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林家
「有您三位仙師來了，永昌坊可就有安寧咯！」
宋坊主一路拉著沈周三人，到堂前坐下，吩咐僕人斟茶倒水，而後才敢細細打量仙師尊容。
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傻了眼。
兩紋..一紋..一紋...
替聖宗鞍前馬後多年，他自是知道素袍雲紋代表什麼，分明是一名親傳弟子，帶著兩名外門弟子。
反覆確認好幾遍後，宋坊主的天都塌了。
王家兄弟雖然作威作福，捅的婁子又大又圓，但人家至少是兩位親傳，鎮一方平安不成問題。
現在來了倆外門弟子...
再看身為親傳的項東流竟是以沈周馬首是瞻，老辣的宋坊主當即明白了一切。
該不會是哪位少爺又來鍍金吧...
不會吧不會吧...
聖宗啊，我老宋頭為聖宗勤勤懇懇做事，如履薄冰地維護著永昌坊的平衡安穩，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您們不能拿我當魔教人整啊！
雖心中萬馬奔騰，他的臉上卻諂媚依舊。
只是奉茶的雙手略微僵硬。
奉完茶後，朝著三人拱手行禮，隨即才道：
「三位仙師應是事務繁忙，小人就不多寒暄了，此次請您三位來，為了清掃一番妖魔邪祟，自一旬前開始，每天夜幕之後都會有妖物出沒....」
「坊間百姓親眼看到了那妖物，周身血氣滔天！到得前日，那妖物已經摸到了林家族地！連兩位聖宗仙師都攔它不住...」
「仙師...」他懇切地看著三人，「若是再不阻止，恐怕今晚就要血流成河了啊！」
宋坊主可謂是把聖宗的禮節拿捏的十分到位。
項東流和沈周對視了一眼。
「既然如此，事不宜遲，還請宋坊主引我們過去。」
————
極遠處的閣樓露台上。
王伯視野開闊，偌大坊市全都一覽無餘。
看著從坊主府出來的身影，偏頭詢問胞弟。
「怎麼樣？認不認識？」
王季仔細辨認，頓時挑眉，饒有興趣地道：
「左邊那人正是項東流，右邊那個好像是祁平，三玄會的恥辱，得罪長老的那位，至於中間的，瞅著面生。」
「兩人竟是以他為尊，怪哉。」
說到這裡，王季的神色陡然變得有些古怪，「不過據我所知，中間那位好像並沒有在各峰親傳名單之內。」
「....不在親傳名單內。」
王伯聞言頓時皺起眉頭，不是親傳，卻又以他馬首是瞻，隨後似乎想到了什麼，臉上露出嫌惡之色。
「又是該死的關係戶？」
聖宗親傳，亦有派系之分。
有的親傳是在【十地】戰場廝殺出來的狠人，有的親傳是靠著家中長輩蔭蔽的公子哥，還有些是正兒八經花錢進去的仙族子嗣。
似王家兄弟這般，平生最嫌惡的就是第二類。
德不配位，只會鍍金吃空餉，一群廢物草包。
而後者這般出身顯赫的，自覺高人一等，一視同仁地瞧不起其他親傳，尤其是像王家兄弟這樣的泥腿子。
「不清楚，八成就是。」
王季搖了搖頭，冷笑道：「不過無論如何，今晚入夜，無論那關係戶是騾子是馬，都得拉出來溜溜。」
「倘若他真的是廢物草包，我等也不介意戴罪立功，以免他趁著妖魔入侵胡來，拖我們兄弟後腿。」
「言之有理！」
————
坊市以東，林家地盤。
沿街攤販賣力唱喝，挑夫走卒引車賣漿，甫一踏入，迎面便感受到濃濃的人間煙火氣。
馬車緩緩停靠，宋坊主親自下車掀簾。
帶著三人朝著坊市更深處而去。
剛入街巷，沈周就感覺有幾十雙眼睛不停地盯著自己！
環視四周，旁邊皆是挽著褲腿的販夫走卒，客棧門頭小二招攬生意，路人談笑如常，眼裡仿佛完全沒有他們這幾個外人的存在。
很快眾人就來到了一座駐所。
「這位是林家大小姐，詳細情況，就由她帶著三位仙師慢慢巡查，若有什麼需要的，只要不壞聖宗規矩，小人和坊主府都會儘量滿足。」
宋坊主滿臉諂媚，殷勤地看了沈周一眼。
他現在只想隨便找個林家人將幾人安置下來，然後自己再去信向聖宗繼續求援。
對著兩個乳臭未乾的外門弟子，一口一個仙師，他已經有些喊不下去了。
「有勞宋大人，三位仙師，這邊請。」
循聲望去，便見一道綽約的身影站在駐所門口。
林家小姐穿著一身藍白色長襦裙，罩著對襟的流蘇小衫，肌膚白皙，氣質淡雅。
立於微風中，衣袂飄飛，有大家閨秀之感，仿佛一朵白雲出岫而來。
見了沈周，一雙漂亮的眸子閃爍了下。
女子白皙小手交疊於小腹，側身作出請的姿態。
沈周點頭示意，而後道：「有勞小姐帶路。」
女子抿唇輕喃道：「無妨的，為公子...還有兩位仙師引路，這本就是奴家應該做的。」
————
塔平灣。
從駐外驛所出來，真正踏入這片土地。
沈周的第一反應便是亂。
比他前世小時候見過的火車站還要亂十倍不止。
謾罵，吆喝，鬥毆，胡侃混雜一片，嘈鬧至極。
往來的商客船舶絡繹不絕，一輛輛大型馬車從塔平灣駛向林家族地，宛如百川歸海般井然有序。
密集的高牆建築擰成了麻花，遮蔽著外人的視野，棚戶、木屋歪七八扭，完全沒了城門口那種規整區劃。
似乎是刻意為之...沈周心想。
越往裡走，小巷岔口就越是四通八達，狹窄而幽暗，道路兩側的泥土偶爾還可見一些血跡，只是被人處理的很好。
也許是白天的緣故，漢子都出去做工謀活，巷子兩側偶爾只有一些婦人坐在門口漿洗衣物，若有若無的目光時不時偷瞄向這邊。
不對，不像是偷瞄...
沈周略微側眸，與其說偷瞄，倒更像是...盯防？
而隨著三人走過。
在那浣洗隊伍之中，一個婦人默默起身跟在了沈周三人身後。
林家小姐領著眾人拐了足足幾十個彎道。
「別回頭...後面有人在跟著我們。」
又走出一段距離之後，一直沉默的祁平忽然傳音說道。
聲音很突然，沈周聞言略微挑了挑眉。
這地方岔路錯綜複雜，明顯就是為跟蹤而設計的，沒人跟著反倒不正常了。
沈周不留痕跡的看了眼項東流，後者卻沒有絲毫察覺，顯然不如祁平這般老江湖，還有這傳音手段....
沈周忽然想起來，祁平並非聖棋峰弟子。
側身眨了眨眼，『不矯情了？』
祁平無奈的翻了個白眼。
巷道徹底寂靜下來，只有靴子踩在泥土上細微的沙沙聲。
「這種地方是這樣的，還請三位仙師見諒。」
林家小姐眸光似水，見三人神色古怪便主動解釋起來，說是解釋，一雙妙目卻凝視著沈周，嘴唇抿了抿，說道：
「三百年前，林家還只是永昌城的小家族，就靠著做點小買賣吃飯....」
聽完林小姐所言，沈周若有所思。
簡單來說。
就是個以前很窮的小家族忽然暴富的故事。
不知從哪搞到了一整條地脈，趁機抱上了聖宗的大腿，在永昌城，林家的崛起之路可謂人盡皆知，
「因為這裡的生面孔很少，所以通常外人進來，是不能隨便去串門的呢，需要有熟人引路哦。」
接著，林小姐又著重講述了妖魔入侵的事情。
沈周沒再說話，一路前行，又一次走過一條拐角，來到了一處頗為古怪的巷子。
許多塗著劣質胭脂的婦人坐在房門口，相貌大多平庸甚至醜陋，麻布衣服半遮半露，身材也略顯肥態。
沈周腳步不停，眼角卻是不自覺挑了挑。
而這些婦人見到來了男人，眼前都同時放光，卻一瞧是陌生面孔，頓時臉色一變，縮了回去。
這一切都被沈周看在眼裡。
他從這些婦人眼中看到了嫌惡，看到了排斥，唯獨沒有敬畏，似是有恃無恐。
只有極少數依舊努力地給沈周三人拋著媚眼。
大人物的品味都很難說的，萬一人家山珍海味吃膩了，就想吃點粗糧麩糠呢。
一路走過。
大部分門戶都是緊閉著的。
有些門戶外等候著一兩個漢子，嘴裡說著一些葷段子，目光卻全都若有若無地飄往這邊。
拐角處，一個漢子揚手便將一個女孩扇倒在地，嘴裡罵罵咧咧，「錢呢！錢呢！你把家裡的錢藏哪了！」
「你個賠錢貨留著你也沒用，不如拿你換丹...」
直到旁人拽了拽他，他才注意到來了外人。
緊張的撓了撓後腦勺，侷促道：「小姐...」
林小姐依舊雙手交疊於腹部，冷白色俏臉漠然看了漢子一眼，旋即側眸，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紅潤，歉聲道：
「坊間粗人，衝撞了仙師。」
「無礙。」
————
「三位仙師，這邊請。」
林小姐蓮步邁入林家族地，在前方帶路。
和沈周等人想像不同，這林家雖是永昌首富大族，族地卻並不富麗堂皇，甚至稍顯晦暗，見不到什麼光影，透著幾分壓抑。
最前方的堂口早早就有一群人恭候。
沈周目光望去，便不自覺的緊蹙眉尖。
只見最年長者身穿一件深黑色大褂，枯瘦的臉上長有褐色的老人斑，雙手藏於寬袖之中，看上去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再配上四周昏暗的光影，平添了幾分壓抑和陰森。
「仙師大駕光臨，寒舍真是蓬蓽生輝。」
林家族老噙著笑意，拉著眾人到堂內坐下。
「族老客氣。」
幾個老人笑了笑，目光深邃。
「奉茶。」
隨著一聲吩咐，很快有婢女奉上熱盞，恭敬福禮後，又快速退了出去，三人也不客氣，當即捧杯輕抿。
熱茶入腹，沈周大驚失色，雙眸湧現出濃濃的詫異。
「好香的靈茶，竟不比峰中靈泉遜色絲毫！」
祁平和項東流也紛紛附和，兩人又忍不住喝了好幾口。
分明只是尋常靈茶，卻像是什麼極為珍貴的天材寶藥一般，靈氣濃郁，茶香醇厚，讓人清心明目，心曠神怡。
林族老只是輕笑搖頭：
「族田種的些許粗茶，不值一提，仙師若喜歡，老夫即刻命人採摘，仙師可帶幾十斤回去慢慢品嘗。」
沈周一飲而盡，似有回味地道：
「確實是好茶，不似人間之物，都說林家乃是永昌首富，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哎！」林族老連忙抬手，鄭重道：「賣油的娘子水梳頭，再多的金銀，再多的資產，還不都是給聖宗和各位仙師準備的？老夫就是想吞也沒那麼大的口，也沒那麼大的膽....」
「哦？」
沈周似笑非笑道：
「林家能有族老操持，真乃聖宗之幸，不知前任執巡搜刮材物....」
聞言，幾位老人頓時面面相覷，氣氛稍稍緊張。
林族老看著沈周，意味深長地道：
「仙師說笑了，屋檐滴水是代接代，新仙不算舊仙帳，將來，您老也是要回去述職的，該拿的，林家自然不會少您一分....」
「這怎麼使得....」
沈周與林族老忽然相視一笑，氣氛頓時融洽。
兩人開始攀談起來，笑意滿面，其樂融融。
過了許久後。
林族老終於有些乏累，歉聲道：「今夜恐有禍事，全要仰仗三位仙師了，請在我林家住下，不必拘禮。」
「有勞了。」
沈周起身告別。
旋即便有僕人帶三人朝後院走去。
望著三道素袍身影消失在拐角，幾位老人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相互對視一眼。
一個親傳，兩個外門....
外門弟子通常都是苦兮兮的散修。
但也有例外。
比如沈周這般，下山鍍金刷資歷的公子哥，雖不是親傳，卻能讓項東流這位親傳馬首是瞻。
對於林家而言，外門與親傳並無任何區別。
執巡期間死在林家的親傳弟子，也不是一個兩個了。
外門意味著實力低微...也易溶於水。
『妖魔入侵，仙師暴死。』
『我林家忠心耿耿，拼死手刃妖魔，為仙師報仇雪恨...』
林族老笑容和煦地看向杯中熱氣裊裊升騰：
「....聽起來，確實順耳。」
————
後院內。
在林家下人的帶路下，沈周三人被安排了住處。
「仙師有什麼需要，請儘管吩咐。」
下人客氣躬身一禮，轉身離開了院子。
嘎吱——
關上門扉。
沈周看著那名下人消失在晦暗夜色中，臉上維持的笑容緩緩斂去，換作陰沉和平靜。
目光在燭火閃爍中明滅不定。
喉嚨倏然滾動，將先前喝下的茶水全部吐了出來。
側眸看向身旁。
祁平和項東流也同樣吐出茶水，正在用皂刷漱口....
宋坊主一路拉著沈周三人，到堂前坐下，吩咐僕人斟茶倒水，而後才敢細細打量仙師尊容。
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傻了眼。
兩紋..一紋..一紋...
替聖宗鞍前馬後多年，他自是知道素袍雲紋代表什麼，分明是一名親傳弟子，帶著兩名外門弟子。
反覆確認好幾遍後，宋坊主的天都塌了。
王家兄弟雖然作威作福，捅的婁子又大又圓，但人家至少是兩位親傳，鎮一方平安不成問題。
現在來了倆外門弟子...
再看身為親傳的項東流竟是以沈周馬首是瞻，老辣的宋坊主當即明白了一切。
該不會是哪位少爺又來鍍金吧...
不會吧不會吧...
聖宗啊，我老宋頭為聖宗勤勤懇懇做事，如履薄冰地維護著永昌坊的平衡安穩，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您們不能拿我當魔教人整啊！
雖心中萬馬奔騰，他的臉上卻諂媚依舊。
只是奉茶的雙手略微僵硬。
奉完茶後，朝著三人拱手行禮，隨即才道：
「三位仙師應是事務繁忙，小人就不多寒暄了，此次請您三位來，為了清掃一番妖魔邪祟，自一旬前開始，每天夜幕之後都會有妖物出沒....」
「坊間百姓親眼看到了那妖物，周身血氣滔天！到得前日，那妖物已經摸到了林家族地！連兩位聖宗仙師都攔它不住...」
「仙師...」他懇切地看著三人，「若是再不阻止，恐怕今晚就要血流成河了啊！」
宋坊主可謂是把聖宗的禮節拿捏的十分到位。
項東流和沈周對視了一眼。
「既然如此，事不宜遲，還請宋坊主引我們過去。」
————
極遠處的閣樓露台上。
王伯視野開闊，偌大坊市全都一覽無餘。
看著從坊主府出來的身影，偏頭詢問胞弟。
「怎麼樣？認不認識？」
王季仔細辨認，頓時挑眉，饒有興趣地道：
「左邊那人正是項東流，右邊那個好像是祁平，三玄會的恥辱，得罪長老的那位，至於中間的，瞅著面生。」
「兩人竟是以他為尊，怪哉。」
說到這裡，王季的神色陡然變得有些古怪，「不過據我所知，中間那位好像並沒有在各峰親傳名單之內。」
「....不在親傳名單內。」
王伯聞言頓時皺起眉頭，不是親傳，卻又以他馬首是瞻，隨後似乎想到了什麼，臉上露出嫌惡之色。
「又是該死的關係戶？」
聖宗親傳，亦有派系之分。
有的親傳是在【十地】戰場廝殺出來的狠人，有的親傳是靠著家中長輩蔭蔽的公子哥，還有些是正兒八經花錢進去的仙族子嗣。
似王家兄弟這般，平生最嫌惡的就是第二類。
德不配位，只會鍍金吃空餉，一群廢物草包。
而後者這般出身顯赫的，自覺高人一等，一視同仁地瞧不起其他親傳，尤其是像王家兄弟這樣的泥腿子。
「不清楚，八成就是。」
王季搖了搖頭，冷笑道：「不過無論如何，今晚入夜，無論那關係戶是騾子是馬，都得拉出來溜溜。」
「倘若他真的是廢物草包，我等也不介意戴罪立功，以免他趁著妖魔入侵胡來，拖我們兄弟後腿。」
「言之有理！」
————
坊市以東，林家地盤。
沿街攤販賣力唱喝，挑夫走卒引車賣漿，甫一踏入，迎面便感受到濃濃的人間煙火氣。
馬車緩緩停靠，宋坊主親自下車掀簾。
帶著三人朝著坊市更深處而去。
剛入街巷，沈周就感覺有幾十雙眼睛不停地盯著自己！
環視四周，旁邊皆是挽著褲腿的販夫走卒，客棧門頭小二招攬生意，路人談笑如常，眼裡仿佛完全沒有他們這幾個外人的存在。
很快眾人就來到了一座駐所。
「這位是林家大小姐，詳細情況，就由她帶著三位仙師慢慢巡查，若有什麼需要的，只要不壞聖宗規矩，小人和坊主府都會儘量滿足。」
宋坊主滿臉諂媚，殷勤地看了沈周一眼。
他現在只想隨便找個林家人將幾人安置下來，然後自己再去信向聖宗繼續求援。
對著兩個乳臭未乾的外門弟子，一口一個仙師，他已經有些喊不下去了。
「有勞宋大人，三位仙師，這邊請。」
循聲望去，便見一道綽約的身影站在駐所門口。
林家小姐穿著一身藍白色長襦裙，罩著對襟的流蘇小衫，肌膚白皙，氣質淡雅。
立於微風中，衣袂飄飛，有大家閨秀之感，仿佛一朵白雲出岫而來。
見了沈周，一雙漂亮的眸子閃爍了下。
女子白皙小手交疊於小腹，側身作出請的姿態。
沈周點頭示意，而後道：「有勞小姐帶路。」
女子抿唇輕喃道：「無妨的，為公子...還有兩位仙師引路，這本就是奴家應該做的。」
————
塔平灣。
從駐外驛所出來，真正踏入這片土地。
沈周的第一反應便是亂。
比他前世小時候見過的火車站還要亂十倍不止。
謾罵，吆喝，鬥毆，胡侃混雜一片，嘈鬧至極。
往來的商客船舶絡繹不絕，一輛輛大型馬車從塔平灣駛向林家族地，宛如百川歸海般井然有序。
密集的高牆建築擰成了麻花，遮蔽著外人的視野，棚戶、木屋歪七八扭，完全沒了城門口那種規整區劃。
似乎是刻意為之...沈周心想。
越往裡走，小巷岔口就越是四通八達，狹窄而幽暗，道路兩側的泥土偶爾還可見一些血跡，只是被人處理的很好。
也許是白天的緣故，漢子都出去做工謀活，巷子兩側偶爾只有一些婦人坐在門口漿洗衣物，若有若無的目光時不時偷瞄向這邊。
不對，不像是偷瞄...
沈周略微側眸，與其說偷瞄，倒更像是...盯防？
而隨著三人走過。
在那浣洗隊伍之中，一個婦人默默起身跟在了沈周三人身後。
林家小姐領著眾人拐了足足幾十個彎道。
「別回頭...後面有人在跟著我們。」
又走出一段距離之後，一直沉默的祁平忽然傳音說道。
聲音很突然，沈周聞言略微挑了挑眉。
這地方岔路錯綜複雜，明顯就是為跟蹤而設計的，沒人跟著反倒不正常了。
沈周不留痕跡的看了眼項東流，後者卻沒有絲毫察覺，顯然不如祁平這般老江湖，還有這傳音手段....
沈周忽然想起來，祁平並非聖棋峰弟子。
側身眨了眨眼，『不矯情了？』
祁平無奈的翻了個白眼。
巷道徹底寂靜下來，只有靴子踩在泥土上細微的沙沙聲。
「這種地方是這樣的，還請三位仙師見諒。」
林家小姐眸光似水，見三人神色古怪便主動解釋起來，說是解釋，一雙妙目卻凝視著沈周，嘴唇抿了抿，說道：
「三百年前，林家還只是永昌城的小家族，就靠著做點小買賣吃飯....」
聽完林小姐所言，沈周若有所思。
簡單來說。
就是個以前很窮的小家族忽然暴富的故事。
不知從哪搞到了一整條地脈，趁機抱上了聖宗的大腿，在永昌城，林家的崛起之路可謂人盡皆知，
「因為這裡的生面孔很少，所以通常外人進來，是不能隨便去串門的呢，需要有熟人引路哦。」
接著，林小姐又著重講述了妖魔入侵的事情。
沈周沒再說話，一路前行，又一次走過一條拐角，來到了一處頗為古怪的巷子。
許多塗著劣質胭脂的婦人坐在房門口，相貌大多平庸甚至醜陋，麻布衣服半遮半露，身材也略顯肥態。
沈周腳步不停，眼角卻是不自覺挑了挑。
而這些婦人見到來了男人，眼前都同時放光，卻一瞧是陌生面孔，頓時臉色一變，縮了回去。
這一切都被沈周看在眼裡。
他從這些婦人眼中看到了嫌惡，看到了排斥，唯獨沒有敬畏，似是有恃無恐。
只有極少數依舊努力地給沈周三人拋著媚眼。
大人物的品味都很難說的，萬一人家山珍海味吃膩了，就想吃點粗糧麩糠呢。
一路走過。
大部分門戶都是緊閉著的。
有些門戶外等候著一兩個漢子，嘴裡說著一些葷段子，目光卻全都若有若無地飄往這邊。
拐角處，一個漢子揚手便將一個女孩扇倒在地，嘴裡罵罵咧咧，「錢呢！錢呢！你把家裡的錢藏哪了！」
「你個賠錢貨留著你也沒用，不如拿你換丹...」
直到旁人拽了拽他，他才注意到來了外人。
緊張的撓了撓後腦勺，侷促道：「小姐...」
林小姐依舊雙手交疊於腹部，冷白色俏臉漠然看了漢子一眼，旋即側眸，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紅潤，歉聲道：
「坊間粗人，衝撞了仙師。」
「無礙。」
————
「三位仙師，這邊請。」
林小姐蓮步邁入林家族地，在前方帶路。
和沈周等人想像不同，這林家雖是永昌首富大族，族地卻並不富麗堂皇，甚至稍顯晦暗，見不到什麼光影，透著幾分壓抑。
最前方的堂口早早就有一群人恭候。
沈周目光望去，便不自覺的緊蹙眉尖。
只見最年長者身穿一件深黑色大褂，枯瘦的臉上長有褐色的老人斑，雙手藏於寬袖之中，看上去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再配上四周昏暗的光影，平添了幾分壓抑和陰森。
「仙師大駕光臨，寒舍真是蓬蓽生輝。」
林家族老噙著笑意，拉著眾人到堂內坐下。
「族老客氣。」
幾個老人笑了笑，目光深邃。
「奉茶。」
隨著一聲吩咐，很快有婢女奉上熱盞，恭敬福禮後，又快速退了出去，三人也不客氣，當即捧杯輕抿。
熱茶入腹，沈周大驚失色，雙眸湧現出濃濃的詫異。
「好香的靈茶，竟不比峰中靈泉遜色絲毫！」
祁平和項東流也紛紛附和，兩人又忍不住喝了好幾口。
分明只是尋常靈茶，卻像是什麼極為珍貴的天材寶藥一般，靈氣濃郁，茶香醇厚，讓人清心明目，心曠神怡。
林族老只是輕笑搖頭：
「族田種的些許粗茶，不值一提，仙師若喜歡，老夫即刻命人採摘，仙師可帶幾十斤回去慢慢品嘗。」
沈周一飲而盡，似有回味地道：
「確實是好茶，不似人間之物，都說林家乃是永昌首富，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哎！」林族老連忙抬手，鄭重道：「賣油的娘子水梳頭，再多的金銀，再多的資產，還不都是給聖宗和各位仙師準備的？老夫就是想吞也沒那麼大的口，也沒那麼大的膽....」
「哦？」
沈周似笑非笑道：
「林家能有族老操持，真乃聖宗之幸，不知前任執巡搜刮材物....」
聞言，幾位老人頓時面面相覷，氣氛稍稍緊張。
林族老看著沈周，意味深長地道：
「仙師說笑了，屋檐滴水是代接代，新仙不算舊仙帳，將來，您老也是要回去述職的，該拿的，林家自然不會少您一分....」
「這怎麼使得....」
沈周與林族老忽然相視一笑，氣氛頓時融洽。
兩人開始攀談起來，笑意滿面，其樂融融。
過了許久後。
林族老終於有些乏累，歉聲道：「今夜恐有禍事，全要仰仗三位仙師了，請在我林家住下，不必拘禮。」
「有勞了。」
沈周起身告別。
旋即便有僕人帶三人朝後院走去。
望著三道素袍身影消失在拐角，幾位老人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相互對視一眼。
一個親傳，兩個外門....
外門弟子通常都是苦兮兮的散修。
但也有例外。
比如沈周這般，下山鍍金刷資歷的公子哥，雖不是親傳，卻能讓項東流這位親傳馬首是瞻。
對於林家而言，外門與親傳並無任何區別。
執巡期間死在林家的親傳弟子，也不是一個兩個了。
外門意味著實力低微...也易溶於水。
『妖魔入侵，仙師暴死。』
『我林家忠心耿耿，拼死手刃妖魔，為仙師報仇雪恨...』
林族老笑容和煦地看向杯中熱氣裊裊升騰：
「....聽起來，確實順耳。」
————
後院內。
在林家下人的帶路下，沈周三人被安排了住處。
「仙師有什麼需要，請儘管吩咐。」
下人客氣躬身一禮，轉身離開了院子。
嘎吱——
關上門扉。
沈周看著那名下人消失在晦暗夜色中，臉上維持的笑容緩緩斂去，換作陰沉和平靜。
目光在燭火閃爍中明滅不定。
喉嚨倏然滾動，將先前喝下的茶水全部吐了出來。
側眸看向身旁。
祁平和項東流也同樣吐出茶水，正在用皂刷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