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晨曦下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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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五日的清晨,陽光尚未完全驅散秋夜的涼意,陳平安便醒了過來。

  昨夜公安局的經歷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心頭,讓他睡得並不踏實。

  他第一時間拿起枕邊的手機,幾乎沒有猶豫,撥通了許婉檸的號碼。

  電話幾乎是秒接。

  「餵?」聽筒里傳來許婉檸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悸,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清亮。

  「是我。」陳平安的心微微一沉,「你……起這麼......一夜沒睡?」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吸氣聲:

  「嗯……睡不著。看了些……關於那個案子的新聞……」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疲憊和後怕。

  陳平安能想像到她獨自在宿舍,對著電腦屏幕,搜索著那些沉重過往的畫面,那些關於受害者家庭破碎、親人相繼離世、母親年復一年絕望堅持的報導,對一個剛剛成年、未經世事的女孩來說,衝擊力太大了。

  「下樓吧,」陳平安的聲音不自覺地放得很柔,

  「我帶你去吃點東西,走走。」

  「……好。」許婉檸沒有拒絕,聲音裡帶著一種依賴。

  陳平安在女生宿舍樓下等了沒多久,就看到許婉檸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厚厚的米白色連帽衛衣,帽子戴在頭上,試圖遮掩些什麼,但依舊掩蓋不住臉色的蒼白和眼底濃重的青黑。

  她走路時微微低著頭,腳步有些虛浮,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與昨日湖面上那個笑靨如花的女孩判若兩人。

  「走吧,先去喝點熱的。」陳平安沒有多問,只是自然地走在她身側,稍稍靠前半個身位,替她擋開清晨偶爾經過的自行車和行人。

  他們去了學校后街一家剛開門不久的早餐店。

  店裡沒什麼人,蒸汽裊裊。

  陳平安點了兩碗熱豆漿,幾根油條,還有一籠小籠包。

  「吃點東西,暖暖胃。」

  他把一碗冒著熱氣的豆漿推到許婉檸面前。

  許婉檸捧著溫熱的碗,指尖似乎找回了一點溫度。

  她小口地喝著豆漿,眼神還有些飄忽,拿著油條的手也顯得沒什麼力氣。

  「我看了……那個受害女生的媽媽,」她忽然低聲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每年都來金陵……她該有多難過……」

  陳平安沉默著,給她夾了一個小籠包:

  「別想那些了,先吃東西。」

  許婉檸機械地咬了一口包子,食不知味。

  吃完早飯,陳平安沒有提議去校外,而是帶著她在清晨的校園裡漫無目的地走著。

  九龍湖校區面積很大,清晨時分,很多地方都還很安靜。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點,鳥鳴聲清脆悅耳,與昨夜公安局的肅殺和網上那些沉重的文字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們沿著湖邊的小路慢慢走,誰也沒有說話。

  許婉檸依舊有些魂不守舍,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湖面、樹梢或者遠處晨讀的學生身上。

  陳平安只是安靜地陪著她,給她一個穩定存在的陪伴。

  走到一片僻靜的小樹林,這裡有幾張供人休息的長椅,周圍樹木環繞,隔絕了外界的視線和聲響。

  「坐會兒吧。」陳平安指了指一張被陽光照到一半的長椅。

  許婉檸點點頭,默默地坐下,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身體微微蜷縮著,依舊沒什麼安全感。

  陳平安在她身邊坐下,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他看著前方被陽光照亮的草地,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

  「我知道你害怕,昨天的事情,對任何人來說都太突然,太……沉重了。」他斟酌著用詞,「看到一個活生生的人,前一刻還在道歉,下一刻就被戴上手銬,承認自己是殺人犯……這種感覺,我明白。」

  許婉檸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沒有抬頭。

  「但是,」陳平安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堅定,

  「你要知道,我們無意中做了一件對的事情。那個女孩,她的家人,等了快二十年了。正義雖然遲到了,但它終究還是來了。


  我們……尤其是你,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某種程度上,是推動這一切發生的一個環節。」

  他側過頭,看著許婉檸帽檐下蒼白的側臉和緊抿的嘴唇:

  「我知道這聽起來可能有點……大道理。

  但換個角度想,如果不是這次意外,那個麻繼鋼可能還會繼續隱藏下去,受害者的母親可能還要年復一年地承受著沒有結果的期盼和痛苦。

  金陵警方,也一直背負著巨大的壓力和愧疚。

  現在,這一切,或許可以畫上一個句點了。逝者可以安息,生者……至少能得到一個交代。」

  他說得很慢,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又像是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他沒有說太多空洞的安慰,而是將這件事放在了一個更宏大、也更必然的背景下,試圖減輕她個人所承受的衝擊。

  許婉檸靜靜地聽著,插在口袋裡的手慢慢握緊了。

  她依舊沒有看陳平安,但緊繃的肩膀似乎微微放鬆了一些。

  過了一會兒,陳平安感覺到肩膀一沉。

  他微微偏頭,發現許婉檸不知何時閉上了眼睛,腦袋輕輕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竟然是睡著了。

  只是,即使在睡夢中,她的眉頭也依舊微微蹙著,長長的睫毛不時會輕輕顫動一下,仿佛夢到了什麼不好的東西,身體也會偶爾無意識地哆嗦一下。

  陳平安看著她在睡夢中依然不安的睡顏,心中湧起一陣強烈的愧疚和心疼。

  他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生怕驚醒了她。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她臉上跳躍,卻驅不散她眉宇間那抹驚魂未定的陰影。

  他愧疚。

  在網吧查資料、打電話報警的那段時間裡,他讓許婉檸獨自和那個危險的殺人犯待在一起,哪怕只有十幾二十分鐘。

  如果當時麻繼鋼察覺到了什麼,或者突然發難……後果不堪設想。

  雖然他知道,在當時的情況下,那是獲取證據、確保警方能迅速採取行動的必要風險,但這份後怕和對許婉檸的擔憂,此刻看著她在自己肩上脆弱睡去的樣子,變得格外清晰。

  然而,這份愧疚之外,是一種更深沉的釋然和堅定。

  為了那個無辜逝去的年輕生命,為了那位二十年來承受著巨大痛苦卻始終不肯放棄的母親,為了那筆警方和社會欠了太久的「債」,他別無選擇,也必須這麼做。

  讓黑暗暴露在陽光下,讓罪惡得到審判,這是對逝者最大的告慰,也是對生者最後的救贖。

  他輕輕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後抬起頭,目光穿過樹林的間隙,望向湛藍如洗的秋日天空。

  陽光溫暖,歲月似乎依舊靜好,只是有些沉重的真相,已經悄然浮出水面,並將以此地為起點,走向它應有的結局。

  而他和身邊這個女孩,無意間,成為了推動這個結局的關鍵齒輪。

  他所能做的,就是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前,給予她能給的、微不足道的庇護和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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