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水龍王
「叮鈴鈴——叮鈴鈴——」
殯葬館的電話鈴聲響起。
林瑞站在櫃檯後，一把抓起聽筒：
「餵？這裡是永安堂。」
電話里傳來甘雅急促的聲音：
「是……林瑞先生嗎？」
「是我，出什麼事了？」
「察瓦人沒了，屍體在家，探長讓你們來收屍。」
「察瓦？」林瑞皺眉，快速回想。
是一個黝黑精瘦的年輕人，住在灘涂附近的高腳屋，靠出海打魚為生，上次在海邊法會，還看見他蹲在灘涂抽菸。
「怎麼沒的？」林瑞問道。
甘雅語氣有些猶豫：
「探長判定死於意外，但是……有邪門。你們趕緊過來，越快越好。」說完，甘雅掛斷電話。
邪門？
林瑞邊想邊往儲藏室的方向走去。
推開門，汶猜正蹲在地上，一口一口的地把粿條往甘雅前夫嘴裡送。
男人手腳都被綁著，看見林瑞進來，開口求饒：
「你放我走吧！我保證什麼也不說！」
汶猜將飯碗扔在地上，滿臉不耐煩：
「閉嘴！讓你吃就吃！」
說完，站起身：
「老闆，這小子到底怎麼著？」
林瑞瞥了一眼地上的男人，轉頭看向汶猜：
「先別管他，帶上收屍的傢伙，跟我去灘涂那邊的林子裡。」
…
皮卡吭哧吭哧地在土路上顛簸，後斗里的收屍擔架和裹屍袋哐當作響。
深入海邊椰林，再拐過一個彎，就是察瓦的家。
一個破舊的、架在幾根粗壯木樁上的高腳屋。
屋前的空地不大，黑壓壓圍滿了人，踮腳觀望，交頭接耳。
汶猜緩緩將車開近：
「這幫人，閒得發慌！死人有什麼可看的！」
車子在人群邊緣艱難停穩，林瑞剛推門下車，就聽見人們七嘴八舌。
「……親眼看見的！前些天他們拖上來那條怪物！得有上百斤！」
「黑得發亮！鬍鬚像鞭子！眼睛是紅的！絕對是娜迦的使者！」
「水龍王發怒了！撈了不該撈的東西，要用命償！」
「那魚呢？撈上來之後呢？」有人急切地問。
「誰知道！當晚就消失了！肯定是回海里向水龍王報信去了！」
「報應啊……娜迦的怒火……」
「娜迦索命！水龍王索命！」
一個聲音響亮，蓋過了其他議論。
漁民口中高喊的娜迦是當地信奉的水神，又叫「水龍王」，長相就是一條大蛇。
泰國很多寺廟裡都有大佛收復娜迦的雕像，它們有的七頭，有的八頭，張牙舞爪噴著火焰，猙獰又恐怖。
「什麼情況？怎麼還索命了？」汶猜小聲問道。
「不清楚，過去看看。」
林瑞想，這也許就是甘雅說的「邪門」。
「讓開！讓開！」
汶猜拎著摺疊擔架和收屍袋，撥開人群。
林瑞緊隨其後。
高腳屋的樓梯旁，阿南探長朝他們點頭打招呼。
「小老闆，辛苦了。」
「探長辛苦。這是……怎麼回事？」
「咳！看熱鬧唄！趕都趕不走！」
探長抬手指了指樓梯上緊閉的門：
「屍體就在屋裡，先不要進去。家屬請了龍婆驅邪，等儀式結束，你們再上去收殮。」
「好。」
「看見沒？」阿南探長點著煙，慢悠悠吐出一口。
「水龍王收人，就是這個樣子，老漁民都懂。察瓦肯定是撈了不該撈的東西，或者說了對龍王不敬的話。回去跟老烏泰說，這種情況，火化的時候，還要請龍婆去館裡念念經，安撫一下龍王老爺，別連累整個鎮子。」
探長的語氣，顯然已經給這起命案蓋棺定論。
說完，他用力嘬了一口煙，用皮鞋踩滅。
「我上去看看，龍婆的儀式已經一個多小時了！警局裡一堆事情等著我！」
阿南皺著眉頭，轉身踏上高腳屋的木樓梯，嘎吱嘎吱的聲音格外刺耳。
他推開木門，閃身進去，又迅速關上。
林瑞看著周圍仍在議論紛紛的人群，不清楚屋內是什麼情況。
汶猜神秘兮兮，小聲在他耳邊嘀咕：
「老闆，咱倆也沒帶個附身符什麼的，早知道是娜迦索命，就讓老烏泰來了，他肯定懂這裡面的規矩。」
「別聽阿南那隻老狐狸瞎說，哪有什麼索命，他就是想趕快結案。」
「我看這人死的挺邪乎，娜迦火球聽說過沒？有一次在海上，我真的見過！」
汶猜繪聲繪色地給林瑞講述自己碰見的奇遇。
一次，他押船「運貨」，海上忽然升起一個火球。
剛開始是淡淡的粉色，隨著升高，慢慢變成赤紅，然後消失不見。
後來，才反應過來，這個火球就是娜迦噴的火。
「那天晚上沒月亮，我跪在船板上，對著火球猛磕頭！」
氣氛被汶猜烘托得詭異起來，濕熱的天氣，林瑞竟汗毛豎立。
不多時，緊閉的木門終於從裡面拉開。
阿南探長探半個身子，朝下面招了招手，示意上去收屍。
林瑞和汶猜對視一眼，拎起工具，踏上樓梯。
剛推開門，就看見甘雅站在靠窗的位置，她在脖頸後低挽髮髻，眉頭緊鎖。
對林瑞的到來只是微微點頭，緊抿的唇線透露出她的疑惑。
往前走幾步，屍體的一隻腳也顯露出來。
只見龍婆緩緩起身，和家屬低聲交代，屋內除了悲傷，還有一股詭異。
屍體周圍，一圈用粗鹽粒撒出的歪歪扭扭的「邊界」。
脖子和手腕上，纏繞著七彩的麻花繩子。
最瘮人的是，屍體上身赤裸，用腥紅的粘稠液體塗滿抽象的符號。
一個用草莖紮成的簡陋人偶，擺放在屍體頭部上。
水龍王獻祭的傳說，此刻以極其野蠻的方式呈現在林瑞眼前。
龍婆轉身看向林瑞：
「你是來殮屍的？」
林瑞點點頭。
「娜迦的怒火……平息不易，要儘快火化，頭頂的草人一起燒掉……」
說完，她佝僂著背，步履蹣跚地走向門口，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
阿南趕緊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語氣帶著恭敬：
「辛苦龍婆了。」
「動手吧，小老闆。」
阿南轉向林瑞，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家屬情緒不穩，早點火化也好。」他朝甘雅努了努嘴：「手續！」
甘雅從隨身的文件夾里抽出一張單據，遞給林瑞。
她的指尖在紙頁邊緣蜷縮了一下。
「意外溺亡，簽吧。」
甘雅看著林瑞，透露出無奈。
林瑞接過單據，卻沒有立刻簽。
他走到屍體旁，蹲下身，示意汶猜準備屍袋。
伸手拿掉頭上的草人，指尖輕微地擦過頭頂。
呼——
眼前驟然被一片晃動的水光淹沒。
他感覺咸澀的海水瘋狂地灌入口鼻，呼吸困難。
身體被無數隻手死死按住。
有一瞬間，視線浮出海水，終於喘上一口氣。
三張扭曲的面孔，近在咫尺。
緊接著，視線被黑暗吞沒。
殯葬館的電話鈴聲響起。
林瑞站在櫃檯後，一把抓起聽筒：
「餵？這裡是永安堂。」
電話里傳來甘雅急促的聲音：
「是……林瑞先生嗎？」
「是我，出什麼事了？」
「察瓦人沒了，屍體在家，探長讓你們來收屍。」
「察瓦？」林瑞皺眉，快速回想。
是一個黝黑精瘦的年輕人，住在灘涂附近的高腳屋，靠出海打魚為生，上次在海邊法會，還看見他蹲在灘涂抽菸。
「怎麼沒的？」林瑞問道。
甘雅語氣有些猶豫：
「探長判定死於意外，但是……有邪門。你們趕緊過來，越快越好。」說完，甘雅掛斷電話。
邪門？
林瑞邊想邊往儲藏室的方向走去。
推開門，汶猜正蹲在地上，一口一口的地把粿條往甘雅前夫嘴裡送。
男人手腳都被綁著，看見林瑞進來，開口求饒：
「你放我走吧！我保證什麼也不說！」
汶猜將飯碗扔在地上，滿臉不耐煩：
「閉嘴！讓你吃就吃！」
說完，站起身：
「老闆，這小子到底怎麼著？」
林瑞瞥了一眼地上的男人，轉頭看向汶猜：
「先別管他，帶上收屍的傢伙，跟我去灘涂那邊的林子裡。」
…
皮卡吭哧吭哧地在土路上顛簸，後斗里的收屍擔架和裹屍袋哐當作響。
深入海邊椰林，再拐過一個彎，就是察瓦的家。
一個破舊的、架在幾根粗壯木樁上的高腳屋。
屋前的空地不大，黑壓壓圍滿了人，踮腳觀望，交頭接耳。
汶猜緩緩將車開近：
「這幫人，閒得發慌！死人有什麼可看的！」
車子在人群邊緣艱難停穩，林瑞剛推門下車，就聽見人們七嘴八舌。
「……親眼看見的！前些天他們拖上來那條怪物！得有上百斤！」
「黑得發亮！鬍鬚像鞭子！眼睛是紅的！絕對是娜迦的使者！」
「水龍王發怒了！撈了不該撈的東西，要用命償！」
「那魚呢？撈上來之後呢？」有人急切地問。
「誰知道！當晚就消失了！肯定是回海里向水龍王報信去了！」
「報應啊……娜迦的怒火……」
「娜迦索命！水龍王索命！」
一個聲音響亮，蓋過了其他議論。
漁民口中高喊的娜迦是當地信奉的水神，又叫「水龍王」，長相就是一條大蛇。
泰國很多寺廟裡都有大佛收復娜迦的雕像，它們有的七頭，有的八頭，張牙舞爪噴著火焰，猙獰又恐怖。
「什麼情況？怎麼還索命了？」汶猜小聲問道。
「不清楚，過去看看。」
林瑞想，這也許就是甘雅說的「邪門」。
「讓開！讓開！」
汶猜拎著摺疊擔架和收屍袋，撥開人群。
林瑞緊隨其後。
高腳屋的樓梯旁，阿南探長朝他們點頭打招呼。
「小老闆，辛苦了。」
「探長辛苦。這是……怎麼回事？」
「咳！看熱鬧唄！趕都趕不走！」
探長抬手指了指樓梯上緊閉的門：
「屍體就在屋裡，先不要進去。家屬請了龍婆驅邪，等儀式結束，你們再上去收殮。」
「好。」
「看見沒？」阿南探長點著煙，慢悠悠吐出一口。
「水龍王收人，就是這個樣子，老漁民都懂。察瓦肯定是撈了不該撈的東西，或者說了對龍王不敬的話。回去跟老烏泰說，這種情況，火化的時候，還要請龍婆去館裡念念經，安撫一下龍王老爺，別連累整個鎮子。」
探長的語氣，顯然已經給這起命案蓋棺定論。
說完，他用力嘬了一口煙，用皮鞋踩滅。
「我上去看看，龍婆的儀式已經一個多小時了！警局裡一堆事情等著我！」
阿南皺著眉頭，轉身踏上高腳屋的木樓梯，嘎吱嘎吱的聲音格外刺耳。
他推開木門，閃身進去，又迅速關上。
林瑞看著周圍仍在議論紛紛的人群，不清楚屋內是什麼情況。
汶猜神秘兮兮，小聲在他耳邊嘀咕：
「老闆，咱倆也沒帶個附身符什麼的，早知道是娜迦索命，就讓老烏泰來了，他肯定懂這裡面的規矩。」
「別聽阿南那隻老狐狸瞎說，哪有什麼索命，他就是想趕快結案。」
「我看這人死的挺邪乎，娜迦火球聽說過沒？有一次在海上，我真的見過！」
汶猜繪聲繪色地給林瑞講述自己碰見的奇遇。
一次，他押船「運貨」，海上忽然升起一個火球。
剛開始是淡淡的粉色，隨著升高，慢慢變成赤紅，然後消失不見。
後來，才反應過來，這個火球就是娜迦噴的火。
「那天晚上沒月亮，我跪在船板上，對著火球猛磕頭！」
氣氛被汶猜烘托得詭異起來，濕熱的天氣，林瑞竟汗毛豎立。
不多時，緊閉的木門終於從裡面拉開。
阿南探長探半個身子，朝下面招了招手，示意上去收屍。
林瑞和汶猜對視一眼，拎起工具，踏上樓梯。
剛推開門，就看見甘雅站在靠窗的位置，她在脖頸後低挽髮髻，眉頭緊鎖。
對林瑞的到來只是微微點頭，緊抿的唇線透露出她的疑惑。
往前走幾步，屍體的一隻腳也顯露出來。
只見龍婆緩緩起身，和家屬低聲交代，屋內除了悲傷，還有一股詭異。
屍體周圍，一圈用粗鹽粒撒出的歪歪扭扭的「邊界」。
脖子和手腕上，纏繞著七彩的麻花繩子。
最瘮人的是，屍體上身赤裸，用腥紅的粘稠液體塗滿抽象的符號。
一個用草莖紮成的簡陋人偶，擺放在屍體頭部上。
水龍王獻祭的傳說，此刻以極其野蠻的方式呈現在林瑞眼前。
龍婆轉身看向林瑞：
「你是來殮屍的？」
林瑞點點頭。
「娜迦的怒火……平息不易，要儘快火化，頭頂的草人一起燒掉……」
說完，她佝僂著背，步履蹣跚地走向門口，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
阿南趕緊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語氣帶著恭敬：
「辛苦龍婆了。」
「動手吧，小老闆。」
阿南轉向林瑞，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家屬情緒不穩，早點火化也好。」他朝甘雅努了努嘴：「手續！」
甘雅從隨身的文件夾里抽出一張單據，遞給林瑞。
她的指尖在紙頁邊緣蜷縮了一下。
「意外溺亡，簽吧。」
甘雅看著林瑞，透露出無奈。
林瑞接過單據，卻沒有立刻簽。
他走到屍體旁，蹲下身，示意汶猜準備屍袋。
伸手拿掉頭上的草人，指尖輕微地擦過頭頂。
呼——
眼前驟然被一片晃動的水光淹沒。
他感覺咸澀的海水瘋狂地灌入口鼻，呼吸困難。
身體被無數隻手死死按住。
有一瞬間，視線浮出海水，終於喘上一口氣。
三張扭曲的面孔，近在咫尺。
緊接著，視線被黑暗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