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李綱直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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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東走進皇后寢宮時,曦兒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她今日穿了身鵝黃宮裝,髮髻簡單綰著,只插了支玉簪,耳垂上墜著小小的珍珠。手裡拿著塊桂花糕,正小心地掰成小塊。

  軟榻旁站著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約莫五歲,穿著明黃小袍,眼巴巴地盯著母親手裡的糕點,那是陳誠,陳東的幼子。

  曦兒拈起一小塊桂花糕,遞到兒子嘴邊。陳誠張嘴含住,腮幫子立刻鼓了起來,嘴角沾著糕屑。他嚼得很認真,眼睛眯成月牙。

  「慢點吃。」曦兒柔聲說,用帕子擦去兒子嘴角的碎屑。

  陳東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才邁步進去。腳步聲驚動了母子倆。陳誠扭頭看見父親,眼睛一亮,伸出兩隻小短手:「爹!你來了!」

  「哎!」陳東快走兩步,彎腰一把抱起兒子。小傢伙沉甸甸的,他手臂往上掂了掂,「不錯!又長胖了幾斤!」

  陳誠咯咯笑,小手抱住父親的脖子。他身上有淡淡的奶香,混合著桂花糕的甜味。

  曦兒站起身,福了一禮:「陛下。」她目光在陳東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垂下,繼續掰手裡的桂花糕,動作不疾不徐。

  陳東抱著兒子在軟榻上坐下。陳誠在他懷裡扭來扭去,伸手要去夠桌上的糕點。陳東抓了塊遞給他,小傢伙立刻安靜下來,專心致志地啃起來。

  「昨夜睡得可好?」曦兒輕聲問,將掰好的糕點放在小碟里,推到兒子面前。

  「還不錯。」陳東隨口答,手指捋著兒子柔軟的頭髮。

  曦兒沉默片刻,拿起茶壺斟茶。茶水注入杯中,聲音清脆。她將茶杯推到陳東面前,這才抬眼,狀似不經意地問:「聽說……陛下昨夜出宮,還帶回來兩位美人?」

  陳東喝茶的動作頓了頓。放下杯子,看向曦兒。皇后臉上沒什麼表情,依舊溫婉,眼神平靜,但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的消息倒是靈通。」陳東笑了笑,「不錯,是帶了兩個回來。封了才人,先安置在偏殿。」

  曦兒「哦」了一聲,低頭整理袖口。良久,她才說:「既是陛下帶回來的人,妾身該見見的。等會兒叫她們過來,看看是什麼樣的美人,能讓陛下親自帶入宮。」

  「不用。」陳東擺擺手,一手還摟著兒子,「區區兩個才人,哪用得著你這個皇后親自見,讓管事嬤嬤去看看就是了。」

  陳誠此時吃完了糕點,小手油乎乎的,往父親衣服上蹭。陳東也不惱,抓住那隻小手,用自己的帕子擦了擦。小傢伙仰臉看他,忽然說:「爹,昨兒先生教了首詩!」

  「哦?背給爹聽聽。」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陳誠背得磕磕絆絆,但一字沒錯。背完了,眼睛亮晶晶地望著父親,等誇獎。

  陳東大笑,揉著兒子的腦袋:「好!背得好!該賞!」他從腰間解下塊玉佩,塞進兒子手裡。那是塊羊脂白玉,雕著蟠龍,觸手溫潤。

  曦兒看著父子倆,唇角終於彎了彎。她起身走過來,從陳東懷裡接過兒子:「好了,別纏著你爹。該去先生那兒了。」

  乳母上前,領著陳誠往外走。小傢伙一步三回頭,直到門口,還揮了揮小手。

  孩子走了,殿內安靜下來。

  陳東伸手,把曦兒拉進懷裡。曦兒沒抗拒,順勢坐下,頭靠在他肩頭。陳東嗅著她發間的清香,低聲說:「兩個青樓女子罷了,封個才人已是恩典。你不必放在心上。」

  「妾身知道。」曦兒閉著眼,「只是……宮裡人多口雜,陛下這般帶人回來,難免惹人議論。」

  「議論就議論。」陳東不以為意,「朕是皇帝,帶兩個女人回來,還要看人臉色?」

  曦兒沒接話。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那兩位姑娘……叫什麼名字?」

  「一個叫燕兒,一個叫琴兒。」陳東答,「彈得一手好琴。昨夜在怡紅樓,朕就是聽了她們的曲子,才動了帶回來的心思。」

  「怡紅樓……」曦兒輕聲重複這三個字,語氣複雜。

  陳東知道她在想什麼,摟緊了些:「放心,朕有分寸。好了,不說這些。今日無事,陪朕下盤棋?」

  曦兒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才點點頭:「好。」

  棋盤擺上,黑白子落定,曦兒執白,陳東執黑。兩人都不是高手,落子速度不快,每一步都深思熟慮。殿內只聞棋子落在棋盤上的清脆聲響,偶爾有宮女添茶時輕微的腳步聲。


  下了半局,曦兒忽然說:「陛下若是喜歡,改日讓教坊司選幾個擅琴的送進宮來。何苦……去那種地方。」

  陳東拈著黑子,笑了:「曦兒,你這是在吃醋?」

  曦兒臉一紅,低頭看棋盤:「妾身不敢。」

  「不敢?」陳東伸手,隔著棋盤握住她的手,「你是朕的皇后,有什麼不敢的?」

  曦兒的手微微顫抖,卻沒抽回。她抬起眼,眼眶有些紅:「妾身只是……只是怕陛下被人詬病。青樓那種地方,終究不是天子該去的。」

  陳東鬆開手,落下一子:「朕知道了。以後不去便是。」

  這話說得隨意,但曦兒聽出了其中的敷衍,她沒再說什麼,繼續下棋。只是接下來的幾步,走得有些心不在焉,被陳東連吃三子。

  翌日,五更天,陳東起身。

  柳韻等幾位嬪妃早已候在寢殿外,聽見動靜,魚貫而入。她們動作嫻熟地為陳東更衣,先穿明黃裡衣,再套絳紗袍,束玉帶,戴翼善冠。柳韻跪在地上為他穿靴,另外兩位妃子一左一右整理袍袖、撫平褶皺。

  陳東站得筆直,任由她們伺候。他昨夜睡得早,此刻精神旺盛,眼神清亮。穿戴整齊後,他對著銅鏡照了照,鏡中人威嚴英挺,確有天子氣象。

  「陛下今日氣色真好。」柳韻輕聲說,為他正了正冠。

  陳東「嗯」了一聲,轉身往外走。林朝恩早已候在門外,躬身引路。

  垂拱殿裡,百官肅立。

  陳東登上御階,在龍椅上坐下。目光掃過殿下,文東武西,排列整齊。徐文站在文官首位,腰杆挺直;李綱次之;秦檜站在第九位,低眉垂目,姿態恭謹。

  「陛下臨朝——」司禮監太監高聲唱道。

  百官齊刷刷跪倒:「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

  百官起身。例行禮儀過後,司禮監太監又唱:「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話音未落,李綱一步踏出班列。

  「臣有本奏!」

  聲音洪亮,迴蕩在大殿裡。百官皆是一怔,按照慣例,該是先由各部稟報尋常政務,重大事項才由內閣相公發言。李綱這般搶在最先,不合平常。

  陳東也愣了愣,但很快恢復平靜,抬手道:「愛卿請說。」

  李綱深吸一口氣,抬頭直視御座。他今日穿了身緋紅官袍,胸前補子繡著仙鶴,這是正二品的標誌。袍子漿洗得筆挺,穿在他身上,更襯得身形挺拔如松。

  「陛下。」李綱開口,每個字都咬得清晰,「昨日,臣聽到風言風語,說陛下前日晚間,去了青樓押妓,夜宿勾欄,以致耽誤次日早朝。請問陛下可有此事?」

  大殿裡霎時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相信李綱竟敢在朝堂上直接問出這種話;有人低下頭,假裝沒聽見;還有人偷偷抬眼,想看看皇帝的反應。

  陳東坐在龍椅上,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平靜地看著李綱,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確有此事。」

  嘩

  低低的譁然聲響起,像風吹過麥田。百官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李綱面色不變,繼續問:「那陛下就是承認,夜宿青樓,耽誤朝政了?」

  這話問得更直接,更尖銳。

  不等陳東回答,一人猛地出列。

  是秦檜。

  他指著李綱,聲音又急又高:「李綱!你大膽!無君無父,竟敢在朝堂之上公然質問陛下!陛下做什麼,自有陛下的道理,豈是你能置喙的?請陛下嚴懲李綱,以正朝綱!」

  他一開口,立刻有幾人附和。

  「秦尚書說得對!李相公此舉太過僭越!」

  「冒犯天威,該當治罪!」

  「請陛下聖裁!」

  這些聲音七嘴八舌,大殿裡頓時嘈雜起來。李綱卻紋絲不動,依舊挺直站著,目光始終盯著御座。

  陳東抬手,壓下嘈雜。

  大殿重新安靜下來。

  李綱這才繼續開口:「哼,一群諂媚小人。」他轉向秦檜,眼神凌厲,「你秦檜算什麼東西?毫無風骨,只會阿諛奉承!老夫今日當面直諫,為的是江山社稷,為的是陛下清譽!聖人有言:『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行。』陛下身為天子,為天下表率,更當謹言慎行,豈能如此荒廢政務,流連煙花之地?」


  他轉過身,重新面對陳東,深深一揖:「臣懇請陛下,聽臣勸諫,自此修身自省,不再犯此等過錯!」

  這番話說完,大殿裡鴉雀無聲。

  陳東的手指又在扶手上敲了敲。他確實有點理虧,李綱說得沒錯,皇帝逛青樓,耽誤早朝,傳出去確實不好聽。中華文明講究禮義廉恥,皇帝更該以身作則。這個道理,他懂。

  可懂歸懂,心裡還是不舒服。

  他是皇帝,天下之主,難道連這點自由都沒有?

  秦檜又跳了出來:「大膽李綱!陛下做什麼,自有陛下的考量!你口口聲聲聖人言,難道不知『君為臣綱』?竟敢如此頂撞陛下,簡直是大逆不道!」

  「請陛下治罪!」

  「李綱目無君上,該罰!」

  附和聲又起。

  李綱冷笑:「老夫為官十幾載,歷經三朝,什麼風浪沒見過?你秦檜想扳倒老夫,還嫩了點!」

  「你——」

  「夠了。」

  陳東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他看著殿下,一邊是梗著脖子、一臉正氣的李綱;一邊是滿臉諂媚、義憤填膺的秦檜;還有那些或支持或反對、或觀望或算計的百官。忽然覺得有些累。

  「李愛卿。」陳東慢慢說,「你的忠心,朕知道。你的話,也有道理。」

  李綱眼睛一亮。

  「但是——」陳東話鋒一轉,「朕是皇帝。有些事,朕自有分寸。青樓之事,到此為止,以後朕不去便是。」

  這話說得模稜兩可,既沒認錯,也沒否認。

  李綱還要再說,陳東已經站起身。

  「今日朝會,就到這裡。」

  李綱臉色一白,嘴唇動了動,最終沒說出話。

  陳東不再停留,大步走下御階。林朝恩連忙跟上,司禮監太監高唱:「退朝——」

  百官彎腰作揖送陛下離去。

  陳東走出垂拱殿時,還能聽見身後傳來秦檜的聲音:「李相,陛下都這麼說了,您就少說兩句吧……」

  以及李綱壓抑的怒哼。

  晨風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陳東站在殿外台階上,深深吸了口氣。

  「陛下,去哪裡?」林朝恩小心翼翼地問。

  陳東沒回答,他站了一會兒,忽然問:「那兩個才人,安置得如何?」

  「回陛下,已經安排妥當了。按才人份例,配了宮女太監,一應用度都送過去了。」

  「嗯。」陳東點頭,邁步走下台階,「去偏殿看看。」

  他走得很快,袍角在風中揚起。林朝恩小跑著跟上,心裡卻鬆了口氣,陛下沒發火,沒治任何人的罪,甚至沒再多提朝堂上的事,不然要死好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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