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欽差
京師，溫府。
內閣首輔溫體仁的書房內，檀香裊裊。
新晉的都察院左都御史陳新甲，正恭敬地侍立在側，為自己的恩師溫體仁親手研墨。他的動作，小心翼翼，不敢有絲毫差池。
「新甲，」溫體仁放下手中的狼毫筆，抬起眼皮，看了看自己這位最得意的門生，聲音不咸不淡地開口，「河南裕州之事，想必你已聽說了。」
「是，恩師。」陳新甲連忙躬身，「學生已聽聞。流寇劉承宇，全殲練撫台數萬大軍，罪大惡極，人神共憤。」
「嗯。」溫體仁點了點頭，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陛下已有旨意，著禮部擬詔，派員前往裕州，宣詔安撫。」
「安撫？」陳新甲心中一驚，手上的動作都頓了一下。
打了如此奇恥大辱的敗仗，不發兵征剿，反而要去安撫？這是何道理？
溫體仁仿佛沒有看到他的驚訝，只是自顧自地說道：「陛下宵衣旰食，心懷仁德，不願中原生靈塗炭。故而，想給那劉承宇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陳新甲混跡官場多年，立刻就從這冠冕堂皇的話里，嗅出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他知道，這背後，必然是朝堂之上又一番激烈博弈的結果。
「此次出使裕州的人選，」溫體仁呷了一口茶，目光終於落在了陳新甲的身上，「是我向陛下舉薦了你。」
「學生？！」陳新甲心中又是一震，隨即湧上一股狂喜。
這可是天大的肥差，更是恩師對自己的提攜與信任！若能辦成此事，自己未來的仕途，必將一片光明！
他立刻跪倒在地，聲音激動地說道：「多謝恩師栽培！學生，定不辱使命，為君分憂，為恩師分憂！」
「起來吧。」溫體仁淡淡地說道，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等到陳新甲重新站好，才緩緩地，意有所指地說道：「新甲啊，你是個聰明人。此次前去裕州，名為宣詔，實則……是替陛下，替朝廷，去探一探那劉承宇的虛實。」
「他究竟是何許人也？麾下兵馬，戰力幾何？占了裕州，是想割據一方，還是另有圖謀？這些奏報上寫的，都只是隻言片語，做不得准。你此去，要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心，去揣摩。」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像是諄諄教誨，又像是暗藏機鋒。
陳新甲心中一凜，連忙躬身道：「學生明白。請恩師示下，此次招安，朝廷的底線為何？若那劉承宇肯降，我等當許以何等官職、何等封賞？若他不降，學生又當如何應對？」
他小心翼翼地探問，希望能得到一個明確的指示。這是所有外派臣子，最關心的問題——尺度。
然而，溫體仁卻只是高深莫測地笑了笑。
「尺度？」他重新拿起筆，蘸了蘸墨，一邊在紙上寫著什麼，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道，「陛下仁德，海納百川。只要那劉承宇真心歸順，朝廷，自然不會虧待於他。你是我溫體仁的門生，做事，要懂得審時度勢，隨機應變嘛。」
「至於他若不降……」溫體仁筆鋒一頓，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那便是他自絕於朝廷，自絕於天下。你身為朝廷命官，代表的是天子威儀，總不能……墮了朝廷的臉面吧？」
陳新甲聽得雲裡霧裡，心中一片茫然。
什麼叫「不會虧待」？什麼又叫「不能墮了臉面」？
這裡面的空間，可就太大了。恩師這是……什麼都沒說啊。
他還想再問，溫體仁卻已經揮了揮手，臉上露出了一絲疲態：「好了，此事就這麼定了。你下去準備吧，不日即可啟程。記住，此行責任重大，莫要辜負了陛下，與老夫對你的期望。」
「是……學生，遵命。」
陳新甲滿腹疑雲地，退出了書房。
他站在溫府的庭院中，看著那深邃的門廊，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他知道，自己已經被推入了一個波濤洶湧的漩渦。
恩師這番話，看似是信任，實則是將一個巨大的、沒有任何防護網的皮球，踢給了他。
辦好了，功勞是恩師舉薦有方，是他溫體仁的門生能幹。
辦砸了，那便是他陳新甲自己「審時度勢」出了錯，「隨機應變」變得不好，是他辜負了恩師的期望。
猜對猜錯不重要，結果好，不背鍋才重要。
陳新甲長長地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的餘地。
……
是夜，南陽知府衙門，燈火通明，宴樂不休。
孫知府為陳新甲舉辦了極盡奢華的接風宴。席間山珍海味，水陸畢陳，更有從蘇州請來的名角，在堂下唱著纏綿悱惻的崑曲。
酒過三巡，孫知府端著酒杯，滿臉諂媚地湊到陳新甲身邊，敬了滿滿一杯酒。
「陳大人，您此次奉皇命而來，一路車馬勞頓，辛苦，辛苦了啊！下官與南陽闔府上下，敬大人一杯！」
陳新甲端著官威，矜持地點了點頭，與他虛碰了一下，淺嘗輒止：「為君分憂，何談辛苦。」
「大人高義！」孫知府一飲而盡，連忙又滿上一杯，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與關切，「大人，這南陽府往東，便是裕州地界了。如今那裡賊寇盤踞，道路不靖，大人此去，千金之軀，萬萬要小心啊！」
他反覆強調「路途兇險」、「盜賊橫行」，將裕州描繪成一個龍潭虎穴。
陳新甲何等精明，立刻就聽出了弦外之音。這是在告訴他，裕州那地方，不好去，危險得很。
他心中冷笑，臉上卻不動聲色，淡淡地說道：「本官既為欽差，自有皇命在身，些許宵小，何足掛齒。」
「是是是，大人天威，借那劉賊一百個膽子，也不敢衝撞大人。」孫知府見狀，立刻換了一副面孔，話鋒一轉，開始介紹起南陽府的風物人情，「大人難得來我南陽一次，府內有幾處名勝，臥龍崗、丹江水，皆是不可不去的景致。下官已命人備好舟車，明日，可為大人嚮導，遊覽一番，也好散散這路途的疲乏……」
陳新甲聽著，眉頭微微地皺了一下。
他一個奉旨招安的欽差，火燒眉毛的軍國大事，這地方官不思如何協助，反而一個勁兒地勸他遊山玩水？
轉瞬間，他看出來這些地方官的目的了：你這位欽差大人，最好就在我這南陽府多待些時日，吃好、喝好、玩好。你待得越久，那裕州的賊寇就晚一天有變數。最好是你能在這玩上個十天半月，然後直接打道回府，上奏說「賊勢猖獗，道路不通，無法抵達」，把這事兒給拖黃了。
陳新甲心中明鏡似的，卻也不點破。他知道，這就是官場，水面之下，全是暗流。
內閣首輔溫體仁的書房內，檀香裊裊。
新晉的都察院左都御史陳新甲，正恭敬地侍立在側，為自己的恩師溫體仁親手研墨。他的動作，小心翼翼，不敢有絲毫差池。
「新甲，」溫體仁放下手中的狼毫筆，抬起眼皮，看了看自己這位最得意的門生，聲音不咸不淡地開口，「河南裕州之事，想必你已聽說了。」
「是，恩師。」陳新甲連忙躬身，「學生已聽聞。流寇劉承宇，全殲練撫台數萬大軍，罪大惡極，人神共憤。」
「嗯。」溫體仁點了點頭，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陛下已有旨意，著禮部擬詔，派員前往裕州，宣詔安撫。」
「安撫？」陳新甲心中一驚，手上的動作都頓了一下。
打了如此奇恥大辱的敗仗，不發兵征剿，反而要去安撫？這是何道理？
溫體仁仿佛沒有看到他的驚訝，只是自顧自地說道：「陛下宵衣旰食，心懷仁德，不願中原生靈塗炭。故而，想給那劉承宇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陳新甲混跡官場多年，立刻就從這冠冕堂皇的話里，嗅出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他知道，這背後，必然是朝堂之上又一番激烈博弈的結果。
「此次出使裕州的人選，」溫體仁呷了一口茶，目光終於落在了陳新甲的身上，「是我向陛下舉薦了你。」
「學生？！」陳新甲心中又是一震，隨即湧上一股狂喜。
這可是天大的肥差，更是恩師對自己的提攜與信任！若能辦成此事，自己未來的仕途，必將一片光明！
他立刻跪倒在地，聲音激動地說道：「多謝恩師栽培！學生，定不辱使命，為君分憂，為恩師分憂！」
「起來吧。」溫體仁淡淡地說道，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等到陳新甲重新站好，才緩緩地，意有所指地說道：「新甲啊，你是個聰明人。此次前去裕州，名為宣詔，實則……是替陛下，替朝廷，去探一探那劉承宇的虛實。」
「他究竟是何許人也？麾下兵馬，戰力幾何？占了裕州，是想割據一方，還是另有圖謀？這些奏報上寫的，都只是隻言片語，做不得准。你此去，要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心，去揣摩。」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像是諄諄教誨，又像是暗藏機鋒。
陳新甲心中一凜，連忙躬身道：「學生明白。請恩師示下，此次招安，朝廷的底線為何？若那劉承宇肯降，我等當許以何等官職、何等封賞？若他不降，學生又當如何應對？」
他小心翼翼地探問，希望能得到一個明確的指示。這是所有外派臣子，最關心的問題——尺度。
然而，溫體仁卻只是高深莫測地笑了笑。
「尺度？」他重新拿起筆，蘸了蘸墨，一邊在紙上寫著什麼，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道，「陛下仁德，海納百川。只要那劉承宇真心歸順，朝廷，自然不會虧待於他。你是我溫體仁的門生，做事，要懂得審時度勢，隨機應變嘛。」
「至於他若不降……」溫體仁筆鋒一頓，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那便是他自絕於朝廷，自絕於天下。你身為朝廷命官，代表的是天子威儀，總不能……墮了朝廷的臉面吧？」
陳新甲聽得雲裡霧裡，心中一片茫然。
什麼叫「不會虧待」？什麼又叫「不能墮了臉面」？
這裡面的空間，可就太大了。恩師這是……什麼都沒說啊。
他還想再問，溫體仁卻已經揮了揮手，臉上露出了一絲疲態：「好了，此事就這麼定了。你下去準備吧，不日即可啟程。記住，此行責任重大，莫要辜負了陛下，與老夫對你的期望。」
「是……學生，遵命。」
陳新甲滿腹疑雲地，退出了書房。
他站在溫府的庭院中，看著那深邃的門廊，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他知道，自己已經被推入了一個波濤洶湧的漩渦。
恩師這番話，看似是信任，實則是將一個巨大的、沒有任何防護網的皮球，踢給了他。
辦好了，功勞是恩師舉薦有方，是他溫體仁的門生能幹。
辦砸了，那便是他陳新甲自己「審時度勢」出了錯，「隨機應變」變得不好，是他辜負了恩師的期望。
猜對猜錯不重要，結果好，不背鍋才重要。
陳新甲長長地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的餘地。
……
是夜，南陽知府衙門，燈火通明，宴樂不休。
孫知府為陳新甲舉辦了極盡奢華的接風宴。席間山珍海味，水陸畢陳，更有從蘇州請來的名角，在堂下唱著纏綿悱惻的崑曲。
酒過三巡，孫知府端著酒杯，滿臉諂媚地湊到陳新甲身邊，敬了滿滿一杯酒。
「陳大人，您此次奉皇命而來，一路車馬勞頓，辛苦，辛苦了啊！下官與南陽闔府上下，敬大人一杯！」
陳新甲端著官威，矜持地點了點頭，與他虛碰了一下，淺嘗輒止：「為君分憂，何談辛苦。」
「大人高義！」孫知府一飲而盡，連忙又滿上一杯，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與關切，「大人，這南陽府往東，便是裕州地界了。如今那裡賊寇盤踞，道路不靖，大人此去，千金之軀，萬萬要小心啊！」
他反覆強調「路途兇險」、「盜賊橫行」，將裕州描繪成一個龍潭虎穴。
陳新甲何等精明，立刻就聽出了弦外之音。這是在告訴他，裕州那地方，不好去，危險得很。
他心中冷笑，臉上卻不動聲色，淡淡地說道：「本官既為欽差，自有皇命在身，些許宵小，何足掛齒。」
「是是是，大人天威，借那劉賊一百個膽子，也不敢衝撞大人。」孫知府見狀，立刻換了一副面孔，話鋒一轉，開始介紹起南陽府的風物人情，「大人難得來我南陽一次，府內有幾處名勝，臥龍崗、丹江水，皆是不可不去的景致。下官已命人備好舟車，明日，可為大人嚮導，遊覽一番，也好散散這路途的疲乏……」
陳新甲聽著，眉頭微微地皺了一下。
他一個奉旨招安的欽差，火燒眉毛的軍國大事，這地方官不思如何協助，反而一個勁兒地勸他遊山玩水？
轉瞬間，他看出來這些地方官的目的了：你這位欽差大人，最好就在我這南陽府多待些時日，吃好、喝好、玩好。你待得越久，那裕州的賊寇就晚一天有變數。最好是你能在這玩上個十天半月，然後直接打道回府，上奏說「賊勢猖獗，道路不通，無法抵達」，把這事兒給拖黃了。
陳新甲心中明鏡似的，卻也不點破。他知道，這就是官場，水面之下，全是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