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練國事:理清楚,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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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才是滋生流寇,動搖國本的……萬惡之源!」

  練國事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如同鷹隼般銳利。

  「主公,李將軍,你們可知這裕州境內有名有姓的自耕農,十停里已經去了五停。可這魚鱗冊上,他們的名字,他們的田地,卻一分一毫都還清清楚楚地記著!」

  「那些人,已經死了,變成了餓殍,變成了枯骨。可他們卻還在這簿冊上『活著』,年復一年地,替那些真正侵占了他們土地的豪紳劣強……繳著朝廷的賦稅!」

  「而那些滿口為國分憂的鄉賢、士紳,」練國事的嘴角,復現一股極盡嘲諷的冷笑,「他們坐擁著成百上千畝的良田,可在這簿冊上,卻一個個都是只有幾畝薄地的貧戶!」

  「這已經不是一本爛帳了。」

  練國事的手掌,撫過那本冰冷的圖冊,仿佛在觸摸一道深不見底的傷口。

  「這是一本……用無數百姓的血淚和白骨,寫成的……罪狀。」

  「是它,在控訴著老夫當年身為巡撫的失察之罪!」

  「更是它,在控訴著我大明王朝……為何會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他拿起那本田畝魚鱗冊,將其攤開在桌上,指著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記錄,對劉承宇和李過解釋道:

  「你們看,這五十多萬畝的免賦田,名目繁多。有王府的莊田,有本地衛所的軍田,有孔廟的學田,還有大戶士紳們憑功名得來的優免田。」

  「按照朝廷的法度,這些田地,大多都是合法的。可問題在於,」練國事的聲音變得沉重,「法度之下還有人情,還有……空子。」

  「一個秀才,本只能免賦二十畝。可他能通過投獻、詭寄等手段,將方圓十里上百戶農民的田地,都掛在他的名下,搖身一變,就都成了免賦田。他自己,從中抽取好處,旱澇保收。而那些被詭寄的農民,則從朝廷的自耕農,變成了他的佃戶。」

  「還有那些軍田,本是用來養兵的。可衛所的軍官,早就將這些田地視為私產,或是租給百姓,或是強迫軍戶耕種,所得租米,盡入私囊。而那些可憐的軍戶,連自己的名字都未必能寫全,又如何去跟上官論理?」

  「日積月累,積少成多。朝廷的稅基,就像被無數螞蟻啃食的堤壩,一點一點地被掏空。國庫空虛,朝廷只能加派三餉,將負擔變本加厲地轉嫁到那些僅存的、還在繳納賦稅的普通百姓身上。」

  「於是,百姓活不下去,只能賣田,投獻給大戶,尋求庇護。如此一來,免稅的田越來越多,納稅的田越來越少,形成了一個……無解的死循環。」

  練國事說到這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臉上滿是疲憊。

  「我過去,也知道有這些弊病。可在我看來,這都是些癬疥之疾,是歷朝歷代都無法根除的痼疾。只要天下大體安穩,便可徐徐圖之。」

  「我錯了。」他搖了搖頭,眼神里充滿了自我否定。

  「這不是癬疥之疾,這是深入骨髓的絕症!它掏空的,不僅僅是朝廷的財政,更是……人心!」

  「當一個百姓,辛辛苦苦種一年地,打下的糧食,七八成都要被各種苛捐雜稅奪走,而隔壁給士紳大戶當佃戶,卻只需要交五成的租子時——」

  「主帥,你說,他心裡,向著的是誰?是大明朝,還是那些能讓他活下去的士紳大戶?」

  「當一個衛所的士兵,連飯都吃不飽,還要被上官逼著去種私田,而你們的軍隊,卻能讓士兵吃飽穿暖,甚至分田地,給尊嚴時——」

  「他的刀,又會為誰而戰?」

  這兩個問題,問得李過啞口無言。他雖然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道理,但他能聽懂這最樸素的人心向背。

  「所以,」劉承宇緩緩開口,接過了他的話,「練公今日放過那些胥吏,並非是心慈手軟。」

  練國事抬起頭,「主帥明鑑。」他苦笑道,「殺了他們,容易。可殺了他們,能解決問題嗎?」

  「不能。這張主簿倒下了,明天就會有李主簿、王主簿頂上來。只要這背後的土地兼併、賦稅不均的根子不除,這些蠹蟲便會像地里的韭菜一樣,割了一茬,又長一茬,生生不息。」

  「而且,」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現實起來,「眼下,我們還需要他們。這裕州城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戶人家,都記錄在他們那顆爛在肚子裡的腦子裡。沒有他們,我們想要在短時間內,重新丈量土地,核定戶籍,無異於痴人說夢。」


  「練公,」劉承宇緩緩開口,「你的意思是,我們下一步要做的就是重新丈量土地,清查人口?」

  練國事抬起頭,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激動的光芒。

  「沒錯!」他斬釘截鐵地說道,「不把這攤爛帳理清楚,不把那些被侵占的無主之地、隱匿之田挖出來,我們所謂的恢復民生,就是一句空話!新政,也無從談起!」

  「可這麼一來,」李過在一旁擔憂地說道,「不就把城裡那些大戶人家,全都得罪了嗎?咱們現在剛站穩腳跟,內外都盯著,再在裡頭搞出亂子,怕是……」

  李過的擔憂,不無道理。

  清丈田畝,無論在哪朝哪代,都是足以掀起腥風血雨的大事。它觸動的是最核心的利益集團——士紳地主階層。這些人盤根錯節,關係網遍布州縣,甚至能通達天聽。動了他們的土地,就等於是在刨他們的祖墳。

  練國事的臉上,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他看向劉承宇,沉聲說道:

  「李將軍所慮,正是此事最難之處。此事若行,必有大阻力。那些劣紳明面上不敢反抗,但暗地裡使絆子、搞破壞、煽動人心,是他們的拿手好戲。稍有不慎,便會引發民亂,讓我們苦心經營的局面,毀於一旦。」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著劉承宇,一字一頓地問道:

  「所以,此事……還需主公親自定奪。這把火,我們……到底燒不燒?」

  「練公,」劉承宇站起身,對著練國事,鄭重地拱了拱手,「無論您想做什麼,需要什麼,我劉承宇,只有一個態度——」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要人給人,要刀給刀!」

  這句話,擲地有聲。

  它代表著劉承宇對練國事最徹底的信任與授權。

  練國事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堅定,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與彷徨,也煙消雲散。

  他知道,自己沒選錯。

  這個平台雖然不大,卻能讓他去嘗試做一些,他過去在大明朝的官位上,敢想不敢做的事情。

  他的腰杆,在這一刻似乎又重新挺直了。

  「主帥放心。」練國事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不出三月,我必還你一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新裕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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