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體察民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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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散後,孫知府親自將陳新甲送回客院。臨走前,一名知府的親信,悄無聲息地,將一個沉甸甸的紫檀木盒,留在了陳新甲的桌案上。

  「大人,這是敝府的一點心意,些許本地土產,不成敬意。還望大人,一路順風。」

  陳新甲看著那盒子,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茶葉。

  知府會意,躬身告退。

  待人走後,陳新甲才緩緩打開了那個盒子。

  盒子裡面,沒有土產,只有碼放得整整齊齊的、一錠錠黃澄澄的金條,在燭光下,散發著誘人的光芒。

  陳新甲的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但隨即又被深深的憂慮所取代。

  他掂了掂那金條,只覺得無比的燙手。

  他知道,這金子,不是白拿的。

  孫知府沒有說一句話,卻用行動,表達了他的全部意思:這是您遊山玩水的「盤纏」,您老就在這安心住下,別的,都不用管了。

  朝廷的旨意,在恩師溫體仁那裡,繞了一個圈,變得模糊不清。

  到了他這裡,還沒到裕州,就在這南陽府,又被地方官這種軟刀子,給纏住了手腳。

  他甚至可以預見,接下來,就算他執意要去裕州,這一路上,恐怕也會遇到各種意外。不是驛站的馬匹恰好病了,就是前方的道路恰好被大雨衝垮了。這些地方官,有的是辦法,讓他的行程,變得困難重重。

  一道簡單的聖旨,從紫禁城發出,到真正執行,中間隔著的,是何止千山萬水,更是深不見底的人心宦海!

  陳新甲手握著那冰冷而沉重的金條,對自己這次欽差之行,感到了深深的、不可預知的……迷茫。

  他究竟,該辦一件怎樣的差事?是揣摩上意,還是順應下情?

  或許,兩者皆不是。

  他想到的,是如何在這趟渾水裡,既能撈到好處,又能保全自身,最後還能給皇帝和恩師一個說得過去的交代。

  ......

  陳新甲終究沒有在南陽府耽擱太久。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敢。

  遊山玩水的確愜意,金條也著實可愛,但他比誰都清楚,自己此行的分量。恩師溫體仁那雙看似渾濁實則精明的老眼,仿佛一直在背後盯著他。若是耽擱太久,辦砸了差事,這金子,就會變成催命的符咒。

  在「盛情難卻」地遊覽了兩日臥龍崗後,陳新甲頂著孫知府「萬般不舍」的目光,還是下令儀仗隊重新啟程,向東而行。

  孫知府表現得十分盡職,他不僅親自將陳新甲送出城外十里,還貼心地為欽差大人增派了一隊由他心腹統領的府兵,「以防路上盜匪侵擾」。

  看著那隊裝備尚可、但人人臉上都帶著一股油滑之氣的府兵,陳新甲心中冷笑。

  名為護衛,實為監視。

  孫知府這是不放心,派人跟著自己,想看看自己究竟是去裕州動真格的,還是只是去走個過場。

  離開南陽府界,進入葉縣地界,葉縣的縣令早已帶著縣丞、主簿等一眾屬官,在路邊搭好的涼棚里恭候多時。又是一番迎來送往,酒綠燈紅。

  葉縣縣令送上的土產,是一個裝在錦盒裡的、據說是前朝大儒親手抄錄的孤本字帖。陳新甲打開一看,字帖是真是假不好說,但那用來壓書角的鎮紙,卻是一塊成色極佳的和田美玉。

  過了葉縣,再往前,便是舞陽。

  舞陽縣令更絕,他知道陳新甲不好金玉,便投其所好。在接風宴上,請來了一位據說是家道中落的前朝宗室之女,在一旁彈琴助興。那女子容貌秀麗,氣質婉約,一雙會說話的眼睛,整晚都若有若無地瞟向主座上的陳新甲。

  是夜,那名女子便被幾個伶俐的丫鬟,送進了陳新甲下榻的驛館院內。

  陳新甲看著眼前這個淚眼婆娑、楚楚可憐的美人,心中的理智,也劇烈的動搖了。

  他知道,這是陷阱,是糖衣炮彈。

  他也知道,這也是一張投名狀。

  收下,就等於他陳新甲,與這些地方官,成了「自己人」。日後若有什麼事,大家便心照不宣,互相幫襯。

  不收,那便是他陳新甲不近人情、油鹽不進。他固然是保全了清名,但也等於將整個河南官場,都得罪了個遍。未來,他在這件事上,休想得到任何來自地方的真實信息和幫助。


  在官場這個巨大的名利場中,清白,有時候,也是一種罪過。

  最終,理智還是敗給了欲望和那套根深蒂固的官場邏輯。

  那一夜,陳新甲沒有再看那些催人煩躁的公文。

  溫柔鄉,是英雄冢。

  更是消磨一個官員意志與銳氣的最佳利器。

  就這樣,走走停停,一路體察民情,一路接受孝敬。原本從南陽府到裕州,快馬加鞭不過三五日的路程,陳新甲的隊伍,硬是走了將近十天。

  他的行囊,越來越重。不僅有金銀玉器,甚至還多了一馬車的綾羅綢緞和古玩字畫。

  而他懷中那份象徵著皇命的聖旨,卻仿佛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沒有分量。

  他對於裕州那邊的認知,也完全來自於沿途這些官員的口中。

  在他們的描述里,劉承宇和他麾下的軍隊,已經被妖魔化成了一群青面獠牙、殺人不眨眼的惡鬼。

  「大人啊,您是不知道啊!那劉賊心狠手辣,聽聞他身高九尺,靛藍面龐,三頭六臂,能口噴烈火!」

  「是啊是啊,他手下那些兵,個個都是吃生肉喝人血的魔頭!前幾日,還有我們縣的百姓,遠遠看到裕州城上空,黑氣繚繞,鬼哭神嚎,怕不是有什麼妖術啊!」

  陳新甲聽著這些越來越離譜的傳言,心中只覺得好笑。

  他知道,這些官員是在故意誇大其詞,製造恐慌。目的,就是想讓他這個欽差知難而退。你聽,那地方那麼可怕,您一個金枝玉葉的京官,還是別去了吧?

  但聽得多了,他心中也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那劉承宇,能以千餘殘兵,全殲數萬官軍,此等戰績,的確匪夷所思。或許……真的有些邪門?

  這種潛移默化的心理暗示,讓他對即將到來的裕州之行,愈發地感到忌憚和沒有底氣。

  就這樣,懷著無比複雜的心情,在一個陰沉沉的午後,陳新甲的儀仗隊,終於,遠遠地望見了裕州那殘破而又肅殺的城牆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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