浮著幾塊尚未完全融化的、晶瑩的方糖。
菲米兒迫不及待地捧起杯子，小心地吹了吹氣，然後滿足地喝了一大口，臉上立刻露出了幸福的表情，像一隻被順毛的貓咪，連那頂魔女帽上的星星月亮裝飾都仿佛愉快地晃動起來。
「啊—一還是這個舒服！甜甜的，暖暖的，比那些又苦又澀的藥劑和提神水好喝多了！」
林修看著她這副毫不設防、沉浸在簡單快樂中的模樣，心中的警惕並未放鬆分毫，但臉上的表情依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平和。
他需要穩住她，也需要觀察周圍那些「客人」的動向。
「菲米兒導師似乎很喜歡甜食。」他隨意地開啟話題，目光看似落在菲米兒臉上，眼角的餘光卻始終鎖定著那幾名沉默的「旅行者」。他們依舊坐在吧檯旁，看似在喝酒，但肢體語言透出的緊繃感並未消失。
「那當然！」菲米兒用力點頭，伸出粉色的舌尖舔了舔唇邊的奶漬，「甜食能讓人心情變好！尤其是做實驗失敗、或者被那幫老古董氣得頭疼的時候，來上一塊蜂蜜蛋糕或者一杯甜牛奶，簡直能救命！」她說著，又抱怨起來，「你是不知道，最近學院經費委員會那幫人，簡直不可理喻！我不過是申請一筆經費，用來加固實驗室的防護法陣和購買一些高純度的烈陽水晶」粉末，他們居然說我浪費資源」、研究方向危險且不切實際」！」
她越說越氣，碧綠色的眼眸瞪得圓圓的，手中的牛奶杯都被她捏得微微作響。
「火元素魔法本來就是充滿激情與力量的學科！想要探索其更深層的奧秘，觸及更強大的力量，怎麼可能沒有一點風險？那些老傢伙，整天就知道抱著幾百年前的老黃曆，研究那些不痛不癢的標準模型」，生怕出一點差錯！照他們那樣下去，帝國的魔法水平遲早要被森林聯盟的那幫長耳朵甩開十八條街！到時候輸了森林裔，輸亡靈，最後再輸獸人，好了，這樣就沒得輸了一」
她揮舞著手臂，情緒激動，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引得旁邊那桌看書的教授投來略帶不滿的一瞥。
林修適時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藉此動作自然地掃視全場。
那幾名「旅行者」似乎對菲米兒的高談闊論並無興趣，他們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咖啡館內部，尤其是通往後廚和二樓的方向，偶爾還會不易察覺地交換一下眼神。
「理解。」林修放下杯子，聲音平穩，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冷靜，「任何突破性的研究，往往都伴隨著風險與爭議。尤其是在魔法領域，固步自封無疑是最大的阻礙。」
「對吧！你也這麼覺得吧！」菲米兒像是找到了知音，身體前傾，隔著桌子幾乎要抓住林修的手，碧綠色的眼眸閃閃發光，「我就說嘛！能拿下第二屆首席的人，眼光肯定不一樣！不像阿爾德林那個悶葫蘆，每次我跟他說這些，他就只會用那種聖光教導我們要沉穩」的眼神看著我，氣死我了！」
她氣鼓鼓地灌了一大口牛奶，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壓低聲音道：「不過說起來，林修————男爵大人，你當年在學院的時候，可是低調得嚇人啊。除了必要的課程和比試，幾乎看不到你的人影，還有人說經常看到你大半夜翻牆溜出學院，是不是真的？你去幹嘛了？」
她眨巴著大眼睛，充滿了八卦的好奇心。
林修面不改色，灰眸平靜無波，仿佛她問的是今天天氣如何。「一些私人事務，需要處理。」他避重就輕，語氣聽不出絲毫波瀾，「學院的管理，在某些方面，並非毫無漏洞。」
「嘿嘿，我就知道！」菲米兒得意地笑了起來，仿佛掌握了什麼了不起的秘密，「卡克大叔肯定也發現了，不過他每次都裝作沒看見！他對你可是青眼有加呢！」
她頓了頓，又像是陷入了回憶，托著腮，眼神有些飄忽：「說起來，那時候學院裡風雲人物可真多啊。你，埃利諾·瑞恩那個金光閃閃、恨不得把我是天才」寫在臉上的傢伙，還有阿爾德林那個總是捧著聖典、神神叨叨的悶蛋————你們三個往那一站，簡直就是三種極端風格的展示現場。誰能想到，幾年過去，埃利諾進了皇家騎士團，阿爾德林成了裁判所的執刃者還在學院教書，而你————居然跑回北境，成了威震一方的實權男爵，還打了那麼漂亮的一仗！」
她的語氣里充滿了世事變遷的感慨，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每個人都有自己必須走的路。」林修的聲音依舊平淡，卻仿佛帶著某種重量。
他注意到，那幾名「旅行者」中，那個矮壯絡腮鬍的男人，手指在桌面上極其有規律地輕輕敲擊了幾下，似乎在傳遞某種信號。另外兩人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地底傳來的那種微弱的、仿佛源自極深處的震動，似乎也變得清晰了一點點。
干擾感知的力場依舊存在，如同無形的屏障，隔絕著內外。
時間不多了。
林修不再迂迴，他放下咖啡杯，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專注地看向菲米兒，灰眸中閃爍著冷靜而真誠的光芒。
「菲米兒導師，」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對方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關於您的研究所面臨的困境，我深表理解。學院的環境，或許確實在某些方面限制了您才華的施展。」
菲米兒正端起牛奶杯，聞言動作一頓，碧綠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警惕和探究。
她放下杯子，也坐直了身體，臉上的嬉笑神色收斂了許多：「男爵大人，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簡單。」林修直視著她的眼睛，語氣平穩而直接，「我希望，能邀請請您前往北境，前往弗羅斯特男爵領。」
菲米兒愣住了，眼睛微微睜大。
林修繼續道，語速不快，卻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我希望您能以客座教授兼首席魔法顧問的身份，加入弗羅斯特領。我們將為您提供獨立且安全的研究場所，充足的、不受限制的經費支持，以及————最大限度的研究自由，您可以盡情探索火元素的奧秘，不必再為申請經費和應付審查而煩惱。」
他頓了頓，補充了最關鍵的一點：「同時，您無需擔心失去在帝國皇家學院的根基。馬格努斯學院長已經原則上同意，將以外派任課教師」的形式，保留您在學院的一切教職與待遇。這並非割裂，而是一次拓寬視野、互利共贏的學術交流。」
他一口氣將條件和盤托出，沒有任何隱瞞，也沒有任何誇大其詞的承諾，只有實實在在的資源和前景。
菲米兒呆呆地看著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杯中那泛著甜香的乳白色液體，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林修看著她緊蹙的眉頭和沉默不語的樣子，心中微沉。他預想了多種可能，包括對方因顧慮北境的艱苦和危險而猶豫甚至拒絕。畢竟，對於一個從小在帝都長大、生活優渥的年輕女性導師而言，北境那片苦寒戰亂之地，吸引力實在有限。
他正欲開口，再增加一些籌碼，比如承諾絕對保障她的人身安全，描繪北境獨特的魔法研究環境————
然而，就在他組織語言的瞬間，菲米兒猛地抬起了頭！
那雙碧綠色的眼眸中，非但沒有絲毫猶豫和抗拒，反而迸發出一種近乎狂喜的、璀璨奪目的光芒！
「真的嗎？！你說的是真的？！我真的可以去北境？！」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甚至帶上了一絲顫抖，雙手猛地抓住桌沿，身體前傾，幾乎要越過桌子撲到林修面前，「不用再整天面對那幫指手畫腳的老古董？！想研究什麼就研究什麼？！還有用不完的經費？！」
她一連串的問題如同爆裂的火球，砸得林修都有些措手不及。
林修怔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張因極度興奮而容光煥發的俏臉，一時間竟有些語塞。他準備好的所有說服辭令，在此刻都顯得多餘。
「是————是的。」他難得地出現了一絲卡頓，但很快恢復如常，「我以弗羅斯特男爵的名義保證，承諾的一切都會兌現。」
「太好了！太好了！我答應！我跟你去北境！」菲米兒幾乎是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揮舞著雙臂，引得咖啡館內其他客人紛紛側目，連那幾名「旅行者」也再次投來了混雜著驚疑和審視的目光。
她完全無視了周圍的視線，激動得在原地轉了個圈，魔女帽差點甩飛出去，被她手忙腳亂地按住。
「天吶！我終於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帝都！我從小就在這裡長天，從學生到老師，二十多年了！連外城都沒去過幾次！我那古板的要命的父親和母親，整天就知道讓我安安分分待在學院，找個合適」的貴族嫁了，相夫教子！他們根本不懂！我才不要過那種一眼就能看到頭的生活！」
她像是打開了話匣子，積壓多年的鬱悶和渴望在此刻傾瀉而出。
「我想去看真正的雪山！想去感受北境吹來的風！想看看傳說中比房子還高的雪堆！還想————還想試試我的火球術，在真正的戰場上，能打出多大的煙花！」她雙眼放光，臉上充滿了對未知世界的憧憬和冒險的興奮，仿佛不是要去一個危機四伏的邊境領地，而是要去參加一場盛大的慶典。
林修看著她這副與「沉穩導師」形象截然不符的、如同脫韁野馬般歡脫的樣子，心中一時五味雜陳。他沒想到，招攬一位頂尖的魔法導師，過程竟然會如此————順利，甚至順利得有些超乎想像。
「菲米兒導師，您————不再考慮一下？」他忍不住確認道，「北境環境艱苦，氣候惡劣，而且並不安全，時常有獸人騷擾和戰事發生。我必須提醒您，那裡絕非帝都這般安逸。」
「考慮？還考慮什麼！」菲米兒用力一擺手，臉上是毫不在意的笑容，甚至帶著幾分躍躍欲試，「艱苦？能有多艱苦？比整天被關在實驗室里對著那幫老傢伙的臭臉還艱苦嗎？不安全？哈！」
她拿起靠在桌邊的紅寶石法杖，自信地挽了個杖花，空氣中頓時泛起一陣灼熱的漣漪。
「男爵大人，你可別忘了，我可是帝國皇家學院火元素魔法領域的導師！是受到【真理】之神庇佑、追尋萬物至理的法術使用者！」她挺起胸膛，臉上帶著屬於強者的驕傲，「或許我的研究方向在那些老古董看來有些危險」，但正因如此，我的自保能力，可一點也不弱！尋常的毛賊匪徒，還不夠我一個連珠火球」烤的呢！」
【真理】。
她竟然如此直白、如此自然地提及了這個神只的名號。
林修的灰眸深處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瀾。
【真理】，執掌知識、魔法、鍊金、咒術等奧秘領域的強大神祇，是帝國皇家學院乃至整個萊特帝國知識界許多學者、法師內心尊奉的對象。
正是因為有這樣一批追求客觀規律與萬物至理、相對超脫於世俗權力爭鬥的【真理】信徒存在，帝國皇家學院才能在代表【紛爭】的王室與代表【信仰】的聖光教會之間，維持著一種微妙的、至關重要的中立地位。
菲米兒·阿卡托納，顯然也是其中一員。
她的純粹、她對魔法研究的執著、甚至她有些脫線的性格，或許都與此有關。
「既然如此，」林修壓下心中的思緒，站起身，語氣果斷，「那我們就不必在此多做停留了。如果菲米兒導師沒有其他安排，我現在就可以帶您去溫莎公館稍作休息，順便向您介紹一些北境的具體情況和需要注意的事項。關於您的研究設備和材料清單，也可以儘早開始準備。」
他必須立刻帶她離開這裡。咖啡館內的氣氛越來越不對勁，那地底的震動和干擾力場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未知的危險。
菲米兒正沉浸在即將獲得「自由」的興奮中，聞言立刻點頭如搗蒜：「沒問題！我沒什麼安排！實驗室那些東西我早就收拾得差不多了，就等————呃，其實我早就偷偷打包好了大部分重要的筆記和核心材料，就等著哪天有機會溜之大吉呢！」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隨即又理直氣壯起來：「反正那些老傢伙也不懂它們的價值，留在那裡也是落灰！」
林修無意深究她這種「未雨綢繆」的行為，只想儘快離開。他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對菲米幾示意了一下，便率先向咖啡館門口走去。
菲米兒連忙抓起自己的法杖和那頂寶貝魔女帽，快步跟上。
然而，就在林修的手即將觸碰到那扇鑲嵌著玻璃的橡木店門時異變陡生！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仿佛響在每個人靈魂深處的機括扣合聲，不知從何處傳來。
緊接著，門框邊緣、窗戶縫隙、乃至牆壁的接壤處，驟然亮起了一圈圈扭曲、晦暗、如同用劣質墨水胡亂塗鴉而成的詭異符文！
這些符文閃爍著不祥的、仿佛能吸收光線的暗紫色光芒，迅速連接、蔓延，眨眼間便構成了一個將整個咖啡館內部空間完全包裹在內的、半透明的暗紫色能量薄膜！
與此同時嗡！！！
一股龐大、冰冷、帶著絕對「靜止」意味的無形力場，如同沉重無比的水銀，轟然降臨，充斥了結界內的每一寸空間！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凍結了。
窗外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轔轔的馬車、甚至空中飄落的樹葉，全都凝固在了原地，保持著前一瞬間的姿態，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的畫片。
咖啡館內，那名端著托盤正要走向另一桌的侍者，臉上職業化的微笑僵住，腳步懸在半空；那對低聲交談的情侶，嘴唇微張，眼神凝固；獨自看書的老教授，翻動書頁的手指停在原地；吧檯後的酒保，擦拭酒杯的動作定格————
所有的一切，聲音、動作、乃至空氣中漂浮的塵埃，都陷入了絕對的停滯。
只有林修、菲米兒，以及—那幾名原本坐在吧檯旁的「旅行者」，依舊能夠活動！
不，不僅僅是他們。
咖啡館內，另外還有三四名原本看起來毫無異常的「客人」，也在此刻緩緩地、動作略顯僵硬地站了起來。
他們的穿著普通，樣貌————原本似乎也很普通。
但此刻，當他們的臉轉向林修和菲米幾的方向時林修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點！
面孔！
他們的臉上，沒有五官！
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沒有眉毛！
平滑的，蒼白的，如同剝了殼的熟雞蛋一般的皮膚，覆蓋在原本應該是五官的位置上！
無面人！
情報中提及的，尊奉【信仰】，對抗聖光教會的無面信徒！
他們竟然就潛伏在這間咖啡館裡，而且不止那三名「旅行者」！
菲米兒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她下意識地抓緊了手中的紅寶石法杖，碧綠色的眼眸中充滿了震驚和警惕，失聲低呼：「這、這是————凝滯結界？
這裡有結界師？！他們是什麼人？！」
林修沒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些緩緩逼近的無面人身上。
他們動作整齊劃一，如同被無形的絲線操控的木偶，從懷中掏出了一本本與之前掉落的那本冊子類似的、封面印著扭曲無面圖案的粗糙書籍。
然後，他們動作機械地，將書頁中那些空白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紙張，一頁一頁地撕下，如同粘貼符咒般，精準地拍在咖啡館的牆壁、立柱、乃至天花板上！
每一張空白紙張貼上，那暗紫色的結界光芒就似乎凝實一分，內部那種令人窒息的「靜止」力場也愈發沉重。
林修對這些白紙有印象一先前從無面信眾的教徒那裡得到了一本冊子，而當天就在公爵家住宿的那天晚上，就被某種強大神秘力量控制干擾。
而這兩種力量似乎有些相似。
為首的那名無面人，穿著與其他信徒略顯不同的、略顯陳舊的黑色燕尾服，身形高瘦。他並沒有參與粘貼紙張，而是徑直向著林修和菲米幾走來。
他的步伐很穩，沒有發出絲毫聲音，仿佛踩在棉花上。
他那張空白的面孔，先是「朝向」了菲米兒，似乎「打量」了她一下。
菲米兒被他那沒有五官的臉「盯著」，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握緊了法杖，杖端的紅寶石開始隱隱泛出紅光，熾熱的火元素能量在她周身開始不安地躁動。
但那名燕尾服無面人似乎對菲米兒興趣不大，只是停留了短暫的一瞬，便將自己的「視線」，完全聚焦在了林修身上。
他停在林修面前，不足一米的位置。
林修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非人的、冰冷的、如同深淵般的氣息。
他沒有輕舉妄動，體內【狂戰士】的聖印力量如同被壓抑的火山，在經脈中無聲地咆哮、蓄勢，灰眸冷靜地迎向那張空白的面孔，試圖從中找出任何情緒的波動。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片虛無，一片死寂。
然後，一個乾澀、平板、仿佛直接從胸腔或者別的什麼地方振動發出的、沒有任何語調起伏的聲音，突兀地在林修和菲米兒的腦海中直接響起：「你————的身上————有熟悉的味道————」
這聲音不帶任何情感，卻像冰冷的針，刺入意識深處。
話音剛落，燕尾服無面人緩緩地抬起了他那隻戴著白色絲質手套的手，向著林修的臉龐伸來。
他的動作並不快，甚至有些緩慢，但伴隨著他手掌的靠近，一股難以形容的、仿佛能侵蝕靈魂、剝離存在的冰冷力量，如同無形的觸鬚，先行一步纏繞而上！
林修渾身的寒毛瞬間倒豎！強烈的危機感如同警報般在腦海中瘋狂炸響！
不能被他碰到！
幾乎是在本能驅使下，林修體內那壓抑已久的力量轟然爆發！
嗡—！
一股狂暴、熾熱、充滿戰意與毀滅氣息的暗紅色光芒，猛地從他體內進發出來！【狂戰士】聖印的紋路在他手背、脖頸處瞬間浮現，如同燃燒的烙鐵！
他周身的空氣仿佛都被這股力量扭曲、灼燒，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那纏繞而來的冰冷力量，與這狂暴的聖印之力狠狠撞在一起，發出無聲的激烈衝突！
「咔嚓————」
仿佛玻璃碎裂的細微聲響，自林修周身響起。那施加在他身上的、凝滯時空的結界之力，竟被他這瞬間的爆發強行撕開了一道細微的裂隙！
借著這轉瞬即逝的機會，林修腳下猛地發力，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側後方急退，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隻幾乎要觸碰到他臉頰的、戴著白手套的手！
燕尾服無面人的手掌，停在了半空中。
他那張空白的臉，依舊「朝向」林修。
雖然沒有五官，但林修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更加冰冷、更加實質的————「注視」，牢牢地鎖定了他。
下一秒，燕尾服無面人的身影，如同瞬移般，毫無徵兆地、直接出現在了剛剛站穩身形的林修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鼻尖相貼！
一股遠比之前更加龐大、更加令人窒息的恐怖壓迫感，如同萬丈海嘯，轟然壓下！
整個結界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成了實質的冰塊，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
林修的瞳孔中，第一次映出了那張近在咫尺的、絕對空白、絕對虛無的面孔O
沒有憤怒，沒有驚訝，沒有任何人類應有的情緒。
只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如同看待一件物品般的————審視。
以及，那無聲無息間，再次緩緩抬起的、戴著白手套的手。
這一次，速度更快，距離更近，那侵蝕靈魂的冰冷力量，如同無數根尖針，已然刺破了林修護身力量的表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