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府邸 蜜酒 基石(8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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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4章 ?府邸 蜜酒 基石(8k)

  男爵府厚重的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北境夜晚的寒意與風聲隔絕在外。

  門內,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溫暖、明亮,帶著食物誘人香氣與爐火噼啪聲的世界。

  與維恩堡那座功能單一、更像是一座加固塔樓的舊男爵府不同,雷蒙堡的這座府邸,是真正意義上的領主居所與權力中心。

  雖然同樣因連年戰火而顯得有些殘破,但骨架猶在,經過緊急的清掃和最基本的修繕,已然顯露出昔日的恢弘氣派。

  高聳的穹頂,粗大的石柱支撐起廣闊的空間,牆壁上原本懸掛壁毯和裝飾的位置還殘留著些許印記,等待著新的點綴。

  巨大的壁爐內,粗大的松木熊熊燃燒,跳動的火焰是這廣闊廳堂內最主要的光源和熱源,將每一個角落都烘烤得暖意融融。

  從維恩堡運來的、林修用慣了的那些家具—那張巨大的黑木書桌、幾把高背椅、以及一些必要的儲物櫃一被安置在靠近壁爐的一側,與這寬的新環境相比,反而顯得有些「小巧」了,卻也帶來了一絲屬於舊日的、令人安心的熟悉感。

  此刻,大廳中央,那張臨時拼湊起來、卻鋪著嶄新潔白亞麻桌布的長桌上,已然擺滿了菜餚。

  沒有南方宴席上常見的、那些需要遠途運輸的精緻海鮮或稀罕果蔬,所有的食材都源自弗羅斯特領這片土地本身,帶著北境特有的粗獷與實在。

  大塊的、烤得外皮焦黃酥脆、內里鮮嫩多汁的岩羊腿,油脂滴落在下方的銀盤裡,滋滋作響;

  用野蔥和山地香料燉煮得爛熟的麋鹿肉,盛在厚重的陶罐里,散發著濃郁撲鼻的肉香;

  整隻的、肚子裡塞滿了蘑菇和野莓的烤雪雉,表皮呈現出誘人的金紅色;

  大盆的、用新收穫的土豆和蘿蔔塊與鹹肉一同燜煮的雜燴,湯汁濃白;

  還有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烤得焦香的黑麥麵包,以及幾碟用城堡地窖里儲存的根莖植物醃製的酸爽小菜。

  菜餚的擺盤談不上精緻,甚至有些豪放,但分量十足,色彩搭配也因食材本身的新鮮而顯得自然誘人,濃郁的香氣交織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動。

  「嚯!這地方可真夠寬敞的!比咱們維恩堡那個小塔樓強多了!」羅蘭一進門,獨眼就瞪得溜圓,粗聲粗氣地讚嘆道,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喉嚨里發出響亮的咕咚聲,「真香!艾蓮小姐這手藝,絕了!」

  查理環顧四周,沉穩的目光中也流露出一絲感慨:「雷蒙堡————到底是我弗羅斯特家族經營多年的主堡,底子還在。假以時日,必能重現昔日雄姿。」

  喬治則更加關注細節,他打量著廳堂的布局和陳設,尤其是那張鋪著嶄新桌布的長桌和上面豐盛的菜餚,臉上堆滿了笑容,語氣誇張地奉承道:「男爵大人喬遷新居,又有威廉兄弟康復歸來,雙喜臨門!看這排場,這氣派,這才配得上您的身份嘛!」

  威廉沒有說話,他拄著手杖,金屬義肢在光滑的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灰眸緩緩掃過這間寬闊而溫暖的廳堂,掃過那張擺滿食物的長桌,最後落在壁爐旁那張熟悉的主位高背椅上,蒼白的臉上,那道扭曲的疤痕似乎也柔和了些許。

  林修走到主位前,解下旅行斗篷,隨手搭在椅背上,目光掃過桌上那些熱氣騰騰的菜餚,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

  「坐吧。」他示意四人落座,自己也在主位坐下,語氣帶著一絲罕見的放鬆「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禮。」

  他的目光掠過正在桌旁忙碌著擺放最後幾副餐具的艾蓮,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對著四位騎士,用一種略帶調侃的語氣說道:「這些菜,看著普通,可都是艾蓮的手筆。你們是不知道,當年在帝都的時候,就憑這手藝,可是連某位手掌實權的王公都驚動了,親自開口,許下重金和榮華富貴,想請她去做家族的專用廚師。」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仿佛在分享一個只有他們幾人才能聽的「秘密」,但音量又恰好能讓不遠處正端著一盤烤蘑菇走來的艾蓮聽得清清楚楚:「那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前程,帝都的繁華,哪裡是北境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能比的?作為主人,我自然尊重艾蓮的意思,不過嘛...

  」

  艾蓮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銀白色的髮絲在爐火光暈中微微晃動,額前那根不聽話的呆毛似乎也僵住了。

  她端著盤子的手指微微收緊,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起一層薄紅,連耳根都染上了緋色。


  她猛地抬起頭,碧藍色的眼眸羞惱地瞪向林修,連平日裡那副溫婉管家的面具都維持不住了,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少爺!您————您又胡說八道什麼!」

  林修迎著她羞憤的目光,臉上那點調侃的意味更濃了,灰眸中甚至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他攤了攤手,語氣顯得十分「無奈」:「我怎麼胡說了?難道不是事實?人家開出的條件,連我當時聽著都心動,可惜啊——」

  他拖長了語調,目光掃過面前四位表情各異的騎士,最終又落回艾蓮那漲得通紅的臉上,慢悠悠地補充道:「這妮子死活不肯離開我,沒辦法,我只能勉為其難」,把她從帝都那花花世界,又給帶回這北境吃風雪了。」

  「少爺!」艾蓮這下連脖頸都紅透了,她氣得跺了跺腳,將手中的烤蘑菇盤子有些重地放在桌子空處,發出「咚」的一聲輕響。她狠狠剜了林修一眼,碧藍色的眼眸里水光瀲,混合著羞赧和氣急敗壞,連那根呆毛都仿佛因為主人的情緒而炸了起來,「您再這樣————再這樣我明天就在您的午餐里加倍放苦艾草!」

  這話帶著明顯的威脅,卻又透著一股只有極為親近之人才會有的、近乎撒嬌般的嗔怪。

  桌旁的四位騎士,表情頓時變得十分精彩。

  羅蘭咧著大嘴,獨眼在林修和艾蓮之間來迴轉動,露出一個「俺懂了」的、

  促狹而憨厚的笑容,用力撓了撓他那頭硬茬似的短髮。

  查理撫須的手停頓在半空,臉上露出一絲瞭然而溫和的笑意,微微搖了搖頭,目光中帶著長輩看晚輩玩鬧般的寬容。

  喬治的眼珠則滴溜溜地轉了一圈,臉上那副諂媚笑容里多了幾分暖昧和探究,他偷偷用手肘碰了碰身旁沉默的威廉,湊過去壓低了聲音,擠眉弄眼地問道:「嘿,威廉,你說————艾蓮小姐這————以後會不會就是咱們的男爵夫人了?」

  威廉面無表情,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用那雙冰冷的灰眸淡淡地掃了喬治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個白痴,隨即又移開目光,專注於調整自己手杖的位置,仿佛剛才什麼都沒聽到。

  喬治碰了一鼻子灰,讓訕地摸了摸鼻子,剛想再轉頭去問查理,卻見艾蓮已經調整好情緒,臉上重新戴上了那副無可挑剔的、溫婉而疏離的管家面具,只是耳根的紅暈尚未完全褪去。

  她將最後一道——一大盆熱氣騰騰的、漂浮著油花和菜葉的肉湯——端上桌,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澈平穩,微微屈膝:「各位,菜已上齊,請慢用。」

  說完,她便後退一步,與一直如同影子般靜立在廳堂角落陰影里的老尼爾站到了一起,低眉垂目,擺明了不再參與這邊的「胡鬧」。

  林修看著艾蓮那副強裝鎮定、卻連脖頸都還泛著粉紅的模樣,眼底的笑意一閃而逝,但他見好就收,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目光掃過桌上琳琅滿目的菜餚,又看了看身旁空著的座位,對艾蓮和老尼爾招了招手:「艾蓮,老尼爾,這裡沒有外人,一起坐下吃。」

  艾蓮抬起頭,有些驚訝地看了林修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拒絕。

  老尼爾則依舊沉默,渾濁的目光看向林修,沒有任何表示。

  「這是命令。」林修的語氣不容置疑,指了指自己左手邊和下首的空位,「忙了一天了,都坐下,弗羅斯特家,沒那麼多虛禮。」

  艾蓮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依言,微微低著頭,在林修左手邊的位置坐了下來,姿態依舊優雅,只是刻意避開了林修的目光。

  老尼爾則默默走到林修右側下首的位置,動作有些僵硬地坐下,那條木製義肢在椅子旁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他挺直著佝僂的背脊,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低垂,仿佛依舊只是一個安靜的旁觀者。

  「好了,人都齊了。」林修率先拿起面前那個做工略顯粗糙、卻打磨得十分光滑的木製酒杯。

  杯中盛滿了某種呈現漂亮琥珀色、質地略顯粘稠的液體,在壁爐的火光下蕩漾著誘人的光澤,散發出一種獨特的、混合著蜂蜜甜香與麥酒醇厚的複雜香氣。

  「這是格倫他們搗鼓出來的新玩意兒,」林修舉起酒杯,向眾人示意,「用咱們領地的黑麥酒和蜂場的蜂蜜,也不知道怎麼鼓搗出來的,他們管這個叫蜜啤」,我嘗過了,味道————確實不錯。」

  眾人紛紛舉起面前的酒杯。

  羅蘭早就被那香氣勾得饞蟲大動,迫不及待地仰頭灌了一大口。

  「唔!」他獨眼瞬間瞪圓,臉上露出驚喜交加的表情,粗聲贊道,「好傢夥!夠勁!又甜又辣!比單純的麥酒好喝多了!這幫矮子,鼓搗這玩意兒倒真有一手!」


  查理也小酌一口,細細品味,花白的眉毛微微揚起,點頭道:「醇厚甘冽,回味悠長,確實別有一番風味。難得的是,這兩種味道融合得如此恰到好處,既不喧賓奪主,又相得益彰。」

  喬治則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隨即眼睛一亮,臉上堆起笑容,嘖嘖稱奇:「妙啊!真是妙啊!這口感,這風味,若是拿到南方去,定能賣出天價!男爵大人,這可是條財路啊!」

  威廉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喝了一口,那雙灰眸中似乎也掠過一絲極細微的訝異,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林修看著眾人的反應,微微一笑,將酒杯稍稍舉高,目光變得鄭重起來,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張面孔。

  廳堂內的氣氛,也隨之變得肅穆了些許。

  「今天這裡,沒有外人。」林修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真誠,「坐在這裡的,都是我林修·馮·弗羅斯特可以託付性命、倚為臂膀的親信,是弗羅斯特領真正的基石。」

  他的目光依次掠過羅蘭、查理、喬治、威廉,又看了看身旁的艾蓮和老尼爾。

  「先父早逝,我年紀尚小便繼承了這片滿目瘡痍的領地。」他的語氣平靜,卻仿佛承載著北境的風霜與重量,「內有權貴覬覦,外有獸人環伺,領地凋敝,人心惶惶。說實話,那個時候,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弗羅斯特這面旗幟,還能在這北境飄揚多久。」

  廳堂內一片寂靜,只有壁爐木柴燃燒的啪聲。

  羅蘭收起了臉上的嬉笑,獨眼中閃爍著追憶與堅定。

  查理撫須的手放下,眼神中充滿了對往昔艱難歲月的感慨。

  喬治也收斂了那副油滑,臉上露出些許後怕與慶幸。

  威廉的灰眸深處,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靜靜燃燒。

  艾蓮低著頭,雙手在桌下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

  老尼爾依舊沉默,但那渾濁的眼眸,似乎也看向了遙遠的過去。

  「能有今天,」林修的聲音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眾人,帶著深深的、毫不掩飾的感激,「雷蒙堡光復,領地初定,百姓漸安————這一切,非我林修一人之功。若無諸位鼎力相助,不離不棄,我林修,絕無可能站在這裡,弗羅斯特領,也絕無今日之氣象!」

  他緩緩站起身,挺直了那如同北境青松般筆直的脊樑。

  然後,在所有人動容的目光注視下,他右手撫胸,對著在座的眾人,深深地、鄭重地鞠了一躬。

  這是一個標準的、充滿敬意的騎士禮,由他這位領主做出,對象是他的下屬,其意味,重逾千斤!

  「林修,在此謝過諸位!」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如同磐石相擊,在這溫暖的廳堂內迴蕩,「感謝諸位的忠誠,感謝諸位的勇武,感謝諸位的付出!」

  這一躬,久久沒有抬起。

  羅蘭猛地站起身,巨大的身軀帶得椅子都向後挪動了幾分,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獨眼泛紅,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嘶啞,如同受傷的野獸在低吼:「男爵大人!您這————這如何使得!俺羅蘭是個粗人,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俺這條命是您給的!為您效力,為弗羅斯特拼命,是俺的本分!是天經地義!」

  查理也立刻起身,花白的頭髮在火光下微微顫動,他右手撫胸,躬身還禮,聲音沉穩而充滿力量:「大人言重了!守護弗羅斯特,乃是我等騎士誓言所在,更是畢生所求!能追隨大人,重振家族聲威,光復北境失地,是老臣之幸!」

  喬治幾乎是彈起來的,他臉上那副慣有的諂媚笑容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受寵若驚和真正感動的潮紅,他有些語無倫次地說道:「男爵大人!

  您、您真是太————太折煞屬下了!屬下————屬下這點微末本事,承蒙大人不棄,給予信任和重用,屬下————屬下唯有肝腦塗地,以報大人知遇之恩!」他甚至激動得有些手足無措。

  威廉沒有說話,他只是沉默地、用那隻完好的手撐著桌子,極其艱難地,試圖依靠那副金屬義肢和手杖的力量,讓自己站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額角甚至因為用力而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他眼神中的那份堅定,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加有力。

  林修直起身,抬手虛按了一下,示意威廉不必勉強。

  威廉的動作停頓下來,灰眸深深地看著林修,最終,緩緩地、極其鄭重地,用右手握拳,重重捶擊了一下自己的左胸。


  咚!

  一聲沉悶的響聲。

  沒有言語,但這一個動作,已然代表了一切。

  艾蓮早已站起身,碧藍色的眼眸中水光閃爍,她微微屈膝,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少爺————您永遠是我的少爺。」

  老尼爾也緩緩站起身,僂的身軀在此刻似乎挺直了些許,他對著林修,默默地點了點頭,渾濁的眼眸中,仿佛有極其幽深的光芒一閃而逝。

  林修看著眾人,看著這一張張寫滿了忠誠與堅定的面孔,心中那股冰冷的堅冰之下,仿佛有暖流涌動。

  他重新坐下,端起酒杯。

  「本來,呂西安也要來,」他換了個相對輕鬆些的話題,「不過洛瑟堡那邊似乎有些緊急事務,他派人傳信,說是身體抱恙,無法趕來了。」

  喬治立刻接口道:「呂西安城堡主掌管領地內政,事務繁巨,確實是辛苦了。等他下次來,咱們再補上這頓酒!」

  眾人都點了點頭。

  「好了,」林修臉上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正稱得上輕鬆的笑容,「話不多說,酒也敬了。都動筷子吧,嘗嘗艾蓮的手藝,涼了就辜負了。」

  這話如同解除了最後的束縛。

  羅蘭第一個響應,伸出巨大的手掌,直接抓起一塊烤得焦香的岩羊腿,塞進嘴裡大口撕咬起來,油脂順著他虬結的鬍鬚流淌,他一邊咀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讚嘆:「唔!好吃!真他娘的好吃!艾蓮小姐,你這手藝,絕了!比帝都那些什麼狗屁王公的廚子強多了!」

  查理則優雅許多,他用刀叉切下一小塊麋鹿肉,放入口中細細品味,臉上露出享受的神情,點頭贊道:「火候恰到好處,香料也運用得巧妙,既去除了腥膻,又激發了肉質的本味。艾蓮,有心了。」

  喬治更是吃得眉開眼笑,每嘗一道菜都要搜腸刮肚地找出些讚美之詞,一會幾說這烤雪雉皮脆肉嫩,一會兒說那雜燴湯鮮美暖胃,將艾蓮誇得幾乎要再次臉紅。

  就連威廉,也沉默地、卻異常專注地吃著面前的食物,他動作有些不便,但每一次下箸都顯得很認真,偶爾抬起灰眸,看向艾蓮的方向,微微頷首,算是表達謝意。

  艾蓮被眾人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著頭,小口吃著面前的菜餚,臉頰始終帶著淡淡的紅暈。

  老尼爾則吃得很少,多數時候,他都是沉默地坐在那裡,時刻關注著眾人的需求。

  看到誰的酒杯空了,他便默默起身,抱起那個裝著蜜酒的木桶,為其斟滿;

  看到哪盤菜見底了,他便將新的菜餚換到靠近的位置。

  他的動作精準而無聲,仿佛早已演練過千百遍。

  廳堂內的氣氛,因為美食與美酒,變得越發融洽和熱烈。

  蜜酒的口感確實獨特,初入口時是蜂蜜的清甜,隨即黑麥酒特有的醇厚與辛辣便翻湧上來,帶著一股暖流滑入腹中,讓人渾身舒泰。幾杯下肚,連平日裡最為沉默的威廉,蒼白的臉上也多了幾分血色,眼神不再那麼冰冷刺骨。

  艾蓮象徵性地喝了幾杯,便起身告退,說是要去整理雷蒙堡男爵府里剩下的文書。

  林修點了點頭,沒有阻攔。

  待艾蓮的身影消失在通往二樓的樓梯口,林修放下手中的酒杯,臉上的神色稍稍收斂,目光再次變得銳利而冷靜,掃過面前四位心腹騎士。

  歡愉放鬆的時刻已然過去,接下來,是該談論正事的時候了。

  感受到林修目光的變化,羅蘭、查理、喬治和威廉也紛紛放下了手中的餐具和酒杯,挺直了腰板,臉上的醉意和放鬆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屬於軍人和臣屬的專注與肅穆。

  「酒足飯飽,該說說接下來的安排了。」林修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澈,如同北境吹過冰原的風,「領地初定,百廢待興,但我們的時間,並不充裕。」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喬治,」他首先看向那位憲兵團長,「你現在的擔子不輕。流民不斷湧入,是機遇,也是巨大的隱患。治安、秩序、防疫、甄別————我要你在維持穩定的前提下,儘快將這些人力轉化為領地的助力,而不是負擔。你的那些小聰明」,可以用,但記住,底線不能碰。若是讓我發現有人因為你的疏忽」而餓死、凍死,或者引發了騷亂————」

  林修沒有把話說完,但那雙灰眸中驟然凝聚的寒意,讓喬治瞬間打了個冷顫,酒意醒了大半。他連忙站起身,臉上堆起嚴肅無比的表情,拍著胸脯保證:「男爵大人放心!屬下一定恪盡職守,絕不敢有絲毫懈怠!定將後方給您治理得鐵桶一般,絕不出半點岔子!」


  「嗯。」林修微微頷首,示意他坐下,目光轉向威廉,「威廉,你的情況特殊。總獄官的職責,不僅僅是看管囚犯。莫拉送來的那些苗子」,你要好好打磨」。弗羅斯特領需要光明下的刀劍,也需要陰影中的匕首。你的經驗,你的手段,至關重要。同時,你自己的身體,也要儘快適應。血玉和義肢的力量,需要慢慢摸索,不可操之過急。」

  威廉沉默地點了點頭,灰眸中沒有任何波動,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他握緊了靠在桌邊的手杖,金屬指尖與木質杖身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查理騎士,」林修的目光落在最為沉穩的老騎士身上,「雷蒙堡,將是我們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的核心。這裡的防務,交給你,我才能放心前往王都。城牆修復、軍械儲備、兵員訓練、後勤調度————所有一切,由你全權負責。你的經驗,是羅蘭他們暫時無法替代的。在我離開期間,你就是雷蒙堡的最高指揮官。」

  查理緩緩站起身,花白的眉毛下眼神堅毅如鐵,他右手撫胸,沉聲道:「大人放心!查理·奧古斯頓,必以生命守護此堡!人在堡在!」

  「坐下,查理。」林修擺了擺手,最後將目光投向早已按捺不住的羅蘭,「羅蘭,你的任務最重,也最直接。練兵,往死里練!我要的是一支能在任何惡劣環境下、面對任何兇殘敵人都敢打敢拼、能打勝仗的虎狼之師!不僅僅是練他們的力氣和膽量,更要練他們的紀律和配合!蠻血儀式只是開始,我要你從中發掘出更多有潛力、值得培養的苗子。」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注意觀察,無論是士兵還是低階軍官,只要有才能,有潛力,無論出身,記下來,報給我。這些人,都將是弗羅斯特領未來的骨幹,是支撐我們走下去的有生力量!」

  羅蘭獨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盤都跳了一下,聲如洪鐘地吼道:「大人您就瞧好吧!俺一定把那幫小子操練得嗷嗷叫!保證給您帶出一群比狼崽子還凶、比北境堅冰還硬的兵!至於找苗子的事兒,包在俺身上!俺這雙眼睛,毒著呢!」

  林修看著四人,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

  喬治的機變,威廉的冷厲,查理的沉穩,羅蘭的勇悍。

  這四人,如同四根特性迥異卻同樣堅實的支柱,牢牢地支撐起了弗羅斯特領當前的框架。

  「具體的細節和後續計劃,我會讓艾蓮整理成文書,分別交給你們。」林修最後總結道,「記住,我們現在的每一分努力,都是在為未來積蓄力量。獸人王庭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帝國內部......其實也稱不上太平,弗羅斯特領能否真正在這北境站穩腳跟,能否奪回我們失去的一切,就看接下來的這一年半載了。」

  他的話語如同重錘,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四人齊聲應道:「是!大人!」

  正事談完,廳堂內緊繃的氣氛稍稍緩和。

  老尼爾再次默默起身,為眾人斟滿酒杯。

  林修端起酒杯,對著四人示意了一下:「好了,正事說完,繼續。」

  羅蘭立刻響應,再次抓起一塊肉排,大口喝酒,大塊吃肉,剛才的嚴肅仿佛從未存在過。

  查理也微笑著重新拿起刀叉,與身旁的喬治低聲交談了幾句關於流民安置中可能遇到的問題。

  威廉則沉默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蜜酒,灰眸望著壁爐中跳躍的火焰,不知在想些什麼。

  夜色漸深。

  廳堂內的蜜酒香氣、食物香氣與男人們的談笑聲、酒杯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曲充滿了生命力與希望的樂章。

  窗外,北境的長風依舊在呼嘯,卷過剛剛光復的雷蒙堡,卷過這片飽經創傷卻正在頑強復甦的土地。

  而在這座象徵著弗羅斯特家族回歸的府邸內,溫暖驅散了嚴寒,堅定的信念與真摯的情誼,如同那熊熊燃燒的壁爐,照亮了前路,也溫暖了每一個為之奮鬥的心靈。

  直到深夜,這場屬於弗羅斯特領核心圈層的、沒有外人打擾的小聚,才在酣暢的酒意與飽足中,緩緩落下帷幕。

  羅蘭是被兩名親兵攙扶著、哼著不成調的戰歌離開的;

  查理與喬治結伴而行,還在低聲商討著某些事務的細節;

  威廉則拄著手杖,在另一名士兵的小心護衛下,沉默地走向他那位於城堡陰影處的居所。

  林修站在府邸門口,目送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城堡的夜色中。

  老尼爾如同最沉默的影子,開始指揮著僕役收拾廳堂的狼藉。

  艾蓮不知何時已經回來,靜靜地站在林修身側稍後的位置,手中拿著一件厚實的披風。

  「少爺。」她輕聲說道,將披風遞了過去。

  林修接過披風,卻沒有立刻披上,他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卻仿佛蘊含著無限可能的黑夜,灰眸深邃如淵。

  基石已穩,利刃已磨。

  接下來,該是揮師北上,劍指德莫的時候了。

  他緩緩披上披風,轉身,走向樓梯。

  只不過—

  在那之前,還得去一趟帝都,覲見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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