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信息、力量、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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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拉·克勞似乎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回答得很快:「一個拿錢辦事的組織,規矩多,下手黑,公會裡,坐在最上面的,是會長,『影舞者』,【隱匿】聖印第三階的老怪物,神出鬼沒,沒人知道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下面有七個『大獵人』,都是第二階的【刺殺者】,各管一攤,再下面,就是像我這樣的【潛行者】,或者更外圍的普通殺手、眼線,數量不少,但都是消耗品,用完即棄。」

  她的描述簡潔而冰冷,透著一股從內部視角看到的、赤裸裸的弱肉強食。

  「【影舞者】……」林修重複了一遍這個名號,將其記下,「知道了。」

  這些印階的名字,他這十餘年來從未聽說過。

  林修越來越相信,帝國的教廷和王庭,已經對國民進行了嚴格的信息封鎖和思想禁錮——

  不過全而言之,這也不完全算是壞事。

  就像他也不想讓自己的士兵知道太多一樣。

  「公會的獵人如果叛變,或是泄露了什麼不該泄露的信息,下場想必不會好到哪去吧?」

  莫拉·克勞點點頭:「會被那七名大獵人派人『清掃』乾淨,如果想退出獵人公會,也很簡單——」

  她點了根土煙,向無星的夜空中望去,隨後接著補充道:「被『收回』力量,失去相關的一切記憶。」

  「收回力量?」

  莫拉·克勞知無不言:「是,我們這些【潛行者】的聖印,是被一把詭異的刺刀刻在身體上的,很多人接受不了這股力量,就會在痛苦和掙扎中死去,而活下來的,才有資格成為『獵人』。」

  「所以,只要是獵人公會的『獵人』,至少都會是第一印階的【潛行者】。」

  莫拉·克勞點了點頭:「不僅如此,一些報酬豐厚的委託,也只有『獵人』才有資格接取,比如——男爵大人您的項上人頭。」

  林修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此時的兩人都不約而同地想起了那日的澡堂決鬥。

  「誰能想到,一個貴族竟然能有那麼強大的戰鬥力,其實那一天,看到你在主城區的街道上給孩子們買麵包,我就不想殺你了,沒曾想你自己送上門來......」

  林修無視了莫拉·克勞的調侃,繼續問道:「普通獵人完成不了的委託,最後會被交給誰?」

  「交給他——被稱為『送葬人』的大獵人。」莫拉·克勞的眼神瞬間凝重起來,「這傢伙專門負責清理那些完成不了的懸賞,手段多樣、做事冷酷瘋狂,甚至可以說是為了完成懸賞,賺到賞金,無所不用其極。」

  「他叫什麼?是什麼來頭?」

  莫拉·克勞吸乾了最後一口煙,把燒黑的菸捲丟在靴底磨了幾圈:「弗蘭克·阿倫,曾經是個獵魔人,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加入了獵人公會。」

  林修思索了一陣後,最終微微頷首,輕輕拍了拍莫拉·克勞的肩膀,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男爵大人,有人說過您笑起來有點讓人不寒而慄嗎?」

  「沒人說過——」

  「雖然長得很英俊,但你一笑我就渾身起雞皮疙瘩。」

  「是麼......」

  兩人沉默了一陣。

  最終還是莫拉·克勞率先開口:「男爵大人,那我......住在哪兒?」

  「我給你安排了一間房子,就在練兵場的東邊,以後你可以暫時住在那兒。」

  沒有更多的交流,林修轉身,徑直走向那座熟悉的主堡建築。

  奔波多日,與各方周旋,處理層出不窮的變故,即便是【戰士】的體魄,也感到了疲憊。

  他現在迫切需要片刻的安靜,以及……

  他的腳步在主堡那厚重的大門前略微停頓了一下,然後推門而入。

  門內廳堂的火把燒得正旺,將暖意鋪灑開來。

  與外面的肅殺寒冷相比,這裡顯得格外溫暖、寧靜。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石廳里迴蕩。

  幾乎就在他踏入廳堂的瞬間,書房那扇虛掩的門被猛地從裡面拉開。

  艾蓮·阿特伍德站在那裡。

  她似乎剛剛從書案後急急起身,甚至來不及放下手中的羽毛筆。

  尚未完全平復的急促呼吸在她看到林修的瞬間被強行壓下。

  她銀白色的長髮似乎重新精心梳理過,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只有額前幾縷髮絲和那根標誌性的呆毛,或許是因為起身太急,略顯俏皮地翹著。

  身上換了一件素淨但質地柔軟的淺灰色家居長裙,外面罩著乾淨的白色圍裙,似乎剛剛還在處理文書。

  她的臉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因急切和爐火溫度而產生的淡淡紅暈,碧藍色的眼眸在看到他的一剎那,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驟然漾開一層明亮的光彩,那光彩如此鮮活,幾乎要衝破她慣常的清冷的面具。

  然而,這生動的波動只持續了短暫的一瞬。

  就像一顆流星划過夜空,迅速湮滅。

  幾乎是下一秒,那層熟悉的、平靜無波的、帶著些許疏離的冷淡便如同精準落下的幕布,迅速覆蓋了她所有的表情。

  她的唇角微微抿起,勾勒出一個無可挑剔卻缺乏溫度的弧度,碧藍眼眸中的光芒收斂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慣常的、如同冰封湖面般的沉靜。

  她甚至下意識地、極其快速地用手指拂了一下裙擺並不存在的褶皺,仿佛要將剛才那片刻的失態徹底抹去。

  「少爺。」她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標準到刻板的禮,聲音平穩清澈,聽不出絲毫波瀾,「您回來了。」

  林修停下腳步,站在數步之外,看著她。

  他的目光掠過她一絲不苟的銀髮,掠過那根倔強翹起的呆毛,掠過她微微泛紅很快又褪去的耳尖,最後落在那雙試圖掩蓋一切、卻終究泄露出些許殘餘微光的碧藍色眼睛上。

  旅途的風塵和疲憊似乎在這一刻被眼前的景象悄然拂去少許。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仿佛在欣賞一幅突然變得生動起來的靜物畫。

  廳堂里一時間只剩下壁爐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艾蓮在他的注視下,似乎有些維持不住那份刻意營造的平靜,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視線,目光落在他沾染著塵土和寒氣的靴子上。

  「嗯,」林修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連他自己都未曾覺察的舒緩,「回來了。」

  他頓了頓,仿佛很隨意地補充了一句,語氣平淡:「事情辦完了,路上還算順利,領地這邊……真的辛苦你了。」

  艾蓮抬起頭,重新迎上他的目光,臉上的表情已經徹底恢復了往日的清冷自持,只有眼底最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極細微的、被強行壓下的暖意。

  「領地一切事務均按您的吩咐處置,並無特別之事發生。」她的匯報簡潔客觀,如同在陳述一份公文,「您的晚餐已經準備好,是您慣常的口味,熱水也已備好,您是否需要先用餐,還是先沐浴?」

  她完美地扮演著那位高效、冷靜、無所不能的侍女長角色,將所有的關切和情緒都嚴密地包裹在這層職業化的外殼之下。

  林修向前走了幾步,走到壁爐旁,伸出手烤著火。

  跳動的火焰將他沾著塵土的側臉映得明暗不定。

  「先沐浴吧。」他說道,目光依舊看著爐火,「身上太髒了,還有汗臭味。」

  「是,我這就去安排。」艾蓮微微躬身,轉身欲走。

  「艾蓮。」林修忽然叫住她。

  艾蓮腳步一頓,卻沒有立刻回頭,只是側著身子,等待他的吩咐。

  林修轉過身,看著她略顯緊繃的側影和那根似乎因為緊張而又悄悄翹高了一點的銀色呆毛。

  他的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意味:

  「你今天的裙褲……」

  艾蓮的身體猛地一僵。

  如同被一道細微的電流擊中。

  下一秒,她倏地轉過身來,碧藍色的眼眸瞬間睜大,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和一絲被戳破偽裝的羞惱,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層緋紅,並且迅速向耳根和脖頸蔓延。

  「少爺!您!」她的聲音瞬間拔高,失去了平時的冷靜,帶著明顯的慌亂和氣急敗壞,「您是不是又用了那個奇怪的能力?!還是您什麼時候……」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裙擺,手忙腳亂地試圖尋找那根本不存在的墨漬,臉上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那根銀色的呆毛也仿佛受到了驚嚇,猛地彈動了一下。

  看著她這副瞬間破功、手忙腳亂、與平日清冷形象截然不同的模樣,林修低低地笑了起來。

  連日來緊繃的神經,都在這一刻得到了些許緩解。

  「我還沒說呢——」他語氣輕鬆,帶著一絲戲謔,「你怎麼就著急起來了。」

  艾蓮猛地抬起頭,羞憤地瞪著他,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碧藍色眼睛裡此刻燃燒著怒火,連帶著之前所有的擔憂、牽掛、以及此刻的窘迫,全都化作了對眼前這個人的……

  咬牙切齒。

  她抬腳,似乎想像以前很多次那樣,狠狠地踩下去。

  但目光觸及他眉宇間那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染著風塵的衣甲,那抬起的腳終究還是沒有落下。

  她只是用力地跺了一下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然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少爺可真是無聊!」

  說完,她猛地轉身,幾乎是逃跑般,快步走向通往浴室的走廊,腳步略顯凌亂,連背影都透著一股羞憤交加的氣息。

  林修看著她幾乎算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但眼底那絲微不可查的柔和卻並未立刻散去。

  他再次轉頭,看向壁爐中跳躍的火焰。

  窗外,北風依舊呼嘯。

  ......無聊嗎?

  林修看著侍女的背影,重重地躺倒在靠椅上,長出一口氣——

  或許,

  我一直都是這麼無聊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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