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裕州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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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喊的,是那聲最熟悉的「練帥」!

  這一聲怒吼,如同一顆投入乾柴烈火中的火星,瞬間引爆了積蓄在九千多名降卒心中最複雜、最激盪的情緒!

  兵敗投降,他們茫然、恐懼,前途未卜。雖然加入了「裕興軍」,但內心深處,他們依然覺得自己是無根的浮萍。

  可現在,他們看到了什麼?

  他們看到了自己曾經的最高統帥,那個帶領他們浴血奮戰,為了保全部下的性命而屈辱投降的練帥,沒有被當作階下囚,沒有被羞辱,反而被那個年輕的勝利者,以如此鄭重、如此尊崇的方式,請出來,主持一方民政!

  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裕興軍,是真的不計前嫌!是真的唯才是舉!

  這更是對他們這九千多降卒,最大的尊重與肯定!

  「轟——!」

  下一刻,山呼海嘯般的吶喊,從數個降卒方陣中,沖天而起!

  「願遵練帥號令!安靖裕州,護佑萬民!」

  「願遵練帥號令!安靖裕州,護佑萬民!!」

  九千多名漢子,齊刷刷地單膝跪地,右手捶胸,他們的聲音匯聚成一股鋼鐵洪流,充滿了發自肺腑的擁戴與狂熱!那聲浪,甚至比之前宣誓效忠劉承宇時,還要來得更加猛烈,更加震撼人心!

  這一幕,讓台上的李過看得目瞪口呆,就連劉宗敏,眼中也閃過一絲深深的震撼。

  他們都沒想到,練國事在這些降卒心中,竟然有如此之高的威望!

  劉承宇看著眼前這幅萬眾歸心的震撼景象,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重用練國事,不僅得到了一個頂級的內政人才,更重要的是,他兵不血刃地,徹底收服了這九千多顆最不穩定的降卒之心!

  他轉過身,對著練國事,再次深深一揖。

  而台下的老兵方陣中,石勇、王大山等人看著這沸騰的場面,先是愕然,隨即也露出了會心的笑容。他們終於明白,為什麼主公要如此大費周章。

  他們舉起手中的兵器,發出了屬於自己的吶喊:

  「擁護主公號令!擁護練帥新政!」

  兩股聲浪,最終匯聚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擁護主公!擁護練帥!」

  「裕興軍!戰無不勝!」

  練國事看著台下那一張張激動、狂熱的臉,聽著那震耳欲聾的擁戴聲,饒是他心志如鐵,此刻也不由得眼眶一熱。

  他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所有的掙扎與猶豫,都已化作了一片澄澈的堅定。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與這裕州城,與這支軍隊,算是上了同一條船了。

  劉承宇心中那塊最後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文武,各歸其位。

  一個全新的、擁有了穩固內核的勢力,至此,才算真正地,在這片廢墟之上,奠定了基石。

  從此以後,要讓世人知道,這裕州的天,姓劉!

  ......

  與軍營中熱火朝天的整編景象不同,城東的一處獨立宅院內,氣氛卻壓抑得如同冰窖。

  喝下幾副郎中開的安神去火的湯藥後,宋獻策的酒已經醒了。

  伙房也頓頓送來精美的飯食,除了不能離開這處宅院,他和他那幾名隨從,在物質上,沒有受到任何虧待。

  但這種客氣,反而更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正坐在窗前,心煩意亂地翻著一卷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突然,一陣隱約卻又撼天動地的吶喊聲,從城北的方向傳來,如同滾滾悶雷,一波接著一波。那聲浪中,蘊含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狂熱而統一的力量,震得他手中的書卷都在微微發顫。

  「怎麼回事?!」宋獻策猛地站起身,臉色一變,「外面發生什麼事了?!」

  一名守在門口的裕興軍親衛,聞聲走了進來,面無表情地拱了拱手:「回宋先生,是我軍在舉行授旗大會,主公正在訓話。」

  「授旗大會?」宋獻策眉頭緊鎖,心中升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

  他立刻對自己的一名心腹隨從使了個眼色。那隨從會意,悄悄湊到親衛身邊,塞過去一小塊碎銀子,低聲笑道:「這位軍爺,不知可否行個方便,讓我們出去看看熱鬧?」


  那親衛掂了掂銀子,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說道:「主公有令,先生和各位可以自由活動,只是……為了安全起見,最好不要走遠。」

  說完,他便側身讓開了門口,不再阻攔。

  那名心腹隨從如蒙大赦,立刻跑了出去,沒過多久,便臉色慘白、神情恍惚地跑了回來。

  「先生……」他一進門,就關上了房門,聲音都帶著顫音。

  「快說!」宋獻策急切地問道。

  那隨從咽了口唾沫,將自己剛剛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全部說了出來。從軍隊整編三部,到降將獲得重用,再到劉承宇那番振聾發聵的演講,尤其是最後,練國事出任民政長官,引得九千降卒山呼海嘯般擁戴的場面,他更是描述得繪聲繪色。

  宋獻策靜靜地聽著。

  每多聽一句,他臉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

  當隨從說完最後一個字時,宋獻策的臉上,已經是一片死灰。

  他緩緩地,跌坐回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嘴角,卻泛起了一絲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他懂了。

  他終於,徹底地懂了。

  什麼劉宗敏跋扈,什麼劉承宇被架空……

  鴻門宴上的一切,從頭到尾,都是一場戲。一場專給他這個使者看的、演技精湛的戲。

  他之前還心存一絲僥倖,以為那只是劉宗敏個人的驕橫。可現在,這場授旗大會,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將他所有的幻想都抽得粉碎。

  整編軍隊,任命降將,宣布新政……這一系列雷霆手段,環環相扣,哪裡有半分內鬥的跡象?這分明是一個團結一心、鐵板一塊、並且擁有著清晰未來規劃的獨立王國雛形!

  而且絲毫不避諱他,任其自由來去探聽消息。

  擺明了在告訴他,「不管你們想怎麼樣,現在的我們,不怕。」

  那場宴會,不是為了羞辱他,也不是為了給他下馬威。

  恰恰相反,按這種場面來說,這算得上是……保護他。

  是在用一種看似粗暴、實則留有餘地的方式,阻止他在「召回劉宗敏」這道軍令上糾纏、陷入地更深。

  一旦把話說盡、說絕,劉承宇、劉宗敏決然不會奉命,到那時便是徹底的決裂,雙方再也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劉承宇用一場「戲」,把這個最壞的結果,變成了一場可以歸咎於「酒後失態」和「內部矛盾」的鬧劇,為彼此,都留下了一個體面的台階。

  這份心思,這份手腕……

  宋獻策想到這裡,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知道,再留在此地,已是毫無意義。他不可能帶走劉宗敏,更不可能瓦解這個已經成型的勢力。他唯一的任務,就是回去,將這裡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闖王。

  至於闖王會如何思考,是雷霆震怒還是泰然處之,那就不是他能考慮的了。

  打定主意後,宋獻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衫,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清瘦文士特有的平靜。

  他對著門外,朗聲說道:「勞煩軍爺通報一聲,宋某……想要求見劉將軍,當面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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