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咖啡館 漣漪 暗流（6k）
第163章 咖啡館 漣漪 暗流（6k）
夕陽的餘暉如同融化的黃金，慵懶地塗抹在帝國皇家學院外圍街道、那些典雅建築的屋頂與窗欞上。
林修獨自一人穿過學院正門前那片開闊的、鋪著平整石板的廣場，喧囂的人聲與青春的活力被逐漸拋在身後，周遭的環境變得相對清靜。
「學者憩所」咖啡館就坐落在學院正門斜對面的一條僻靜小巷口，招牌是一塊古樸的、用花體字雕刻著店名的深色木牌，旁邊懸掛著一串小巧的銅製風鈴，在微風中發出細碎而清脆的叮咚聲，與店名相得益彰。
推開沉重的、鑲嵌著玻璃的橡木店門，一股混合著濃郁咖啡豆醇香、烘焙糕點甜香以及淡淡舊書氣息的溫暖空氣撲面而來，瞬間將秋日的微涼隔絕在外。
咖啡館內部空間不算太大，但布置得極為雅致溫馨。
深色的原木地板，牆壁上貼著暗紋壁紙，懸掛著幾幅描繪學院風景或靜物的油畫。一盞盞造型別致的黃銅壁燈散發出柔和昏黃的光暈，與窗外透入的夕陽光線交織，營造出一種寧靜而私密的氛圍。
幾張鋪著潔白蕾絲桌布的小圓桌錯落有致地擺放著，一些客人散坐其間，大多是學院的教授或學生，低聲交談著，或是獨自埋首於書卷之中，偶爾傳來杯碟輕微的碰撞聲和翻動書頁的沙沙聲。
林修的目光在店內快速掃過，並未發現菲米兒導師那抹顯眼的紅色身影。
他選擇了一個靠窗的、相對隱蔽的位置坐下，這個角度既能觀察到店門入□，又能將店內大部分情況收入眼底。
很快，一位穿著整潔黑白制服、繫著亞麻圍裙的年輕侍者便走了過來，臉上帶著訓練有素的微笑：「先生，請問需要點什麼？」
「一杯黑咖啡，什麼都不加。」林修的聲音平淡。
「好的，請稍等。」侍者記下，微微躬身離去。
等待咖啡的間隙，林修靠在舒適的絨面高背椅里，目光投向窗外。街道上行人匆匆，馬車轔轔，遠處學院那宏偉的拱門在夕陽下如同鍍金的巨框，框柱著往來不息的青春與夢想。
他腦海中依舊迴響著方才大禮堂內那山呼海嘯般的掌聲與年輕學子們熾熱的目光。
那些渴望建功立業、改變命運的面孔，大多並非出身顯赫，而是來自帝國各地的中小貴族或平民家庭。真正的權貴子弟，更傾向於選擇神學、歷史、藝術或是那些無需親臨前線、便能安穩繼承家業的「文雅」專業。
騎士科、步兵科、軍事指揮、元素魔法————這些需要付出汗水、鮮血乃至生命的領域，往往是寒門子弟晉升的唯一階梯。
馬格努斯學院長——林修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
這位老人能在帝國皇室與教會兩股龐大勢力的夾縫中，將學院維持在一個相對超然的中立位置，其手腕與智慧確實不凡。
這種中立，在如今的帝國堪稱罕見。或許————未來弗羅斯特領可以與學院建立更深層次的合作。
比如，選拔有潛力的基層軍官或士兵前來進修？
不，林修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路途遙遠，成本高昂，且容易受制於人。
他更傾向於————在北境，創辦一所屬於弗羅斯特領自己的學校。
吸納流民中有天賦的孩子，培養忠誠於領地、精通各項技能的骨幹。
這需要師資，需要教材，需要體系————絕非一朝一夕之功，但一旦建成，其意義將遠超引進幾個現成的人才。
「少爺。」
一個清澈熟悉的聲音在身旁響起，打斷了林修的思緒。他轉過頭，看見艾蓮不知何時已悄然來到桌邊，臉上帶著一絲詢問。
「您這邊————還需要我陪同嗎？」艾蓮輕聲問道，目光掃了一眼他對面的空位。
林修微微頷首：「坐吧，菲米兒導師還沒到。」
艾蓮依言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姿態優雅。
她似乎回去換了一身衣服一是一件質地柔軟、顏色素雅的淺杏色羊毛長裙，外面罩著一件同色系的針織開衫，銀白色的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髮絲垂落在頸側，襯得她脖頸愈發修長白皙。
那枚藍寶石葉子髮夾依舊別在鬢邊，在燈下閃爍著溫潤的光澤。
侍者很快端來了林修的黑咖啡，以及一個額外的空杯和一小壺清水。
「這位女士，需要點什麼？」侍者轉向艾蓮。
艾蓮看了一眼林修面前那杯濃黑如墨、散發著強烈苦香的液體，微微蹙了下秀氣的眉頭，對侍者柔聲道：「請給我一壺紅茶，謝謝。」
「好的，請稍等。」
侍者離開後，林修端起那杯黑咖啡，吹了吹蒸騰的熱氣，抿了一口。
極致的苦澀瞬間在口腔中炸開，如同北境最凜冽的風，沖刷著味蕾，卻也帶來一種異樣的清醒與提神效果。
他面不改色地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艾蓮臉上，見她正微微歪著頭，有些好奇又有些不贊同地看著自己面前的咖啡杯。
「少爺，」艾蓮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好奇，「您總是喝這麼苦的東西—為什麼呢？」
林修看著她那副關切又不好明說的模樣，灰眸中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笑意。
他忽然生出了一點逗弄她的心思，身體微微前傾，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她面前尚且空著的桌面。
「嘗嘗？」他的語氣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戲謔的意味。
艾蓮愣了一下，臉頰微微泛紅，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不要————看著就很苦」
。
「不嘗過，怎麼知道到底什麼味道？快，試試！」林修不依不饒，目光緊盯著她。
這時，侍者送來了艾蓮的紅茶。
精緻的白瓷茶壺，旁邊配著同套的茶杯、奶壺和一小碟方糖。
艾蓮動作嫻熟地為自己斟了一杯，紅亮的茶湯在白瓷杯中蕩漾，散發出柔和醇厚的香氣。
林修看著她端起茶杯，小口啜飲著那暖融融的液體，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像一隻被順了毛的貓咪。他忽然伸出手，越過小小的圓桌，不由分說地拿過了她剛剛放下的茶杯。
「少爺！」艾蓮輕呼一聲，臉上紅暈更盛，有些無措地看著他。
林修仿佛沒有聽到她的抗議，就著她剛才喝過的位置，將杯中剩餘的紅茶喝了大半。
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帶著牛奶的絲滑和紅茶的甘醇，與他慣常喝的黑咖啡截然不同，是一種溫和柔順的滋味。
他放下空杯，看著艾蓮那副羞窘交加、連耳根都染上緋紅的模樣，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
然後，他將自己那杯幾乎滿著的、濃黑的黑咖啡推到了艾蓮面前。
「禮尚往來。」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艾蓮看著面前那杯散發著危險氣息的黑色液體，又抬頭看看林修那帶著促狹意味的眼神，知道自己是躲不過去了。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小心翼翼地端起那隻沉重的陶瓷咖啡杯，閉著眼，屏住呼吸，小小地抿了一口。
「唔——！」
幾乎是入口的瞬間，她那秀氣的五官立刻皺成了一團，強烈的苦澀讓她差點直接將口中的液體吐出來，費了好大力氣才勉強咽下，隨即發出一連串被嗆到的輕咳，眼角甚至沁出了生理性的淚花。
「好、好苦————」她放下杯子，用手帕捂著嘴，聲音帶著委屈的哽咽，碧藍色的眼眸水汪汪地瞪著林修，仿佛在控訴他的「惡行」。
看著艾蓮這副狼狽又可愛的模樣，林修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
艾蓮被他笑得更加羞惱，氣鼓鼓地別開臉，不想理他。
笑了幾聲，林修才漸漸收斂，他看著艾蓮依舊泛紅的側臉和那微微嘟起的唇，語氣放緩了些許，帶著一絲解釋的意味：「入口雖苦，但細細品味，其後自有醇香回甘。」
艾蓮聞言，悄悄轉回一點視線，瞥了他一眼，小聲嘟囔：「歪理————再怎麼說，也是苦的————」
「習慣了就好。」林修不再逗她，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漸沉的暮色，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靜，「今天在學院，感覺如何？」
提到正事，艾蓮也收斂了情緒，重新坐直身體，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恢復了那副沉穩幹練的姿態：「回少爺，大禮堂的反應非常熱烈。據我觀察和後續記錄，表現出強烈意願的學子，確實主要集中在騎士科、步兵科、軍事戰略科，以及元素魔法科中的攻擊向學派。他們大多出身中小貴族或平民，對現狀有所不滿，渴望通過軍功或實績改變命運。相比之下，那些大貴族子弟，對此反應平淡。」
林修點了點頭，這與他的判斷一致。
「馬格努斯學院長的態度，也值得玩味。他看似隨和，實則精明。支持我們招募人才，甚至願意放走菲米兒這個麻煩」，既是賣給弗羅斯特領一個人情，恐怕也有藉機平衡學院內部各方勢力、以及向陛下示好的考量。」
「學院長確實深諳平衡之道。」艾蓮表示贊同，她沉吟片刻，輕聲道，「少爺，您之前提到的，在北境創辦我們自己的學校————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有遠見的想法。只是，師資和體系搭建，非一日之功。」
「我知道。」林修的目光變得深邃，「所以，這次帝都之行，招攬現成的人才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儘可能地帶走知識、帶走體系。馬格努斯學院長這裡，是一個突破口。未來，我們可以嘗試以學術交流」、合作研究」的名義，邀請學院的教授前往北境講學，甚至————直接挖」走一些不得志、但有真才實學的老師。」
他的話語帶著一種戰略家的冷酷與務實。
弗羅斯特領的崛起，不能僅僅依靠外部輸血，必須儘快建立起自身的造血能力。教育，是根基中的根基。
「我會留意這方面的人才和信息。」艾蓮鄭重地記下，碧藍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只要是對少爺、對弗羅斯特領有益的事情，艾蓮一定會力支持。」
林修看著她眼中那毫不遲疑的忠誠與支持，心中那片冰冷的堅冰之下，仿佛有暖流悄然涌動。他正欲開口說些什麼，忽然，指尖觸碰到的咖啡杯壁，傳來一陣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顫動！
不是他的手在抖，而是整張桌子，乃至整個咖啡館的地面，都在發生一種低頻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震動！
林修瞳孔驟然收縮，所有的閒適與放鬆瞬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豹般的警覺。他幾乎是本能地，體內【狂戰士】聖印的力量微微流轉，感官在剎那間被提升到極致一聽覺、視覺、乃至對能量波動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般向四周急速擴散開去！
然而，就在他的感知觸角即將覆蓋整個咖啡館的瞬間，一股晦澀、陰冷、如同粘稠淤泥般的無形力場，如同早有準備般，從咖啡館的幾個角落悄然升起，巧妙地干擾並屏蔽了他的部分感知！
尤其是通往後方工作區以及二樓區域的路徑，感知變得模糊不清，仿佛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迷霧！
有埋伏？還是————
某種結界？
林修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涉及到結界，恐怕咖啡館裡有了不得了的人物。
他面上不動聲色，灰眸卻以看似隨意的方式，飛快地掃過咖啡館內的每一位客人。
靠近門口的一桌，是兩名穿著法師袍、正在激烈討論某個魔法模型的年輕學員，看起來並無異常。
窗邊獨自看書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教授，神態專注。
另一側角落，一對看似情侶的年輕人低聲交談著，舉止親昵。
吧檯旁，坐著三個穿著普通旅行者服飾、風塵僕僕的男人，正沉默地喝著麥酒，似乎只是路過歇腳。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林修的直覺告訴他，不對勁。
那干擾感知的力場絕非自然形成。
而且，那極其細微的、仿佛源自地底深處的震動————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三個旅行者打扮的男人身上。
他們的衣著普通，但坐姿卻隱隱透著一股經過訓練的警惕，彼此之間幾乎沒有交流，眼神偶爾掃視周圍時，帶著一種與普通旅人迥異的、過於冷靜的審視。
就在這時，其中一名身材矮壯、留著絡腮鬍的旅行者似乎想要起身添酒，不小心與正端著托盤路過的侍者撞了一下。
「抱歉。」旅行者聲音低沉地道歉，動作略顯匆忙。
侍者跟蹌了一下，托盤上的空杯子發出碰撞的脆響。「沒、沒關係。」侍者穩住身形，勉強笑了笑。
然而，就在這碰撞的瞬間，一本薄薄的、用粗糙灰褐色紙張訂成的小冊子，從那名旅行者略顯寬鬆的外套口袋裡滑落出來，「啪」地一聲輕響，掉在了光潔的木地板上。
冊子的封面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個用簡陋線條勾勒出的、模糊扭曲的、仿佛沒有五官的人面圖案！
無面信徒的宣傳冊！
林修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結合之前刷新的情報—
【帝都下水道鏽水街」區域近期有多起流浪漢失蹤報告】、
【溫莎公爵府的塔樓深處囚禁著溫莎家的大公子，他是尊奉【信仰】的無面信徒及其活動的領導人之一】
【無面信眾將在帝都引發騷亂】
一所有的線索在此刻如同破碎的拼圖，瞬間嚴絲合縫地拼接起來！
無面信徒！
他們果然潛伏在帝都！
而且，他們的活動遠比想像的更加猖獗！
這間咖啡館————
很可能就是他們某個秘密據點，或者，即將發生什麼「事件」的地點！
那本地底傳來的微弱震動，那干擾感知的力場，這些行蹤詭異的「旅行者」
————他們想幹什麼？製造騷亂？獻祭？還是別的？
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上林修的脊椎！
坐在對面的艾蓮，幾乎在同一時間察覺到了林修氣息的驟然變化。
她雖然無法像林修那樣清晰地感知到能量波動和遠處的異樣，但她對林修的了解深入骨髓，他眼神中那一閃而逝的銳利與冰冷，以及身體瞬間的緊繃，無不昭示著危險的臨近。
她沒有驚慌，甚至沒有立刻轉頭四處張望，只是微微抬起眼帘，碧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詢問與決絕，與林修的目光在空中無聲交匯。
多年的默契，無需言語。
林修極其輕微地、幾不可查地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輕舉妄動，同時，用眼神瞥了一眼咖啡館的門口，又極其隱晦地沾了沾紅茶，在桌上拼寫了「莫拉」，但又很快划去，最後寫下了「阿爾德林」。
艾蓮瞬間領會—
是想讓她去找阿爾德林求援。
弗羅斯特領方面，莫拉·克勞培養的「暗刃」已經提前滲入帝都，而格雷克則被安置在馬車裡—一畢竟它的樣貌太容易引人注目。
至於為什麼不動用這些力量，或許是不想過早暴露，白白損失人手。
她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緊，隨即又強迫自己放鬆下來，臉上重新掛起了溫婉平靜的表情，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端起面前那杯紅茶，慢悠悠地喝完，動作自然流暢。
然後，她拿起放在一旁的手包，站起身，對著林修微微屈膝，聲音柔和如常：「少爺，我想起公館那邊還有些採購清單需要核對，恐怕得先回去一趟了。
您和菲米兒導師慢聊。」
林修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去吧。路上小心。」
「是。」艾蓮再次行禮，轉身，步履從容地向著咖啡館門口走去，背影挺拔而鎮定，沒有絲毫慌亂。
那名掉了冊子的旅行者已經迅速將冊子撿起塞回口袋，與其他兩名同伴交換了一個警惕的眼神，但看到艾蓮只是正常離開，並未有其他舉動，他們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林修身上，或者說，是在警惕著可能出現的其他變故。
林修目送著艾蓮的身影安全消失在店門外，心中稍定。
以艾蓮的機敏和速度，加上暗中跟隨的莫拉·克勞及其訓練的「暗刃」，以及通知到阿爾德林這位裁判所的「執刃者」，應該足以應對大部分突發情況，並將信息傳遞出去。
現在，他需要獨自面對這咖啡館內潛藏的暗流，並且等待那位即將到來的、
對潛在危險一無所知的火元素魔法導師。
他重新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黑咖啡，又喝了一口，苦澀在口腔中蔓延，卻讓他的大腦越發冷靜清晰。
灰眸低垂，掩去了其中翻湧的殺意與冰寒，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他就像一頭潛伏在陰影中的獵豹，收斂了所有的氣息，靜靜地等待著獵物露出破綻，或者————等待那註定到來的風暴。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咖啡館內的氣氛看似依舊寧靜祥和，但那無形的緊張感，卻如同不斷上漲的潮水，悄然瀰漫在空氣之中。
那地底傳來的微弱震動似乎變得更加頻繁了一些，干擾感知的力場也依舊存在。
幾名「旅行者」看似在喝酒，但他們的肢體語言卻透露出一種越來越明顯的焦躁和不耐，似乎在等待著某個特定的時刻，或者某個信號的到來。
就在這緊繃的弦即將達到極限的剎那咖啡館的門再次被推開，門上方的風鈴發出一串急促而清脆的叮噹聲。
一道鮮艷如火的身影，帶著一陣風風火火的氣息，闖了進來。
「抱歉抱歉！我來晚了！」菲米兒·阿卡托納導師一邊手忙腳亂地整理著自己那頂寬檐魔女帽下有些凌亂的紅色髮絲，一邊碧綠色的眼眸急切地在咖啡館內掃視著，很快就鎖定了窗邊林修的位置。
她今天換了一身更方便活動的深藍色法師常服，但依舊點綴著閃亮的銀色星月配飾，臉上帶著趕路後的紅暈和一絲歉意，快步向著林修走來，完全無視了店內那幾名「旅行者」瞬間投來的、混雜著驚疑與審視的目光。
「路上遇到幾個學生問問題，耽擱了一下！你沒等太久吧？」
菲米兒在林修對面的位置—一艾蓮剛才坐過的位置—一毫不客氣地坐下，將手中那根紅寶石法杖隨意地靠在桌邊，長長舒了口氣。
林修抬起眼，看著眼前這位對危險毫無察覺、依舊活力四射的紅髮導師，臉上那冰封般的表情如同春日融雪般，瞬間消融，切換成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帶著些許歡迎意味的平靜笑容。
「沒有，菲米兒導師。」
林修放下咖啡杯，聲音溫和，灰眸深處的寒意被完美地隱藏，如同深潭表面覆蓋的薄冰：「我也剛到不久——請坐。」
夕陽的餘暉如同融化的黃金，慵懶地塗抹在帝國皇家學院外圍街道、那些典雅建築的屋頂與窗欞上。
林修獨自一人穿過學院正門前那片開闊的、鋪著平整石板的廣場，喧囂的人聲與青春的活力被逐漸拋在身後，周遭的環境變得相對清靜。
「學者憩所」咖啡館就坐落在學院正門斜對面的一條僻靜小巷口，招牌是一塊古樸的、用花體字雕刻著店名的深色木牌，旁邊懸掛著一串小巧的銅製風鈴，在微風中發出細碎而清脆的叮咚聲，與店名相得益彰。
推開沉重的、鑲嵌著玻璃的橡木店門，一股混合著濃郁咖啡豆醇香、烘焙糕點甜香以及淡淡舊書氣息的溫暖空氣撲面而來，瞬間將秋日的微涼隔絕在外。
咖啡館內部空間不算太大，但布置得極為雅致溫馨。
深色的原木地板，牆壁上貼著暗紋壁紙，懸掛著幾幅描繪學院風景或靜物的油畫。一盞盞造型別致的黃銅壁燈散發出柔和昏黃的光暈，與窗外透入的夕陽光線交織，營造出一種寧靜而私密的氛圍。
幾張鋪著潔白蕾絲桌布的小圓桌錯落有致地擺放著，一些客人散坐其間，大多是學院的教授或學生，低聲交談著，或是獨自埋首於書卷之中，偶爾傳來杯碟輕微的碰撞聲和翻動書頁的沙沙聲。
林修的目光在店內快速掃過，並未發現菲米兒導師那抹顯眼的紅色身影。
他選擇了一個靠窗的、相對隱蔽的位置坐下，這個角度既能觀察到店門入□，又能將店內大部分情況收入眼底。
很快，一位穿著整潔黑白制服、繫著亞麻圍裙的年輕侍者便走了過來，臉上帶著訓練有素的微笑：「先生，請問需要點什麼？」
「一杯黑咖啡，什麼都不加。」林修的聲音平淡。
「好的，請稍等。」侍者記下，微微躬身離去。
等待咖啡的間隙，林修靠在舒適的絨面高背椅里，目光投向窗外。街道上行人匆匆，馬車轔轔，遠處學院那宏偉的拱門在夕陽下如同鍍金的巨框，框柱著往來不息的青春與夢想。
他腦海中依舊迴響著方才大禮堂內那山呼海嘯般的掌聲與年輕學子們熾熱的目光。
那些渴望建功立業、改變命運的面孔，大多並非出身顯赫，而是來自帝國各地的中小貴族或平民家庭。真正的權貴子弟，更傾向於選擇神學、歷史、藝術或是那些無需親臨前線、便能安穩繼承家業的「文雅」專業。
騎士科、步兵科、軍事指揮、元素魔法————這些需要付出汗水、鮮血乃至生命的領域，往往是寒門子弟晉升的唯一階梯。
馬格努斯學院長——林修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
這位老人能在帝國皇室與教會兩股龐大勢力的夾縫中，將學院維持在一個相對超然的中立位置，其手腕與智慧確實不凡。
這種中立，在如今的帝國堪稱罕見。或許————未來弗羅斯特領可以與學院建立更深層次的合作。
比如，選拔有潛力的基層軍官或士兵前來進修？
不，林修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路途遙遠，成本高昂，且容易受制於人。
他更傾向於————在北境，創辦一所屬於弗羅斯特領自己的學校。
吸納流民中有天賦的孩子，培養忠誠於領地、精通各項技能的骨幹。
這需要師資，需要教材，需要體系————絕非一朝一夕之功，但一旦建成，其意義將遠超引進幾個現成的人才。
「少爺。」
一個清澈熟悉的聲音在身旁響起，打斷了林修的思緒。他轉過頭，看見艾蓮不知何時已悄然來到桌邊，臉上帶著一絲詢問。
「您這邊————還需要我陪同嗎？」艾蓮輕聲問道，目光掃了一眼他對面的空位。
林修微微頷首：「坐吧，菲米兒導師還沒到。」
艾蓮依言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姿態優雅。
她似乎回去換了一身衣服一是一件質地柔軟、顏色素雅的淺杏色羊毛長裙，外面罩著一件同色系的針織開衫，銀白色的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髮絲垂落在頸側，襯得她脖頸愈發修長白皙。
那枚藍寶石葉子髮夾依舊別在鬢邊，在燈下閃爍著溫潤的光澤。
侍者很快端來了林修的黑咖啡，以及一個額外的空杯和一小壺清水。
「這位女士，需要點什麼？」侍者轉向艾蓮。
艾蓮看了一眼林修面前那杯濃黑如墨、散發著強烈苦香的液體，微微蹙了下秀氣的眉頭，對侍者柔聲道：「請給我一壺紅茶，謝謝。」
「好的，請稍等。」
侍者離開後，林修端起那杯黑咖啡，吹了吹蒸騰的熱氣，抿了一口。
極致的苦澀瞬間在口腔中炸開，如同北境最凜冽的風，沖刷著味蕾，卻也帶來一種異樣的清醒與提神效果。
他面不改色地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艾蓮臉上，見她正微微歪著頭，有些好奇又有些不贊同地看著自己面前的咖啡杯。
「少爺，」艾蓮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好奇，「您總是喝這麼苦的東西—為什麼呢？」
林修看著她那副關切又不好明說的模樣，灰眸中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笑意。
他忽然生出了一點逗弄她的心思，身體微微前傾，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她面前尚且空著的桌面。
「嘗嘗？」他的語氣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戲謔的意味。
艾蓮愣了一下，臉頰微微泛紅，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不要————看著就很苦」
。
「不嘗過，怎麼知道到底什麼味道？快，試試！」林修不依不饒，目光緊盯著她。
這時，侍者送來了艾蓮的紅茶。
精緻的白瓷茶壺，旁邊配著同套的茶杯、奶壺和一小碟方糖。
艾蓮動作嫻熟地為自己斟了一杯，紅亮的茶湯在白瓷杯中蕩漾，散發出柔和醇厚的香氣。
林修看著她端起茶杯，小口啜飲著那暖融融的液體，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像一隻被順了毛的貓咪。他忽然伸出手，越過小小的圓桌，不由分說地拿過了她剛剛放下的茶杯。
「少爺！」艾蓮輕呼一聲，臉上紅暈更盛，有些無措地看著他。
林修仿佛沒有聽到她的抗議，就著她剛才喝過的位置，將杯中剩餘的紅茶喝了大半。
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帶著牛奶的絲滑和紅茶的甘醇，與他慣常喝的黑咖啡截然不同，是一種溫和柔順的滋味。
他放下空杯，看著艾蓮那副羞窘交加、連耳根都染上緋紅的模樣，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
然後，他將自己那杯幾乎滿著的、濃黑的黑咖啡推到了艾蓮面前。
「禮尚往來。」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艾蓮看著面前那杯散發著危險氣息的黑色液體，又抬頭看看林修那帶著促狹意味的眼神，知道自己是躲不過去了。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小心翼翼地端起那隻沉重的陶瓷咖啡杯，閉著眼，屏住呼吸，小小地抿了一口。
「唔——！」
幾乎是入口的瞬間，她那秀氣的五官立刻皺成了一團，強烈的苦澀讓她差點直接將口中的液體吐出來，費了好大力氣才勉強咽下，隨即發出一連串被嗆到的輕咳，眼角甚至沁出了生理性的淚花。
「好、好苦————」她放下杯子，用手帕捂著嘴，聲音帶著委屈的哽咽，碧藍色的眼眸水汪汪地瞪著林修，仿佛在控訴他的「惡行」。
看著艾蓮這副狼狽又可愛的模樣，林修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
艾蓮被他笑得更加羞惱，氣鼓鼓地別開臉，不想理他。
笑了幾聲，林修才漸漸收斂，他看著艾蓮依舊泛紅的側臉和那微微嘟起的唇，語氣放緩了些許，帶著一絲解釋的意味：「入口雖苦，但細細品味，其後自有醇香回甘。」
艾蓮聞言，悄悄轉回一點視線，瞥了他一眼，小聲嘟囔：「歪理————再怎麼說，也是苦的————」
「習慣了就好。」林修不再逗她，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漸沉的暮色，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靜，「今天在學院，感覺如何？」
提到正事，艾蓮也收斂了情緒，重新坐直身體，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恢復了那副沉穩幹練的姿態：「回少爺，大禮堂的反應非常熱烈。據我觀察和後續記錄，表現出強烈意願的學子，確實主要集中在騎士科、步兵科、軍事戰略科，以及元素魔法科中的攻擊向學派。他們大多出身中小貴族或平民，對現狀有所不滿，渴望通過軍功或實績改變命運。相比之下，那些大貴族子弟，對此反應平淡。」
林修點了點頭，這與他的判斷一致。
「馬格努斯學院長的態度，也值得玩味。他看似隨和，實則精明。支持我們招募人才，甚至願意放走菲米兒這個麻煩」，既是賣給弗羅斯特領一個人情，恐怕也有藉機平衡學院內部各方勢力、以及向陛下示好的考量。」
「學院長確實深諳平衡之道。」艾蓮表示贊同，她沉吟片刻，輕聲道，「少爺，您之前提到的，在北境創辦我們自己的學校————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有遠見的想法。只是，師資和體系搭建，非一日之功。」
「我知道。」林修的目光變得深邃，「所以，這次帝都之行，招攬現成的人才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儘可能地帶走知識、帶走體系。馬格努斯學院長這裡，是一個突破口。未來，我們可以嘗試以學術交流」、合作研究」的名義，邀請學院的教授前往北境講學，甚至————直接挖」走一些不得志、但有真才實學的老師。」
他的話語帶著一種戰略家的冷酷與務實。
弗羅斯特領的崛起，不能僅僅依靠外部輸血，必須儘快建立起自身的造血能力。教育，是根基中的根基。
「我會留意這方面的人才和信息。」艾蓮鄭重地記下，碧藍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只要是對少爺、對弗羅斯特領有益的事情，艾蓮一定會力支持。」
林修看著她眼中那毫不遲疑的忠誠與支持，心中那片冰冷的堅冰之下，仿佛有暖流悄然涌動。他正欲開口說些什麼，忽然，指尖觸碰到的咖啡杯壁，傳來一陣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顫動！
不是他的手在抖，而是整張桌子，乃至整個咖啡館的地面，都在發生一種低頻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震動！
林修瞳孔驟然收縮，所有的閒適與放鬆瞬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豹般的警覺。他幾乎是本能地，體內【狂戰士】聖印的力量微微流轉，感官在剎那間被提升到極致一聽覺、視覺、乃至對能量波動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般向四周急速擴散開去！
然而，就在他的感知觸角即將覆蓋整個咖啡館的瞬間，一股晦澀、陰冷、如同粘稠淤泥般的無形力場，如同早有準備般，從咖啡館的幾個角落悄然升起，巧妙地干擾並屏蔽了他的部分感知！
尤其是通往後方工作區以及二樓區域的路徑，感知變得模糊不清，仿佛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迷霧！
有埋伏？還是————
某種結界？
林修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涉及到結界，恐怕咖啡館裡有了不得了的人物。
他面上不動聲色，灰眸卻以看似隨意的方式，飛快地掃過咖啡館內的每一位客人。
靠近門口的一桌，是兩名穿著法師袍、正在激烈討論某個魔法模型的年輕學員，看起來並無異常。
窗邊獨自看書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教授，神態專注。
另一側角落，一對看似情侶的年輕人低聲交談著，舉止親昵。
吧檯旁，坐著三個穿著普通旅行者服飾、風塵僕僕的男人，正沉默地喝著麥酒，似乎只是路過歇腳。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林修的直覺告訴他，不對勁。
那干擾感知的力場絕非自然形成。
而且，那極其細微的、仿佛源自地底深處的震動————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三個旅行者打扮的男人身上。
他們的衣著普通，但坐姿卻隱隱透著一股經過訓練的警惕，彼此之間幾乎沒有交流，眼神偶爾掃視周圍時，帶著一種與普通旅人迥異的、過於冷靜的審視。
就在這時，其中一名身材矮壯、留著絡腮鬍的旅行者似乎想要起身添酒，不小心與正端著托盤路過的侍者撞了一下。
「抱歉。」旅行者聲音低沉地道歉，動作略顯匆忙。
侍者跟蹌了一下，托盤上的空杯子發出碰撞的脆響。「沒、沒關係。」侍者穩住身形，勉強笑了笑。
然而，就在這碰撞的瞬間，一本薄薄的、用粗糙灰褐色紙張訂成的小冊子，從那名旅行者略顯寬鬆的外套口袋裡滑落出來，「啪」地一聲輕響，掉在了光潔的木地板上。
冊子的封面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個用簡陋線條勾勒出的、模糊扭曲的、仿佛沒有五官的人面圖案！
無面信徒的宣傳冊！
林修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結合之前刷新的情報—
【帝都下水道鏽水街」區域近期有多起流浪漢失蹤報告】、
【溫莎公爵府的塔樓深處囚禁著溫莎家的大公子，他是尊奉【信仰】的無面信徒及其活動的領導人之一】
【無面信眾將在帝都引發騷亂】
一所有的線索在此刻如同破碎的拼圖，瞬間嚴絲合縫地拼接起來！
無面信徒！
他們果然潛伏在帝都！
而且，他們的活動遠比想像的更加猖獗！
這間咖啡館————
很可能就是他們某個秘密據點，或者，即將發生什麼「事件」的地點！
那本地底傳來的微弱震動，那干擾感知的力場，這些行蹤詭異的「旅行者」
————他們想幹什麼？製造騷亂？獻祭？還是別的？
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上林修的脊椎！
坐在對面的艾蓮，幾乎在同一時間察覺到了林修氣息的驟然變化。
她雖然無法像林修那樣清晰地感知到能量波動和遠處的異樣，但她對林修的了解深入骨髓，他眼神中那一閃而逝的銳利與冰冷，以及身體瞬間的緊繃，無不昭示著危險的臨近。
她沒有驚慌，甚至沒有立刻轉頭四處張望，只是微微抬起眼帘，碧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詢問與決絕，與林修的目光在空中無聲交匯。
多年的默契，無需言語。
林修極其輕微地、幾不可查地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輕舉妄動，同時，用眼神瞥了一眼咖啡館的門口，又極其隱晦地沾了沾紅茶，在桌上拼寫了「莫拉」，但又很快划去，最後寫下了「阿爾德林」。
艾蓮瞬間領會—
是想讓她去找阿爾德林求援。
弗羅斯特領方面，莫拉·克勞培養的「暗刃」已經提前滲入帝都，而格雷克則被安置在馬車裡—一畢竟它的樣貌太容易引人注目。
至於為什麼不動用這些力量，或許是不想過早暴露，白白損失人手。
她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緊，隨即又強迫自己放鬆下來，臉上重新掛起了溫婉平靜的表情，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端起面前那杯紅茶，慢悠悠地喝完，動作自然流暢。
然後，她拿起放在一旁的手包，站起身，對著林修微微屈膝，聲音柔和如常：「少爺，我想起公館那邊還有些採購清單需要核對，恐怕得先回去一趟了。
您和菲米兒導師慢聊。」
林修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去吧。路上小心。」
「是。」艾蓮再次行禮，轉身，步履從容地向著咖啡館門口走去，背影挺拔而鎮定，沒有絲毫慌亂。
那名掉了冊子的旅行者已經迅速將冊子撿起塞回口袋，與其他兩名同伴交換了一個警惕的眼神，但看到艾蓮只是正常離開，並未有其他舉動，他們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林修身上，或者說，是在警惕著可能出現的其他變故。
林修目送著艾蓮的身影安全消失在店門外，心中稍定。
以艾蓮的機敏和速度，加上暗中跟隨的莫拉·克勞及其訓練的「暗刃」，以及通知到阿爾德林這位裁判所的「執刃者」，應該足以應對大部分突發情況，並將信息傳遞出去。
現在，他需要獨自面對這咖啡館內潛藏的暗流，並且等待那位即將到來的、
對潛在危險一無所知的火元素魔法導師。
他重新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黑咖啡，又喝了一口，苦澀在口腔中蔓延，卻讓他的大腦越發冷靜清晰。
灰眸低垂，掩去了其中翻湧的殺意與冰寒，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他就像一頭潛伏在陰影中的獵豹，收斂了所有的氣息，靜靜地等待著獵物露出破綻，或者————等待那註定到來的風暴。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咖啡館內的氣氛看似依舊寧靜祥和，但那無形的緊張感，卻如同不斷上漲的潮水，悄然瀰漫在空氣之中。
那地底傳來的微弱震動似乎變得更加頻繁了一些，干擾感知的力場也依舊存在。
幾名「旅行者」看似在喝酒，但他們的肢體語言卻透露出一種越來越明顯的焦躁和不耐，似乎在等待著某個特定的時刻，或者某個信號的到來。
就在這緊繃的弦即將達到極限的剎那咖啡館的門再次被推開，門上方的風鈴發出一串急促而清脆的叮噹聲。
一道鮮艷如火的身影，帶著一陣風風火火的氣息，闖了進來。
「抱歉抱歉！我來晚了！」菲米兒·阿卡托納導師一邊手忙腳亂地整理著自己那頂寬檐魔女帽下有些凌亂的紅色髮絲，一邊碧綠色的眼眸急切地在咖啡館內掃視著，很快就鎖定了窗邊林修的位置。
她今天換了一身更方便活動的深藍色法師常服，但依舊點綴著閃亮的銀色星月配飾，臉上帶著趕路後的紅暈和一絲歉意，快步向著林修走來，完全無視了店內那幾名「旅行者」瞬間投來的、混雜著驚疑與審視的目光。
「路上遇到幾個學生問問題，耽擱了一下！你沒等太久吧？」
菲米兒在林修對面的位置—一艾蓮剛才坐過的位置—一毫不客氣地坐下，將手中那根紅寶石法杖隨意地靠在桌邊，長長舒了口氣。
林修抬起眼，看著眼前這位對危險毫無察覺、依舊活力四射的紅髮導師，臉上那冰封般的表情如同春日融雪般，瞬間消融，切換成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帶著些許歡迎意味的平靜笑容。
「沒有，菲米兒導師。」
林修放下咖啡杯，聲音溫和，灰眸深處的寒意被完美地隱藏，如同深潭表面覆蓋的薄冰：「我也剛到不久——請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