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裕州民政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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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承宇那深深的一揖,如同一塊巨石,砸入了練國事剛剛平靜下來的心湖,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浮現的是一種混雜著震驚、荒謬與薄怒的蒼白。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過大,甚至帶倒了身後的木凳,「哐當」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你……你說什麼?!」練國事的聲音因為難以置信而微微顫抖,他死死地盯著劉承宇,眼神銳利如刀,「你讓本官……一個大明的封疆大吏,為你這反……為你做事?!」

  將要脫口而出的「反賊」二字,在最後關頭被他強行咽了回去。不是畏懼,而是在他內心深處,眼前這個年輕人所做的一切,與他認知中那些燒殺搶掠的「流寇」,似乎有著本質區別。

  「劉參謀,你這是在羞辱我嗎?」練國事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一股讀書人特有的剛烈之氣油然而生,「我練國事,食明朝俸祿,受君王之恩,鎮守一方。如今兵敗被俘,已是奇恥大辱,唯有一死以謝君恩!你卻要我背棄忠義,投身於你?這是要陷我於萬劫不復之地!」

  他的質問,字字鏗鏘,迴蕩在小小的書房之內。這是他作為一名飽讀詩書的傳統士大夫,所能做出的最本能、也最決絕的反應。

  面對練國事近乎咆哮的拒絕,劉承宇卻異常平靜。他緩緩直起身,沒有因為對方的激烈反應而有絲毫退縮或惱怒。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直到練國事的情緒稍稍平復,才緩緩開口。

  「先生,我懂,忠臣不事二主。」

  「我知道,讓先生為我效力,是強人所難。我也從未想過,要先生背棄自己的朝廷,改換門庭。」

  「所以,」劉承宇的目光,清澈而坦誠,「我不是請先生為我劉承宇做事。我是想請先生,為這裕州城裡城外,數萬剛剛經歷了戰火、家園殘破、百廢待興的百姓,做主。」

  「為百姓做主?」練國事愣住了,他顯然沒料到對方會是這樣的說辭。

  「沒錯。」劉承宇走到窗邊,推開那扇破舊的木窗,一股夾雜著草木灰味的寒風立刻灌了進來,吹得燈火一陣搖曳。

  「先生您飽讀聖賢之書,比我更懂『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道理。敢問先生,您心中那份忠義,忠的究竟是紫禁城裡那把龍椅,還是這天下萬民?」

  這個問題,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了練國事的心上。

  「這……」練國事一時語塞。

  劉承宇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繼續說道:「我知道,在先生看來,裕州如今是『賊巢』。可先生在這裡住了幾日,可曾見過我麾下士卒,有騷擾百姓、強取豪奪之舉?」

  「我缺人。」劉承宇的語氣,變得無比懇切,「我麾下多是征戰沙場的武夫,讓他們衝鋒陷陣可以,但要他們丈量土地、清點戶籍、調解民事、興修水利……他們做不來,也做不好。」

  「而先生您,曾為一省巡撫,於民生政務,經驗老道。由您來主持裕州的民政,百姓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重獲安寧。這難道……不是比您在這裡枯坐待死,或是我找一個什麼都不懂的武夫把裕州治理得一團糟,更有意義嗎?」

  練國事徹底沉默了。

  劉承宇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他內心最矛盾的地方。他一方面堅守著對大明的忠誠,另一方面,那份源自儒家民本思想的責任感,又讓他無法對當前裕州的民生困境視而不見。

  劉承宇繼續說道「我想請先生,出任一個、純粹的『裕州民政長官』。不入我的軍籍,不參與任何軍事。您的職責只有一個——安撫百姓,恢復民生,整頓吏治。」

  在明朝的體系中,一州之長官為知州。劉承宇此刻提出的「民政長官」,是一個新的稱謂,剝離了其中最敏感的「忠君」屬性,只保留了最核心的「為民」職能。

  「先生,您在朝為官,想必肯定曾有許多利國利民的良策,卻因為朝堂黨爭、同僚掣肘,而無法推行吧?」

  「但在我這裡,在如今的裕州,沒有黨派鬥爭,沒有奸言陷害,你只需對我負責,我保證沒有任何人敢掣肘於你。只要是有利於百姓的政令,我劉承宇,連同麾下一萬三千將士,都將您最堅實的後盾,確保您的政令,能暢通無阻地執行下去!」

  「您可以選拔任用任何您認為有治理之才、可以輔佐你的人來組建您的政務體系,無論是舊吏還是賢才,均由您自行決定。」

  「您將擁有的,是一個真正能讓您施展抱負,實現您『為生民立命』理想的地方!」


  說完,劉承宇再次對著練國事,深深一揖。

  「先生,裕州的百姓和您麾下的將士們都在等著您。」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而是將桌上那份剛剛被練國事圈點過的將領名冊,輕輕地放在了旁邊一份空白的麻紙上。

  然後,他轉身默默地退出了房間,並將房門輕輕帶上。

  劉承宇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腳步聲漸行漸遠,直至萬籟俱寂。

  書房內,仿佛只剩下了練國事自己的心跳聲,和窗外寒風的嗚咽。

  「忠的究竟是紫禁城裡那把龍椅,還是這天下萬民?」

  這個問題,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

  他是天啟二年的進士,自踏入仕途那一天起,「忠君報國」四個字,便已刻入骨髓。他一直認為,君與國是一體的,國便是天下萬民,忠君,便是愛民。

  可如今,現實卻將這兩者,血淋淋地撕扯開來,擺在了他的面前。

  他閉上眼,眼前浮現的,是崇禎皇帝那張年輕而憂鬱的臉。他知道,這位天子勤勉自律,宵衣旰食,一心想做個明君。可他也知道,朝堂之上,黨同伐異,傾軋不休。多少利國利民的良策,就淹沒在了無盡的口水與構陷之中。他自己也曾上疏,請求朝廷減免河南災區的賦稅,以工代賑,卻被首輔溫體仁以「國庫空虛,九邊糜爛」為由,束之高閣。

  那些他想做,卻做不成的事,如今,劉承宇卻給了他一個機會,一個沒有任何掣肘的機會。

  可代價呢?

  代價是名節。

  他若應了,史書會如何寫他?「練國事,崇禎朝之巡撫,兵敗降賊,認賊作父,晚節不保。」他將成為士林的笑柄,家族的恥辱,被後世子孫戳著脊梁骨唾罵。

  一死了之,反倒是輕鬆了。一腔碧血,可證忠義。

  死?

  練國事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裡本該懸掛著他的佩劍,如今卻空空如也。

  他想起了劉承宇。那個年輕人,明明坐擁一場潑天大勝,眼中卻沒有絲毫驕橫之氣,反而處處透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務實與冷靜。他處置降卒,寬嚴並濟;他慶功封賞,坦誠實在;他求賢問計,禮賢下士。

  這樣的人……真的是「賊」嗎?

  練國事緩緩走到窗邊,寒風吹得他鬚髮皆動。他望向窗外,那片被戰火焚燒過的城區,在夜色中如同一道道巨大的傷疤。他仿佛能聽到,在那片廢墟之下,有孤兒在啼哭,有老嫗在嘆息。

  他一生所學,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如今,天下已亂,狼煙四起,國之不存。自己空守著一個「忠」字,枯坐於此,與城外那些受苦受難的百姓,又有何益?

  是為一己之名節而死,任由這滿城百姓在泥淖中掙扎?

  還是……背負千古罵名,去做一些,能讓他們活下去的實事?

  練國事的心,從未如此煎熬。這比他在戰場上做出任何一個軍事決策,都要艱難千萬倍。

  他踱回書案前,目光落在那張空白的麻紙上。

  燈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一如他此刻搖擺不定的內心。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練國事眼中的掙扎與痛苦,漸漸被一種異常的平靜所取代。那是一種做出了某種艱難抉擇後,如釋重負般的澄澈。

  他緩緩地,拿起了那支筆。

  手腕懸於紙上,久久未動。

  最終,他蘸飽了濃墨,落下了筆。

  他寫的,不是降表,不是效忠信。

  而是六個大字——

  《裕州善後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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