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印子錢沾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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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國府,東跨院。

  廊下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豐兒正捧著新制的玫瑰滷子,緩步往鳳姐房中去。

  平兒打起帘子見了,忙迎出去接住。

  借著轉身的功夫,她壓低聲音道:「去告訴旺兒備兩頂青布小轎,要城南永和當鋪的。」

  豐兒聞言,睫毛輕顫了顫,只得應下。

  那當鋪的轎子素來不起眼,藍布為面,簾上繡著暗紋的當字,是方便收債時掩人耳目所用。

  豐兒知道,每每動用此轎,便是二奶奶又要派人收利錢了。

  待豐兒退下,平兒捧著玫瑰滷子回到內室,見鳳姐兒正用一支素銀簪子挑燈花。

  燭火噼啪爆響,映得她鬢邊的點翠鳳釵幽幽發藍。

  平兒忙道:

  「奶奶,怎麼好用這個簪子挑燈花呢?這不是前日二爺說『極美』的那支?」

  王熙鳳聞言,倒有一瞬間出神,隨即神色愈冷,笑道:

  「二爺今天說這個美,明天又覺得那個美。我實在逢迎不來,不如將銀錢攥在手心來得實在。」

  平兒默默,心說若是奶奶一心從善,就此收手,恪守婦道,一定能守住二爺。

  再不濟,正妻之位也能保下。

  可不知為何,見了鳳姐的神色,她已到嘴邊的話語卻說不出口。

  平兒忽想起,從前鳳姐未出閣,年齡尚幼之時。

  有一日午後,在王家宅邸的後花園中,自己撿到一隻傷了腿腳的小貓。

  想來,是前日體仁院甄家的老爺帶著愛女過來作客,那位小姐遺棄此間的。

  只是自己僅僅是個丫鬟,如何能作主處置,便忙跑去詢問鳳姐。

  鳳姐見了,也不顧那貓渾身泥土,直接將它抱在懷裡。

  又小心觀察傷處,命人尋大夫來診治。

  只是,此事聽到太太耳中,卻是雷霆之怒。

  將鳳姐好一頓訓斥,說她太濫好心,為了只貓,大費周章地折騰人。

  平兒一時出神,想從前的鳳姐是如此善良。

  怎麼如今,一時氣急,便要將人命拿來戲耍?

  她的眼角漸漸濕潤。

  自己相伴多年的主子,不知何時,已變了模樣和心腸,成了現在這般。

  傍晚時分,旺兒媳婦過來,見平兒正在廊下等候。

  兩人低聲耳語幾句,平兒面上便有些鬱郁之色。

  令旺兒媳婦先回去,自己自會去稟告二奶奶。

  「奶奶,這是張家上月的利錢,已收了回來,共計十二兩。」

  鳳姐聞言,初時默默無言。

  忽而丹鳳眼一斜,柳葉眉一挑,伸手捏住平兒的下巴。

  她染了鳳仙花汁的水蔥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

  「好平兒,這十二兩里,你自己給填了多少進去?」

  平兒急欲辯解,無奈卻被掐著,張不開嘴。

  鳳姐看也不看,抬手將那袋銀兩丟在地上:

  「把你那幾個臭錢收回去!明兒叫他們拿宅子抵債!小花枝巷那幾間,倒還值些銀子。」

  平兒無言,只得低聲哭泣起來。

  鳳姐被這哭聲擾得心煩,命豐兒進來收拾就寢,將平兒拉下去好好反省休息。

  次日清晨,旺兒便帶著幾名精壯小廝出了角門。

  平兒悄悄站在遊廊上望著,纖指絞著帕子,心如擂鼓,總覺得不安寧。

  忽聽身後小丫頭們的一陣驚呼聲。

  回頭一見,原是廊下養的那隻綠鸚鵡,不知如何啄開了籠子,正撲稜稜往天上飛去。

  ……

  「哀哉!哀哉!鷙鳥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臣去矣!陛下!朝堂之上,可還有臣這樣的鯁骨之人嗎?」

  「不可輕信勛貴小人啊,陛下!」

  李汝平自是好一陣嗚呼哀哉,然而周圍同僚都暗暗捂臉發笑。

  此日,都察院突然派人搜查順天府學政衙門,命將李汝平拿下帶走。


  原來是他胡亂出截搭題的行為,被朝廷高層認定為「玩忽職守,貽誤學子」。

  朝堂之上,御史大夫周子才手持賈璉的文章,高聲質問:

  「如此生硬截搭,若非真才實學如賈璉者,幾人能解?

  李汝平此舉,分明是有意為難學子,將國家掄才大典視為無物!

  此中情由,難道能說與他所投靠的恩主殊無關係?老臣絕不相信!」

  忠順王立在朝堂之上,見這老頭義憤填膺,唾沫星子都要濺到自己臉上,十分憤怒。

  這周子才一頓含沙射影,指桑罵槐,實際直指自己安排李汝平胡亂出題,暗害賈璉。

  忠順王的心中愈加憤怒。

  李汝平這個蠢貨!壞我大計!

  他此番舉止,不僅毫無助益,反倒教自己毫無還手之力。

  隆正帝見朝堂一頓唇槍舌劍,被擾得頭都大了。

  他雖有心偏向賈璉,可又不願傷及忠順王。

  兩相煩難之下,只得恨恨對戴權道:

  「大伴,此事有關國家取才,不可小覷。快去東極宮,請太上皇旨意。」

  未幾,戴權傳回太上皇旨意,倒是將此事輕輕揭過。

  隆正帝見了,略略點頭,心中一喜。隨即暗恨自己實在軟弱,竟又屈從於父皇。

  聖旨很快下達:

  李汝平革除一切功名,流放三千里。

  而此次順天府府試,因不存在舞弊情狀,所出名次依然如舊,不作廢棄重考處理。

  神京城的街頭巷尾,茶樓酒肆,無不在議論此次府試的奇事。

  醉仙樓里。

  「聽說了嗎?那位榮國府的璉二爺,竟把那般刁鑽的題目答得花團錦簇!」

  一個青衣書生拍案讚嘆,引得四座紛紛側目。

  「那可是!」

  同桌的藍衫男子接口:

  「我表兄在貢院當差,親眼見了璉二爺的答卷。說是引經據典,將兩道毫不相干的句子解得嚴絲合縫,諸位大人都紛紛擊節稱賞!」

  臨窗一桌坐著幾位年長些的儒生,其中白須老者捋須笑道:

  「老夫教書四十載,從未見過如此才思敏捷的後生。

  那題目『不以規矩陽貨欲見孔子』,便是老學究也要撓頭半日,這賈璉竟能一揮而就,真乃文曲星下凡!」

  如此議論,在神京城中此起彼伏。

  「賈璉」二字,一時間風聞神京,若論才子之名,無出其右。

  連帶著他所求學的碧溪書院,也成了眾多學子心嚮往之的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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