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論戰
中軍大帳內，空氣仿佛凝固了。
那封來自斥候的密信，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在每一個將領的心頭傳遞，灼燒著他們剛剛因勝利而膨脹的信心。
河南巡撫，練國事！
這個名字，對在座的許多將領來說，並不陌生。那是一個以剿匪著稱的狠角色，手腕強硬，治軍嚴苛。他親率的部隊，是明朝極強的精銳力量。
恐慌，如瘟疫般在帳內蔓延。
「闖王！官軍主力勢大，我們不能硬拼啊！」
「是啊，咱們好不容易才攢下這點家底，要是打光了，就全完了！」
「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剛剛還叫囂著要東進南陽的將領們，此刻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個個主張撤退。
李自成坐在主位，臉色陰沉如水。他當然知道不能硬拼，可裕州是他打下的第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城池，是他從流寇走向割據的象徵，就這麼放棄，他心有不甘。
他將目光投向了宋獻策。
宋獻策輕搖羽扇，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樣。他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闖王，各位將軍，稍安勿躁。官軍雖眾，亦非無懈可擊。」
他走到地圖前，指點江山：「練國事大軍來此，糧草補給線必然拉得很長。我軍只需行避實擊虛之策即可。」
「具體而言，」他加重了語氣，「我軍應主動放棄裕州這座死城，全軍化整為零，退出官軍的合圍圈，轉而襲擾其糧道。待其軍心不穩、疲憊不堪之時，我軍再尋機集結主力，予以致命一擊！此乃太祖當年『敵進我退，敵疲我打』之精髓！」
他這番話說得條理清晰，又引經據典，聽得在場將領連連點頭。
放棄裕州，不用打硬仗，還能打勝仗。這簡直是完美的方案！
「宋先生高見！」
「不愧是軍師！此計甚妙！」
讚美聲此起彼伏。李自成緊鎖的眉頭，也舒展了開來。
就在這幾乎一邊倒的氣氛中，一個平靜的聲音響了起來。
「小人，有不同意見。」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利劍一樣，射向了那個開口的人——劉承宇。
宋獻策的眼中，閃過一絲意料之中的譏諷和濃濃的厭惡。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又要來譁眾取寵了。
「劉參謀，」宋獻策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莫非，你又有何驚世駭俗的高見？」
「高見談不上。」劉承宇向前一步，神色平靜，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只知道，宋先生此計看似穩妥，實則……已有取死之道。」
「放肆！」一個將領拍案而起，「劉承宇，你敢妄議軍師！」
「我並非妄議。」劉承宇沒有看那個將領，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李自成的臉上，「我只說事實。」
他走到地圖前，與宋獻策並肩而立，兩人之間，仿佛有無形的電光在碰撞。
「第一，宋先生言，我軍可化整為零，襲擾糧道。請問先生，我軍是為何起事？為的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我們好不容易在裕州豎起仁義之師的大旗，百姓們剛剛對我們產生一絲信任。我們現在一走了之，將滿城百姓留給官軍，他們會如何看我們？天下人又會如何看我們？我們與那些打了就跑的流寇，還有何區別？人心一失，便再也找不回來了！」
這番話，直擊要害。李自成的臉色，微微變了。
劉承宇沒有停頓，繼續說道：「第二，宋先生言，此乃太祖敵進我退之精髓。恕小人直言，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太祖當年行此策，是有穩固的後方根據地作為支撐！而我們呢？我們一旦放棄裕州，便是無根的浮萍，重新回到被官軍四處追著打的窘境！所謂的化整為零，最後很可能變成各自逃命！」
「第三，」劉承宇的聲音陡然提高，充滿了警告的意味，「我們憑什麼認為，練國事就一定會猛攻裕州這座空城？我們把他當傻子，他焉知不會將計就計？他若是料定我們會膽寒撤退，在撤退的必經之路上設下埋伏，以逸待勞，到那時我軍首尾不能相顧，陷入重圍，又該如何？」
一連串的反問，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大帳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那些剛剛還支持宋獻策的將領們，額頭上已經滲出了冷汗。他們發現，劉承宇描述的那個可怕場景，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有可能發生。
宋獻策的臉色，已經由青轉白。他引以為傲的計策，在劉承宇的剖析下，竟變得漏洞百出，幼稚可笑！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沒穿衣服的小丑，被當眾剝了個精光。
「你……你一派胡言！」他色厲內荏地反駁道，「照你這麼說，我們豈不是只能坐以待斃，等死不成？！」
「當然不是。」劉承宇轉過身，面向李自成，眼中閃爍著瘋狂而自信的光芒。
「恰恰相反，我們不僅不走，還要打！而且，要打一場前所未有的大仗！」
他指著地圖上的裕州城，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的計策是——以裕州為基，憑城誘敵，分割圍殲！」
「我們就在這裡，把練國事的數萬大軍，全部吃掉！」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劈得整個中軍大帳里的人外焦里嫩。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劇烈的、幾乎要掀翻帳頂的反對聲浪。
「狂妄！簡直是狂妄至極！」
「闖王，此人絕不可信！他是在拿我們數萬弟兄的性命開玩笑！」
宋獻策更是抓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痛心疾首，幾乎要聲淚俱下：「闖王！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豈可如小兒戲耍，行此驚天豪賭？李將軍勇則勇矣，但其麾下這位劉參謀，年紀輕輕，未歷血戰，只憑紙上談兵，便欲陷我全軍於萬劫不復之地！其心可誅啊！」
他這番話，引經據典，又飽含「為公著想」的情感，瞬間引起了大部分將領的共鳴。他們本就畏懼官軍主力，此刻宋獻策的話，正好說到了他們的心坎里。
然而，李自成並沒有像他們預料的那樣，勃然大怒，下令將劉承宇拖出去。
他只是坐在那裡，一言不發。
因為，劉承宇那個瘋狂的計劃，像一顆魔鬼的種子，已經在他心裡種下了。
作為一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梟雄，他比任何人都渴望一場足以奠定乾坤的輝煌勝利。宋獻策的穩妥，能讓他活下去；但劉承宇的瘋狂，卻給了他一個成為真龍的可能。
這個誘惑，太大了。
那封來自斥候的密信，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在每一個將領的心頭傳遞，灼燒著他們剛剛因勝利而膨脹的信心。
河南巡撫，練國事！
這個名字，對在座的許多將領來說，並不陌生。那是一個以剿匪著稱的狠角色，手腕強硬，治軍嚴苛。他親率的部隊，是明朝極強的精銳力量。
恐慌，如瘟疫般在帳內蔓延。
「闖王！官軍主力勢大，我們不能硬拼啊！」
「是啊，咱們好不容易才攢下這點家底，要是打光了，就全完了！」
「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剛剛還叫囂著要東進南陽的將領們，此刻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個個主張撤退。
李自成坐在主位，臉色陰沉如水。他當然知道不能硬拼，可裕州是他打下的第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城池，是他從流寇走向割據的象徵，就這麼放棄，他心有不甘。
他將目光投向了宋獻策。
宋獻策輕搖羽扇，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樣。他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闖王，各位將軍，稍安勿躁。官軍雖眾，亦非無懈可擊。」
他走到地圖前，指點江山：「練國事大軍來此，糧草補給線必然拉得很長。我軍只需行避實擊虛之策即可。」
「具體而言，」他加重了語氣，「我軍應主動放棄裕州這座死城，全軍化整為零，退出官軍的合圍圈，轉而襲擾其糧道。待其軍心不穩、疲憊不堪之時，我軍再尋機集結主力，予以致命一擊！此乃太祖當年『敵進我退，敵疲我打』之精髓！」
他這番話說得條理清晰，又引經據典，聽得在場將領連連點頭。
放棄裕州，不用打硬仗，還能打勝仗。這簡直是完美的方案！
「宋先生高見！」
「不愧是軍師！此計甚妙！」
讚美聲此起彼伏。李自成緊鎖的眉頭，也舒展了開來。
就在這幾乎一邊倒的氣氛中，一個平靜的聲音響了起來。
「小人，有不同意見。」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利劍一樣，射向了那個開口的人——劉承宇。
宋獻策的眼中，閃過一絲意料之中的譏諷和濃濃的厭惡。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又要來譁眾取寵了。
「劉參謀，」宋獻策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莫非，你又有何驚世駭俗的高見？」
「高見談不上。」劉承宇向前一步，神色平靜，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只知道，宋先生此計看似穩妥，實則……已有取死之道。」
「放肆！」一個將領拍案而起，「劉承宇，你敢妄議軍師！」
「我並非妄議。」劉承宇沒有看那個將領，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李自成的臉上，「我只說事實。」
他走到地圖前，與宋獻策並肩而立，兩人之間，仿佛有無形的電光在碰撞。
「第一，宋先生言，我軍可化整為零，襲擾糧道。請問先生，我軍是為何起事？為的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我們好不容易在裕州豎起仁義之師的大旗，百姓們剛剛對我們產生一絲信任。我們現在一走了之，將滿城百姓留給官軍，他們會如何看我們？天下人又會如何看我們？我們與那些打了就跑的流寇，還有何區別？人心一失，便再也找不回來了！」
這番話，直擊要害。李自成的臉色，微微變了。
劉承宇沒有停頓，繼續說道：「第二，宋先生言，此乃太祖敵進我退之精髓。恕小人直言，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太祖當年行此策，是有穩固的後方根據地作為支撐！而我們呢？我們一旦放棄裕州，便是無根的浮萍，重新回到被官軍四處追著打的窘境！所謂的化整為零，最後很可能變成各自逃命！」
「第三，」劉承宇的聲音陡然提高，充滿了警告的意味，「我們憑什麼認為，練國事就一定會猛攻裕州這座空城？我們把他當傻子，他焉知不會將計就計？他若是料定我們會膽寒撤退，在撤退的必經之路上設下埋伏，以逸待勞，到那時我軍首尾不能相顧，陷入重圍，又該如何？」
一連串的反問，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大帳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那些剛剛還支持宋獻策的將領們，額頭上已經滲出了冷汗。他們發現，劉承宇描述的那個可怕場景，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有可能發生。
宋獻策的臉色，已經由青轉白。他引以為傲的計策，在劉承宇的剖析下，竟變得漏洞百出，幼稚可笑！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沒穿衣服的小丑，被當眾剝了個精光。
「你……你一派胡言！」他色厲內荏地反駁道，「照你這麼說，我們豈不是只能坐以待斃，等死不成？！」
「當然不是。」劉承宇轉過身，面向李自成，眼中閃爍著瘋狂而自信的光芒。
「恰恰相反，我們不僅不走，還要打！而且，要打一場前所未有的大仗！」
他指著地圖上的裕州城，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的計策是——以裕州為基，憑城誘敵，分割圍殲！」
「我們就在這裡，把練國事的數萬大軍，全部吃掉！」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劈得整個中軍大帳里的人外焦里嫩。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劇烈的、幾乎要掀翻帳頂的反對聲浪。
「狂妄！簡直是狂妄至極！」
「闖王，此人絕不可信！他是在拿我們數萬弟兄的性命開玩笑！」
宋獻策更是抓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痛心疾首，幾乎要聲淚俱下：「闖王！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豈可如小兒戲耍，行此驚天豪賭？李將軍勇則勇矣，但其麾下這位劉參謀，年紀輕輕，未歷血戰，只憑紙上談兵，便欲陷我全軍於萬劫不復之地！其心可誅啊！」
他這番話，引經據典，又飽含「為公著想」的情感，瞬間引起了大部分將領的共鳴。他們本就畏懼官軍主力，此刻宋獻策的話，正好說到了他們的心坎里。
然而，李自成並沒有像他們預料的那樣，勃然大怒，下令將劉承宇拖出去。
他只是坐在那裡，一言不發。
因為，劉承宇那個瘋狂的計劃，像一顆魔鬼的種子，已經在他心裡種下了。
作為一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梟雄，他比任何人都渴望一場足以奠定乾坤的輝煌勝利。宋獻策的穩妥，能讓他活下去；但劉承宇的瘋狂，卻給了他一個成為真龍的可能。
這個誘惑，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