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澳洲勘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幕完全降臨時,澳洲的寒冷來得猝不及防。

  白天還灼人的熱浪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抽走,取而代之的是從內陸荒漠席捲而來的冷風。篷火在營地中央熊熊燃燒,卻只能驅散方圓十步內的寒意。

  李肅裹著一件厚棉袍,坐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手裡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肉湯,碗是用臨時削制的木頭挖成的,邊緣還帶著毛刺。他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

  「這袋鼠肉……」他咀嚼著,「味道倒是不錯,有點像雞肉肉,又有點野味特有的腥氣。」

  趙鐵柱坐在對面,正雙手捧著一整條烤熟的袋鼠後腿在啃。他吃得豪邁,油順著嘴角往下淌,也顧不上擦。聽到李肅的話,他抬起頭,滿嘴肉含糊道:「是好吃!比在廣州吃的野豬肉還香!」說完又狠狠撕下一大塊肉,腮幫子鼓得老高。

  周圍坐著十幾位軍官和工匠頭領。每人手裡都有一碗肉湯,但像趙鐵柱這樣分到整條腿的只有三人——李肅、趙鐵柱,還有今天獵到袋鼠的李想。李想的那份是小半條前腿,他吃得斯文些,用匕首把肉切成小塊送進嘴裡。

  「李都頭,」趙鐵柱咽下一大口肉,用袖子擦了擦嘴,「明天多派幾隊人出去轉轉。這地方的袋鼠我看不少,多打幾隻回來,讓弟兄們都嘗嘗鮮。」

  李想放下匕首,抱拳道:「卑職遵命,今日探查時確實看見不少,這東西看著兇猛,其實不難對付。」

  「就是拳頭重了點。」旁邊一個年輕軍官笑道,指了指李想臉上還未完全消退的青腫。

  眾人低笑,李想瞪了那軍官一眼,沒說話,低頭繼續吃肉。

  李肅等笑聲稍歇,正色道:「玩笑歸玩笑,正事不能忘。咱們初來乍到,這地方到底什麼情況還不清楚,趙統制,營地防衛就拜託你了。」

  趙鐵柱把啃乾淨的腿骨扔進火堆,骨頭在火焰里噼啪作響。他拍拍手,站起身,高大身軀在火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李侍郎放心。我已經安排好了——三班輪值,每班兩百人,營地四周設瞭望哨。火銃隊和弓箭手都準備好了,真有情況,保管叫他們有來無回。」

  他走到李肅身邊,壓低聲音:「不過說真的,今天李想看到的那些土著……我總覺得不會這麼簡單,八九十人的村子,在這荒地方不算小了。他們能在這兒活下來,肯定有他們的本事。」

  李肅點頭:「謹慎些好。但咱們也不是來打仗的。只要他們不主動攻擊,咱們儘量不起衝突,朝廷的命令是築城開礦,不是和土著打架。」

  「明白。」趙鐵柱坐回原位,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鐵壺,拔開塞子灌了一口,然後遞給李肅,「來一口?廣州帶來的燒酒,驅寒。」

  李肅接過,也喝了一口。酒很烈,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驅散了些許寒意。他把壺遞還,看著跳躍的火光,緩緩道:「明日開始,真正的話計就要來了。三千工匠,兩千兵士,五千張嘴等著吃飯。咱們得儘快找到穩定的水源,建起工坊,然後找到礦。」

  夜深時,大部分人都回了帳篷。李肅最後一個離開篝火。他站在營地邊緣,望向黑暗中的內陸,那裡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無邊的黑暗和呼嘯的風聲。星空異常明亮,南十字星低垂在地平線上方,像四個冰冷的銀釘。

  他呵出一口白氣,轉身走進自己的帳篷。

  第二日天剛亮,營地眾人已經醒了。

  工匠們生火做飯的炊煙與清晨的薄霧混在一起,在海灣上空形成一片灰白的煙靄。吃過簡單的早飯米粥加鹹菜後,各隊開始分配任務。

  李肅把王煥叫到臨時搭建的木台前。台上鋪著一張粗糙的澳洲地圖,是上次勘探隊留下的,只有海岸線大致準確,內陸幾乎全是空白。

  「王副官,」李肅手指點在海灣位置,「今日你帶一千工匠,開始在海邊選址築城。按王侍郎的要求,要能容納五萬人,有港口、衙門、工坊、倉庫。水源是首要問題,先找到穩定的淡水。」

  王煥躬身:「下官明白。昨日已經派人沿著海岸探查,西邊五里處有一條小河,水量雖然不大,但可以引水。」

  「好,木匠先伐木,石匠勘察石料,其他人清理地基。十日內,我要看到城牆的輪廓。」

  「是!」

  李肅又轉向趙鐵柱:「趙統制,我帶二百人進內陸找礦,營地就交給你了。」

  趙鐵柱抱拳:「李侍郎放心去。我會加派巡邏,確保萬無一失。」

  辰時正,隊伍出發。

  李肅騎著一匹從船上卸下的蒙古馬——這種馬體型不大,但耐力極好,適合長途跋涉。他身後跟著二百名全副武裝的士兵,還有十五名工匠。這些工匠年紀都在四十歲以上,每人背上都背著一個大竹筐,裡面裝著鐵鎬、錘子、羅盤、皮尺等勘探工具。


  領頭的工匠叫宋澤,五十六歲,山西人,在宋朝工部幹了三十年礦務,臉上皺紋深得能夾住銅錢。他走路時微微佝僂著背,但眼睛很亮,不時蹲下身抓一把土,在手裡搓搓,又湊到鼻前聞聞。

  隊伍沿著一條乾涸的河床向內陸行進。澳洲的植被稀疏而古怪,大多是低矮的灌木,葉子硬邦邦的,呈灰綠色。偶爾能看到幾棵桉樹,樹皮剝落,露出光滑的內干,在陽光下泛著銀白的光。

  走了約十里,宋澤突然停下。

  他蹲下身,從地上抓起一把土。那土不是常見的黃褐色,而是暗紅色,像凝固的血。他把土放在掌心,用拇指搓了搓,土質細膩,沾在皮膚上留下紅色痕跡。

  「李相公,」宋澤抬頭,聲音有些發顫,「您看這土。」

  李肅下馬,走到他身邊,也抓了一把土。確實紅得不尋常。

  宋澤已經解下背上的竹筐,取出一柄小鐵鎬。他選了一處土質最紅的地方,揮鎬挖下去。鎬頭入土很輕鬆,這裡的土質鬆軟,不像其他地方那麼板結。

  一鎬,兩鎬,三鎬。

  挖到約一尺深時,鎬頭碰到了硬物。宋澤蹲下身,用手扒開浮土,露出下面的東西,不是完整的礦石,而是細碎的、暗紅色的砂礫,在陽光下閃著金屬的光澤。

  他抓起一把砂礫,捧到李肅面前,手指激動得微微發抖。

  「礦砂……全是礦砂……」宋澤的聲音幾乎是在喃喃自語,「這才挖了一尺啊……一尺下面就是礦層……」

  李肅接過砂礫。顆粒粗糙,沉甸甸的,表面有金屬的光澤。他用指甲颳了刮,刮下一些紅色粉末。他把粉末湊到眼前細看,又用手指捻了捻。

  「鐵?」他問。

  「是赤鐵礦。」宋澤已經站起身,用腳在地上畫了個大圈,「您看這一片,土色全紅,範圍至少……至少百畝!不,可能更大!」

  其他工匠也圍了上來,各自用工具在不同位置試挖。結果都一樣——只要挖過表土,下面就是礦砂。有的地方礦砂層薄,只有幾寸;有的地方厚,挖下去兩尺還是紅的。

  一個年輕工匠跑回來,氣喘吁吁:「宋師傅,西邊那邊也是!我挖了三個點,全是礦砂!」

  「東邊也是!」

  「北邊也是!」

  宋澤站在原地,轉了一圈,看著周圍這片紅色的土地。他的嘴唇哆嗦著,突然老淚縱橫。

  「三十年……我幹了三十年礦務……」他用手背抹了把臉,「在大明,找個好礦要踏遍千山,打洞幾丈深,這裡……這裡……」他跺了跺腳,「就在腳底下!一尺!只要挖一尺!」

  李肅的心跳加快了。他強迫自己冷靜,對身旁的軍官道:「傳令下去,以此為中心,向四面探查。每百步挖一個探坑,記錄深度和礦砂厚度。」

  「是!」

  士兵們散開。很快,各處都傳來挖掘聲和驚呼聲。這片紅色土地的範圍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往東延伸二里,往西三里,往北一直到一座低矮的山丘下,

  一個時辰後,初步結果出來了:這片露天鐵礦的面積至少有兩千畝。最淺處礦砂層僅半尺,最深處超過三尺。而且礦砂品質極好,含鐵量高,雜質少。

  李肅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工匠們呈上來的十幾份礦砂樣本。每一份都是暗紅色,沉甸甸的。他拿起最大的一塊——那已經不是砂,而是拳頭大小的礦石了,表面凹凸不平,稜角分明。

  「宋師傅,」他問,「以你的經驗,這樣的礦,開採難度如何?」

  宋澤已經平靜下來,但眼睛還是紅的。他搓著手道:「回相公,這根本不是『開採』,是『撿』,表土薄,礦層淺,用鋤頭就能挖。要是用上咱們帶來的那些機械——」「一天挖出幾萬斤礦石跟玩兒似的!」

  李肅沉默了片刻,站起身:「繼續走。看看別處。」

  隊伍繼續向內陸行進。

  有了第一次發現,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他們不再只看地面,還觀察山體的顏色、溪流的沉澱、甚至植物的生長情況——某些植物只在富含鐵礦的土壤里茂盛。

  結果令人震驚。

  午時前後,他們在一條乾涸的河谷里發現了第二處礦點。這裡的礦石不是砂狀,而是大塊的黑色磁鐵礦,裸露在河床上,像一條黑色的帶子蜿蜒向前。

  未時,在一處山崖下發現了第三處赤鐵礦和褐鐵礦混合,山體斷面呈紅黑相間的條紋,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申時初,他們登上了一座小山丘。站在丘頂放眼望去,四面都是相似的景象:紅色的土地,裸露的岩石,稀疏的植被。宋澤指著遠處一片在陽光下泛著銀白反光的區域:「那可能是鉛鋅礦……或者是銀礦。」

  李肅沒有過去驗證。今天的信息已經夠多了。

  他下令原地休息。士兵們散開警戒,工匠們坐在石頭上喝水吃乾糧。李肅走到山丘邊緣,看著這片遼闊而荒涼的土地。

  「宋師傅,」他沒有回頭,「你說,這澳洲……到底有多少礦?」

  宋澤走到他身邊,也跟著望出去。老人眯起眼睛,看了很久,才緩緩道:「相公,老朽不敢妄言,但以今天所見……這澳洲,怕不是一座浮在海上的鐵山。」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光是鐵。那銀光可能是鉛鋅,西邊那片黃色的土像是銅礦的伴生土,還有……您聞聞這空氣。」

  李肅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塵土味、草木燃燒的餘味,還有一種淡淡的、類似硫磺的氣息。

  「硫磺礦?」他問。

  「可能。也可能是別的。」宋澤搖頭,「老朽這輩子見過的礦,加起來都沒今天一天多。這地方這地方真是好啊」

  他說不下去了。

  李肅也沒有再問。兩人就這麼站著,直到太陽開始西斜,把這片紅色的土地染成更加深沉的血色。

  當夜,營地中央最大的帳篷里燈火通明。

  李肅坐在一張簡陋的木桌前,桌上鋪著紙,硯台里的墨已經磨好。他提起筆,蘸了墨,卻遲遲沒有落下,構思了一下文章才下筆。

  帳篷外傳來巡夜士兵的腳步聲,整齊而規律。遠處工匠們的居住區還有喧譁聲他們今天也收穫頗豐,找到了適合築城的石料和大量木材,正圍在篝火邊慶祝。

  筆尖的墨滴了下來,在紙上洇開一個小點。

  李肅深吸一口氣,落筆。

  「臣工部侍郎李肅,叩首恭請聖安。」

  他寫得很慢,每個字都斟酌。先匯報安全抵達,建立營地。再描述今日勘探結果——三處大型礦點,礦石品質極佳,開採極易。然後提到築城進展,水源問題,

  他停筆,思索片刻,繼續寫道:

  「然澳洲地廣人稀,臣所帶工匠三千,兵士兩千,開採如此巨礦,力有未逮。臣斗膽奏請陛下,速遣人手前來。且澳洲距大明千里之遙,運輸礦石耗費巨大。臣以為,可在澳洲就地設立煉鐵工坊,將礦石煉成生鐵甚至粗鋼,再運回大明。如此可省運力十之七八,且……」

  他寫到這裡,又停住了。

  繼續寫:

  「……且澳洲木材豐富,可為燃料。若陛下恩准,臣請調撥冶煉工匠百人,攜高爐圖紙及器械前來。如此,澳洲可為大明海外鐵倉,歲供鐵料百萬斤,於國朝兵備、工造大有裨益。」

  寫完這一長段,他鬆了口氣。後面又補充了些細節,袋鼠之類的趣聞,土著的情況,請求增派醫官和藥材等等。

  最後落款:臣李肅謹奏,洪武七年正月二十。

  他放下筆,等墨跡干透,然後將奏摺仔細捲起,用絲帶系好,裝入防水的油布筒中。

  「李想。」他朝帳外喚道。

  李想掀簾進來,身上還帶著夜風的寒氣。「李侍郎有何吩咐?」

  李肅將油布筒遞給他:「你明日乘『鎮遠號』返航,將這奏摺送回南京,呈交陛下。事關重大,務必親手交給內閣的人。」

  李想雙手接過,面色肅然:「下官遵命!定不辱使命!」

  「還有,」李肅從桌下取出一個小木盒,打開,裡面是幾塊礦石樣本,赤鐵礦砂、磁鐵礦石、還有一塊泛著銀光的可能是鉛鋅礦的石頭,「把這些也帶上。讓陛下親眼看看,澳洲礦石的樣子。」

  「是。」

  李想退下後,李肅吹熄了燈,走出帳篷。

  夜空如洗,星河浩瀚。營地里的篝火大多已經熄滅,只有幾處哨位還有火光。遠處,海灣里的十艘戰艦靜靜停泊,船上的燈籠像一串明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