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懲罰宮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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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坤寧宮正殿內燭火通明,十六盞宮燈將殿內照得亮如白晝。皇后陳曦端坐在紫檀木雕鳳椅上,身穿絳紅色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繡金鳳紋的披風。她雙手交疊置於膝上,指甲修剪整齊,染著淡紅的蔻丹。美艷的面容此刻如覆寒霜,唇角緊抿,眼中隱著壓抑的怒火。

  小馮垂首站在陳曦右側三步外,身著淡綠宮裝,雙手藏在袖中,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料。她呼吸輕淺,目光低垂盯著地磚上的蓮紋,偶爾抬眼瞥向殿門方向,又迅速垂下。

  更漏滴答,子時已過半。

  殿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小馮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顫。

  門被推開,東廠提督太監魏安躬身入內。他身著猩紅蟒服,腰束玉帶,頭戴三山帽,面白無須,眉眼細長。身後兩名太監押著宮女小何跟入。

  「稟皇后娘娘,」魏安聲音平穩恭敬,「宮女小何帶到。」

  小何被反剪雙手,髮髻散亂,幾縷黑髮貼在汗濕的額前。她身上只著白色中衣,赤足站在冰涼的地磚上,腳趾因寒冷微微蜷縮。聽見魏安的聲音,她抬起頭,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

  目光掃過殿內,先落在皇后冷肅的臉上,小何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太監架著她的手臂,將她往前推了兩步。她的視線隨即捕捉到皇后身側的小馮——那個與她同屋共寢三年,今早還笑著喚她「姐姐」的人。

  小何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隨即化為怨毒。她盯著小馮,牙齒咬住下唇,幾乎滲出血絲。小馮感受到這目光,頭垂得更低,絞著衣料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陳曦將這一切收在眼底。她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小何。」

  小何被這聲喚驚得回神,慌忙移開視線看向皇后,嘴唇哆嗦著:「娘、娘娘……」

  「你可知罪?」陳曦問。

  小何雙腿一軟,終於跪倒在地。地磚冰冷透過單薄中衣滲入膝蓋,她渾身顫抖:「奴婢知罪……奴婢知罪……」

  「說。」陳曦身子微微前傾,「何罪?」

  「奴婢……」小何哽咽,眼淚滾落,「奴婢一時糊塗,被太子殿下的……風姿所惑,行、行止逾矩……求娘娘開恩!」

  陳曦盯著她,眼神漸冷:「逾矩?你管那叫逾矩?」

  小何伏低身子,額頭幾乎觸地:「奴婢錯了……再不敢了……」

  「不敢?」陳曦忽然提高聲音,「你膽子大得很!旭兒才九歲!你竟敢讓他——」她頓住,胸口起伏,深吸一口氣才繼續,「你可知太子是什麼身份?大明儲君!他的身子若有半點損傷,便是動搖國本!你此舉,罪同謀逆!」

  「謀逆」二字如重錘砸下。小何渾身僵住,連哭都忘了。她抬起頭,眼中滿是驚駭:「娘娘……奴婢沒有……奴婢只是……」

  「只是什麼?」陳曦站起身,步下台階。繡鞋踏在地磚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她走到小何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癱軟在地的宮女,「你若安分守己,好好服侍太子,待他成年,未嘗不能得個名分。可你——」她伸手指向小何,指尖微微發顫,「竟敢在太子九歲時行此齷齪之事!你這是要毀他根基!壞他元陽!」

  小何拼命搖頭,涕淚橫流:「奴婢不敢……奴婢真的只是一時糊塗……求娘娘饒命……饒命啊……」

  哭聲在殿內迴蕩,淒切哀婉。小馮站在一旁,閉上眼睛,睫毛輕顫。

  陳曦看著地上哭得幾乎昏厥的小何,眼中怒意翻湧,卻又漸漸滲入一絲複雜。她想起這宮女入宮時才十三歲,怯生生跟在自己身後學規矩;眼……

  怒意與惻隱在心中撕扯。

  許久,陳曦轉身走回座椅,重新坐下。她端起手邊茶盞,杯蓋與杯身輕碰,發出清脆一響。茶已涼透,她抿了一口,冰涼茶水滑入喉中,讓她冷靜幾分。

  「罷了。」她放下茶盞,聲音恢復了平靜,「念你尚未鑄成大錯,又伺候太子多時……」

  小何止住哭聲,抬起淚眼,眼中燃起希望。

  陳曦緩緩道:「罰你去浣衣監,做雜役宮女。此生不得再近太子百步之內。」

  希望瞬間落空,又迅速被慶幸取代。浣衣監苦,但至少活著。小何連連叩頭:「謝娘娘開恩!謝娘娘不殺之恩!」

  「帶下去。」陳曦揮揮手,不再看她。

  兩名太監架起小何,拖著她往外走。小何腳步踉蹌,經過小馮身邊時,她忽然扭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你會遭報應的。」


  小馮身子一顫,卻沒抬頭。

  殿門開了又關,將小何的身影和那句詛咒隔絕在外。殿內恢復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爆出燈花。

  陳曦看向小馮。這宮女仍垂首站著,肩膀微縮,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小馮。」陳曦喚道。

  小馮連忙上前兩步,跪地:「奴婢在。」

  「今日之事,你處理得妥當。」陳曦語氣溫和了些,「能在事發後即刻稟報,又未聲張,保全了太子名聲。有功。」

  小馮叩頭:「這是奴婢本分。」

  陳曦沉吟片刻,道:「你今年十六,再過幾年,太子也該大婚了。屆時……」她頓了頓,「本宮會記著你的功勞。若你一直忠心謹慎,待太子成婚,許你一個通房丫鬟的名分,也未嘗不可。」

  小馮猛然抬頭,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光彩。通房丫鬟,雖仍是奴婢,卻已是半個主子,若能誕下一兒半女,甚至可能得封才人、美人。這是她們這些宮女想都不敢想的出路。

  「謝娘娘恩典!」她聲音發顫,伏身叩首,「奴婢定當盡心竭力,服侍太子,忠於娘娘!」

  「起來吧。」陳曦抬手,「今夜你也累了,先回去歇著。太子那邊,本宮會另派穩妥人過去。」

  「是。」

  小馮起身,躬身退出殿外。門關上的剎那,她靠在廊柱上,長長舒了口氣。夜風拂過,她才發現後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濕。

  浣衣監位於皇宮西北角,緊鄰西苑。此處宮牆低矮,房屋老舊,院中常年瀰漫著皂角和潮霉混合的氣味。

  夜深人靜,只有幾間屋裡還亮著燈,那是值夜宮女在趕洗明日要用的衣物。

  魏安帶著兩名心腹太監,押著小何穿過昏暗的院落。守門的老太監見是東廠的人,忙不迭開門。

  浣衣監管事孫恩被叫醒時,身上只披了件外袍,頭髮散亂。他年約五十,麵皮蠟黃,眼睛細長,看見魏安,立刻堆起諂媚笑容:「哎喲,魏總管!這大半夜的,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魏安面無表情,指了指身後的小何:「這宮女犯了事,皇后娘娘懿旨,罰她來浣衣監做雜役。」

  孫恩瞥了眼小何——年輕,貌美,雖狼狽卻掩不住身段。他眼中閃過精光,彎腰笑道:「奴才明白了,這就安排。」

  魏安卻站著沒動。他盯著孫恩,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蟒服袖口,聲音壓低:「孫管事。」

  「小的在。」

  「這宮女,」魏安抬眼,目光如針,「膽大包天,竟敢勾引太子,險些破了太子元陽。」

  孫恩笑容僵住,額角滲出冷汗。

  「皇后娘娘慈悲,只罰她來浣衣監。」魏安繼續道,語氣平淡,「但你說,這等罪過,真就這麼算了?」

  孫恩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總管的意思是……」

  魏安不答,只看著他。

  孫恩腦中急轉,他在宮中混了幾年,從灑掃太監爬到浣衣監管事,靠的就是察言觀色。魏安這話,明擺著是要這宮女的命,卻又不能明說,畢竟皇后已經「開恩」了。

  「小人明白了。」孫恩腰彎得更低,「浣衣監活計重,這姑娘身子單薄,萬一累病了……也是常有的事。」

  魏安眼中掠過一絲滿意,卻仍道:「皇后娘娘心善,咱家也不好說什麼,你看著辦就是。」

  「是是是,」孫恩連連點頭,「奴才定會『好好照顧』這位姑娘。」

  魏安不再多言,轉身離去,紅蟒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孫恩送走了魏總管直起身,臉上諂媚笑容瞬間褪去,換上陰冷神色。他走到小何面前,上下打量她。小何瑟縮著,雙手抱臂,赤足在冰冷地面上微微跺腳。

  「叫什麼名字?」孫恩問。

  「小、小何。」

  「以前在哪伺候?」

  「東宮……太子殿下身邊。」

  孫恩嗤笑一聲:「太子身邊?那怎麼落到這地步?」

  小何低下頭,不答。

  孫恩也不追問,招手叫來兩個粗使婆子:「帶她去北邊那間屋,跟那幫洗衣婢住一起。明日開始,洗恭桶。」

  兩個婆子應聲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小何,小何掙扎:「不……我不要洗恭桶……我是太子身邊的宮女……」


  「太子身邊?」孫恩冷笑,「現在你是浣衣監的罪奴!帶走!」

  婆子拖著小何往院北走去,那排房屋最破舊,窗紙破爛,在風中嘩啦作響。推開門,一股餿臭霉味撲面而來。屋內通鋪上睡了七八個洗衣婢,被驚醒後紛紛坐起,茫然地看著門口。

  「新來的。」婆子將小何推進屋,「以後跟你們一起住。」

  小何踉蹌幾步,扶住牆才站穩。她環視屋內——昏暗油燈下,幾張枯瘦蠟黃的臉,麻木的眼神,破舊的被褥。牆角堆著待洗的衣物,散發酸臭。

  一個婆子扔過來一套粗布衣裳:「換上。你的細軟明日有人送來。」

  門被關上,落鎖聲清脆。

  小何抱著那套粗布衣,緩緩滑坐在地。粗布摩擦皮膚,又硬又糙。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仍穿著的白色中衣,這是東宮的料子,細軟光滑,還帶著淡淡薰香。

  眼淚又落下來,滴在粗布上,暈開深色痕跡。

  通鋪上,一個年長的洗衣婢嘆了口氣:「別哭了,來了這地方,哭也沒用。睡吧,明早寅時就得起。」

  小何沒動,只是抱著膝蓋,將臉埋進去。

  寅時,天未亮。

  浣衣監已開始忙碌。小何被推醒時,渾身酸痛。她換上粗布衣,跟著其他洗衣婢來到院中水井邊。

  十月井水刺骨。小何將手伸進水桶時,倒抽一口冷氣。婆子丟過來一堆恭桶:「這些,洗刷乾淨,午時要交。」

  恭桶散發著濃重騷臭,邊緣結著污垢。小何胃裡翻湧,幾欲嘔吐。

  「愣著幹什麼?快洗!」婆子揚手,藤條抽在她背上。

  小何吃痛,咬牙拿起刷子。冰冷井水混合著皂角,她用力刷洗,指甲縫裡很快塞滿污垢。周圍洗衣婢各自忙碌,無人看她一眼。

  如此三日。

  小何的手紅腫潰爛,背上鞭痕交錯,每日只有兩個窩頭一碗稀粥,夜裡睡在通鋪最外側,冷風從破窗灌入,凍得她整夜發抖。

  第三日傍晚,孫恩來到北屋,他手裡端著碗熱氣騰騰的薑湯。

  「小何姑娘,」他臉上帶著假笑,「這幾日辛苦了。來,喝碗薑湯暖暖身子。」

  小何警惕地看著他,沒接。

  「怕什麼?」孫恩將碗遞近,「放心,只是看你可憐,畢竟曾是太子身邊的人。」

  聽到「太子」二字,小何眼神一黯。她遲疑片刻,接過碗。薑湯溫熱,帶著辛辣甜香。她實在太冷太餓,仰頭一飲而盡。

  孫恩看著她喝完,笑容加深:「好好休息。」

  當夜,小何發起高燒。

  起初只是畏寒,蜷在被中瑟瑟發抖。半夜開始胡話,時而喊「太子殿下」,時而罵「小馮賤人」。同屋洗衣婢被吵醒,見她滿臉通紅,伸手一摸,燙得嚇人。

  「管事!管事!」有人拍門。

  孫恩披衣而來,探了探小何額頭,皺眉:「燒成這樣,怕是染了瘟病。快,抬到後院柴房去,別傳染給其他人!」

  兩個婆子用破蓆子裹住小何,抬往後院。柴房四面漏風,堆滿雜物。她們將小何放在乾草堆上,便鎖門離去。

  小何意識模糊,只覺得渾身滾燙,喉嚨如火燒。她睜開眼,柴房頂棚破洞處,露出一角夜空,幾顆星子閃爍。

  她想起東宮的夜空。太子寢殿窗外,也有這樣的星星。夏日夜裡,她和小馮坐在廊下乘涼,數著星星,說著悄悄話。

  「等我滿了二十五歲,放出宮去,就嫁個老實人……」

  「我想一直伺候太子,看他長大成人……」

  眼淚從眼角滑落,沒入乾草。

  呼吸越來越困難,胸口像壓著巨石,小何張著嘴,像離水的魚。視野逐漸模糊,星子的光暈開,化作一片混沌。

  最後一點意識消散前,她仿佛看見太子九歲生辰那日,穿著杏黃常服,對她笑著說:「小何姐姐,這棗糕好吃,你也嘗一塊。」

  手指微微動了動,終於垂下。

  翌日清晨,孫恩來到柴房,他推開門,看見草堆上蜷縮的人影,上前探了探鼻息。

  沒有呼吸。身體已經僵硬。

  孫恩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走出柴房,對候在外面的婆子道:「去稟報,就說宮女小何感染時疫,昨夜病逝了。按規矩,屍身即刻送出宮外火化,免得傳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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