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陳新甲:啊,沒事兒,我溜達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崇禎九年,十一月初。

  風,已經徹底失去了秋日的溫和,裹挾著豫西山地獨有的乾冷,如同一把無形的刀子,刮在人的臉上。

  裕州城的天空很高,很藍,卻沒了暖意。街上的行人早已換上了厚實的冬衣,腳步匆匆,口中呼出的白氣,很快便被寒風吹散。

  冬天要到了。

  對於剛剛經歷過戰火與新生的裕州而言,這第一場嚴冬,是一次不亞於官軍圍剿的嚴峻考驗。

  城北,原先被大火焚毀的廢墟之上,如今已是一片熱火朝天的巨大工地。這裡被臨時劃為了工兵營的駐地和試驗場。新任的工兵營營官孫學林,正帶著一群工匠和士兵,圍著幾個剛剛搭好的泥坯模型,激烈地討論著什麼。

  劉承宇、李過、王大山幾人,正蹲在一處背風的角落,面前擺著一個剛剛用黃泥和碎磚砌成的簡易小灶,灶膛里塞著乾柴,正冒著一股嗆人的濃煙。

  「煙道還是不順。」劉承宇被熏得眯起了眼睛,一邊咳嗽一邊用手裡的木棍捅了捅灶膛,「你看這煙,倒灌得厲害。真要是把這東西搬進營房裡,一晚上過去,一屋子人怕是都得躺板板,再也醒不來了。」

  一氧化碳中毒是這個時代的軍營冬季最可怕的殺手,除了飢餓與疾病,便是這無聲無息的「煤煙」。每年冬天,各大邊鎮軍營里因為取暖不當而被活活熏死的士兵,不計其數。

  王大山憨厚地撓了撓頭,瓮聲瓮氣地說道:「主帥,這玩意兒是照著俺們鄉下土灶改的,煙道短,又是平地起灶,是容易倒煙。要不……還是按老法子,在營房裡挖火塘?」

  「不行。」李過立刻否決了,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皺眉道,「火塘隱患太大,弟兄們睡得沉,萬一火星子濺出來,把被褥引著了,整個營房都得燒起來!而且那玩意兒也費柴火,敞著口燒,熱氣全跑了。」

  李過如今思考問題,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只知道衝殺的莽夫,他開始本能地從安全、效率和成本等多個角度去權衡。

  劉承宇讚許地點了點頭,他指著那個嗆人的泥灶,對孫學林說道:「學林,你那邊研究的盤炕圖紙,怎麼樣了?」

  孫學林,這位前明軍的火器文書,此刻身上穿著和士兵一樣的粗布軍服,臉上沾著幾道黑灰,早已沒了當初的文弱之氣,眼神里反而透著一股技術人員特有的專注與興奮。

  他連忙遞上一張畫得歪歪扭扭的草圖:「主帥請看,這是學生根據您說的『熱空氣循環』原理,結合北方火炕的樣式,畫出的新式營房圖。想法是……將十人一間的營房,用火牆隔開,灶台設在牆外,熱煙通過牆內的煙道,環繞整個土炕,最後從屋頂的煙囪排出。」

  「如此一來,」他越說越興奮,「灶台在外,便無失火與煤煙之虞。二來,一灶之火,可暖兩鋪大炕,能睡二十個弟兄。三來,煙道做得長,熱量能最大程度留在屋內,大大節省了柴薪。只是……」

  孫學林面露難色:「只是這煙道的設計,頗有講究。學生……畢竟是南邊來的,沒親手盤過炕,這圖紙……終究是紙上談兵。」

  劉承宇看著圖紙,陷入了沉思。這個方案,就是後世北方常見的火炕和火牆技術。理論上,它是解決大規模集體供暖的最優解。但理論和實踐,永遠隔著一條鴻溝。煙道砌得不對,熱量上不去,或者排煙不暢,都是致命的問題。

  正當幾人圍著圖紙一籌莫展之際,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不遠處。

  陳新甲穿著一身便服,身後跟著兩名垂手侍立的幕僚,正裝作不經意地在工地上閒逛。

  自從那日談判破裂,又接到了恩師溫體仁那封「靜觀其變」的密信後,陳新甲便徹底放下了欽差的架子。他每日在城中各處遊蕩,將自己看到的一切,都默默記在心裡,試圖拼湊出這個叫劉承宇的年輕人的真實面貌。

  他知道劉承宇和他的核心將領們,最近幾乎每天都會泡在工地上。今天,他特意尋了過來,想看看這群人又在鼓搗什麼新名堂。

  結果,他就看到了讓他畢生難忘的一幕。

  裕興軍的最高主帥,和他的核心大將,以及工兵營的營官,四個人,就那樣毫無形象地蹲在泥地里,圍著一個冒著黑煙的破泥灶,一個個灰頭土臉,像幾個發愁的鄉下老農。

  這……這成何體統?!

  陳新甲的腦子,一時間有些轉不過彎來。在他固有的認知里,統領上萬兵馬的主帥,不都該是高坐中軍帳,運籌帷幄,身邊侍衛環立,威風八面嗎?

  可眼前這幾位……


  李過遠遠地看見了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劉承宇。

  劉承宇抬起頭,看到了正站在那裡,一臉複雜神情的陳新甲。他絲毫沒有避諱的意思,反而笑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朗聲打了個招呼:

  「哎喲陳大人,今日雅興不淺啊,又出來體察民情了?」

  這聲招呼,把陳新甲從震驚中拉了回來。他臉上瞬間堆起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一邊擺著手,一邊朝這邊走過來,嘴裡含糊地應著:

  「啊……呵呵,閒來無事,溜達溜達,呵呵,就是隨便走走。」

  他走到近前,看著劉承宇等人腳下那個簡陋的泥灶和那張草圖,故作好奇地問道:「劉將軍這是……在為將士們過冬之事,親自操勞?」

  「沒辦法,窮啊。」劉承宇攤了攤手,半開玩笑地說道,「朝廷的錢糧指望不上,總不能讓弟兄們活活凍死。只能自己想想法子,看看怎麼能用最少的柴火,讓最多的兄弟們睡個暖和覺。」

  他的話,說得坦然無比,絲毫沒有因為被欽差撞見自己而感到難堪。

  反而是陳新甲聽得老臉一紅。

  劉承宇也不管他,轉過頭,對著旁邊一群正在和泥的士兵里,一個年紀看起來最大的老兵喊道:

  「老總,過來一下。」

  那名老兵愣了一下,有些受寵若驚地跑了過來,緊張地立正站好:「主……主帥!」

  「別緊張。」劉承宇指了指地上的圖紙,「我記得之前聽您口音像是北邊兒來的吧?以前在老家,盤過火炕沒有?」

  老兵連忙點頭:「回主帥,俺是冀州人,從小睡的就是火炕。俺爹就是盤炕的好手,俺也跟著學過。」

  「那太好了!」劉承宇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救星。他把孫學林一把拉過來,將圖紙遞到老兵面前,虛心求教道:「來,老總,你給我們這些南邊的外行說道說道。這玩意兒,要怎麼盤,才能燒得又熱,又不倒煙?你放心,大膽地說,說錯了也不打緊!」

  那老兵看著圖紙,又看了看滿臉期待的劉承宇和孫學林,緊張感頓時消散了大半。一股被尊重、被需要的暖流湧上心頭。他清了清嗓子,指著圖紙上煙道的走向,用帶著濃重鄉音的口吻,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解起來:

  「主帥,各位將軍。這盤炕啊,門道多著哩!您瞅這煙道,不能走直趟兒,得拐幾個彎,熱氣才能在炕里多留會兒。還有這煙囪,不能砌太低,不然風一刮,煙就全灌回來了……」

  他講得眉飛色舞,王大山和孫學林聽得連連點頭,時不時還插嘴問上兩句,劉承宇則拿著一根炭筆,直接在草圖上修改起來。

  李過在一旁,看著這幅景象,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而這一切,都被旁邊站著的陳新甲,一字不落地看在了眼裡,聽在了耳中。

  他的心,掀起了比那日接風宴上,更加劇烈的驚濤駭浪。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