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練國事:你們就是這樣謊報民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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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欽差大臣陳新甲稱病靜養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劉承宇的耳朵里。

  對此,劉承宇只是淡淡一笑,並未放在心上,這樣的欽差反而是最理想的狀態。省著他一天四處亂跑,到處騷擾我們。

  這讓他得以將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裕興軍內部的建設之中。

  工兵營的暖炕工程在錢貴這位教習的帶領下,進行得如火如荼。第一座樣板炕只用了兩天時間便成功搭建並點火測試,效果出奇的好——排煙順暢,熱量均勻,一塊土炕能讓十幾個漢子睡得渾身冒汗。

  這個成功案例極大地鼓舞了全軍的士氣,沉浸於練兵的劉宗敏也在各個營中抽出人前來學習,一場轟轟烈烈的「營房改造運動」就此展開。

  ......

  原裕州州衙,已經掛上了裕州民政司的牌子。

  當劉承宇帶著李過踏入民政司大堂時,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怒火,混合著書冊的霉味,撲面而來。

  大堂中央,幾名原先州衙留用的老吏,如同寒風中的鵪鶉,瑟瑟發抖地跪在地上。他們的頭頂,是新任民政長官練國事那張因憤怒而漲紅、又因疲憊而鐵青的臉。

  「廢物!通通都是廢物!」練國事的手中,攥著一本泛黃的戶籍黃冊,指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他的聲音並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慄的顫抖。

  「裕州!這裕州城!」他猛地將黃冊砸在地上,紙頁四散,「曾是老夫治下之地!老夫身為河南巡撫,節制一省軍民,自問宵衣旰食,不敢有半分懈怠。剿流寇,安地方,向朝廷呈上的奏疏,堆起來比人還高!」

  他的目光掃過那幾個抖如篩糠的胥吏,最終卻像是在審視自己一般,透出深深的痛苦與自嘲。

  「可我治下,就是這般模樣嗎?啊?!」

  他一腳踢開散落的冊頁,厲聲質問,更像是在質問過去的自己:「城東王屠戶,一家七口,崇禎六年報六口,七年報五口,到了八年,只剩三口!這是戶籍簿,還是催命符?!」

  「老夫在開封府,到處是各地呈上來的戶口滋息,田地日增的捷報!可到了這裡,親手一翻,才發現全是狗屁!全是欺上瞞下的謊言!」

  「荒唐!簡直是荒唐至極!」

  劉承宇和李過輕輕地走進來,沒有打擾。他們能感受到,這位前明重臣此刻的怒火,不僅是針對眼前的胥吏,更是針對那個腐朽的官僚體系,以及……那個曾經身在其中,卻被蒙蔽了雙眼的自己。

  「還有這田冊!」練國事轉身又拿起一本田畝魚鱗冊,擲了過去。

  「冊上載明,裕州官田、民田,共計七十二萬畝!其中,需向朝廷繳納皇糧國稅的正田,不足二十萬畝!剩下的五十餘萬畝,竟全是……免賦的官紳優免田、寺廟田、族田!」

  他指著堂下那群瑟瑟發抖的胥吏,一字一頓地質問道:

  「本官倒想問問你們!」

  「一州之地,七成以上的田地,不納稅,不交糧!朝廷的賦稅,軍隊的糧餉,難道都只能從石頭縫裡蹦出來是嗎?!」

  「你們把這天大的擔子,全都壓在了那些只擁有不到三成土地的普通百姓身上!一畝地,恨不得刮出三畝地的稅來!」

  「官逼民反,官逼民反……」練國事喃喃自語,神情悲愴,眼中竟隱隱泛起了淚光,「我總以為,這世不太平的原因是天災,是流寇。今日方知,原來這根子,就爛在我們自己身上!爛在你們這些……與地方豪紳沆瀣一氣,篡改戶籍,隱匿田畝,視國法為無物,視民生為草芥的……蠹蟲身上!」

  他這番話,說得是聲色俱厲,情真意切。

  這不僅僅是在訓斥眼前的這些胥吏。

  更是在……拷問他自己。

  作為曾經的河南最高軍政長官,他一直以為自己看到的是真實的河南。他每日批閱的,是各地呈上來的、數字詳實的文書;他下令執行的,是朝廷頒布的、條條框框的法令。他以為只要自己勤政,只要官軍能打仗,這天下便能安定。

  可直到今天,當他真正剝開那一層層由數字和謊言構築的華麗外殼,親手觸摸到這片土地最真實、最腐爛的血肉時,他才悚然驚覺——自己過去所做的一切,是何等的可笑,何等的……徒勞。

  他就像一個醫生,對著一張被精心偽造過的病歷,開出了一副又一副治標不治本的湯藥,卻從未發現病人的五臟六腑,早已被蛀空了。

  裕州如此,南陽呢?開封呢?整個河南呢?


  整個大明呢?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從練國事的腳底直衝頭頂。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劉承宇趕緊上前,及時扶住。

  「練公,保重身體。」劉承宇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練國事喘息了片刻,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他重新站直了身體,只是那原本挺得筆直的脊樑,似乎在這一刻,微微佝僂了一些。

  他看著堂下那群噤若寒蟬的舊吏,眼神里憤怒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與失望。

  他知道,錯不僅僅在這些人身上。

  他們不過是這個龐大而腐朽的體系中,最末端的執行者和分贓者。真正的問題出在更高的地方,出在……他自己這樣的人身上。

  出在那種只看帳面,不問實情;只求穩定不求變革的,深入骨髓的……官僚主義上。

  「你們……」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都先退下吧。」

  「啊?」堂下眾人聞言,都愣住了。他們本以為今日必將面臨一場腥風血雨,不死也要脫層皮,卻沒想到練國事竟只是高高舉起,又輕輕放下。

  「怎麼?」練國事看著他們,「還要本官,請你們出去嗎?」

  「不不不!謝大人不罪之恩!謝大人不罪之恩!」

  那群胥吏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後堂,仿佛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待所有人都退下之後,府司之內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練國事緩緩地走到那副堪輿圖前,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撫摸著圖上「裕州」兩個字。

  許久,他才轉過身看著劉承宇,臉上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主公可知,在老夫任上,僅裕州一地,便有不下三封報捷的文書送至巡撫衙門。一說秋毫無犯,二說民心安定,三說賊寇一至即潰。老夫……竟信以為真!」

  他指著滿地的狼藉,聲音嘶啞:「老夫一直以為,大明的病,在流寇,在邊患。可今日才知,大錯特錯!這病的根子,就在這衙門裡!就在這筆墨之間!就在我們這些自詡為『牧民』的官吏身上!」

  李過走上前,撿起一本冊子翻了翻,滿眼都是看不懂的符號和名字,他撓頭道:「練先生,不就是些人沒了,帳對不上嗎?至於發這麼大火?」

  「人沒了?」練國事慘然一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李將軍,若是人沒了,地也沒了,倒也乾淨。最可怕的是人沒了,地……還在!」

  他踉蹌幾步,走到桌案前,從一堆書中抽出另一本更為厚重,封面已經磨損得看不清字跡的《田畝魚鱗圖冊》。

  「這,才是真正要命的東西!」他將圖冊「啪」地一聲拍在桌上,灰塵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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