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孤陽
入夜，張府燈火漸熄。
只有這間廂房，燭火通明。
門外，張德坤焦灼地踱步，時不時透過門縫朝里窺探。
許硯並未理會。
他凝視桌上物事片刻，然後開口吩咐道：「員外，我需要一件令郎從不離身的引子，氣息越濃尋到的機會越大。」
門外的腳步聲一頓，隨即響起張德坤懊悔的捶首聲。
「有，有的！仙師稍候，小人去去就來！」
他連滾帶爬地起身，踉蹌著朝書房方向跑去。
片刻後，張德坤捧著一個錦盒氣喘吁吁地跑回，顫抖著雙手打開了錦盒。
裡面是一塊色澤溫潤的古玉佩。
「仙師，這是文遠自小便佩戴的玉佩，從不離身。」
張德坤沙啞著聲音解釋：「出事前一日，他去拜見一位從外地來的老夫子，那位夫子說他玉佩染了不潔之氣，恐對他學業不利，便讓他取下，用書房裡的浩然正氣熏上一夜。誰曾想，第二天一早，他…他就去了黑山寺，把這玉佩忘在了書房。」
說到最後，張德坤老淚縱橫，悔恨不已。
許硯接過玉佩，一股若有若無的陰寒氣息盤踞其中。
他將黃紙在桌上鋪開，把玉佩置於紙張中央。
這是布陣。
他曾在《陣解》中見過一種「尋蹤陣」，能以貼身之物為引，循著冥冥中的氣息聯繫，鎖定目標所在。
只是，若目標行蹤為人所掩，或陷于禁制之內，此陣便會失效。
他提起狼毫筆飽蘸硃砂，在黃紙上迅速遊走。
一道道繁複的陣紋自筆下延伸，彼此交錯勾連。
最終，這些陣紋環繞著中心的玉佩，構成了一幅精密的陣圖。
陣法成。
許硯並起雙指點向作為陣眼的玉佩，將自身靈力緩緩注入。
陣圖上的硃砂線條亮起微弱的紅光。
玉佩輕輕震動，卻再無更多反應。
光芒閃爍數息，便黯淡下去。
一股無形阻力從陣法聯繫的另一端傳來，將他的探查悉數擋回。
許硯移開手指看了一眼玉佩，又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
常規的法陣手段，是破不開的。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伸出右手覆蓋在陣圖之上，掌心正對那塊玉佩。
闔上雙目。
他從喉底發出低沉的聲音：「以陣為引，索其魂牽之地。」
神思灌入陣圖！
下一瞬，原本黯淡的硃砂陣紋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紅光。
桌上靜置的玉佩毫無徵兆地嗡然一震，竟自行在符紙上高速旋轉。
門縫後的張德坤駭得倒退一步，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守在門邊的阿秀則緊緊盯著許硯。
玉佩最終指向正東方，而後紋絲不動。
黑山寺。
許硯睜開眼，壓下腦中傳來的痛楚。
第二個指令，接踵而至：「顯其所困之境！」
許硯鼻間發出一聲悶哼。
桌上的玉佩在他掌心下再次發生了變化。
溫潤的玉石表面迅速凝結出一層厚厚的白霜，一股陰寒之氣從中爆散開來。
詭異的是，在濃厚的寒霜中心，始終有一點米粒大小的溫潤光澤頑強地亮著。
「寒玉蒙霜，一點孤陽。」
許硯收回手，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轉身對著門後的張員外說道：「令郎魂魄被極陰之物所困，但他生機未絕。再拖下去，孤陽一滅，便回天乏術。」
跪在地上的張德坤聽到這話心中又憂又喜，自己的兒子還活著！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目光落在遠方不祥的山巒輪廓上。
「今夜，我去黑山寺。」
----
月上中天，清冷的輝光為鹿苑鎮鍍上一層銀霜。
張府燈火通明，映照著一張張焦慮等待的臉。
府外兩條身影已悄然融入深沉的夜色，朝著鎮東那片死寂的山林走去。
山路崎嶇，夜風吹過林梢，發出嗚嗚的聲響。
「大哥哥……我有點怕。」
阿秀的小手在黑暗中摸索。
「別怕。」許硯的聲音很沉穩，「尋常陰邪畏懼修士靈力，而此地的東西更會畏懼你的血脈。你天生便是它們的克星。」
「嗯！」
許硯的話給了阿秀底氣，她挺起小胸脯，用力點了點頭。
行出數里，空氣中的腥臭味愈發濃重。
阿秀抽動了一下鼻子，忽然指向前方一片低矮的灌木叢。
「那裡……有東西。」
許硯撥開半人高的灌木，只見一具人形物體蜷縮在地，背對他們。
那人還保持著奔跑的姿勢，身上穿著粗布獵裝，背著一張空弓。
許硯伸手，將那人翻過身。
阿秀嚇了一跳。
那是一張因驚恐到極點而扭曲的臉，雙目圓睜，瞳孔里凝固著恐懼。
他的眉毛、鬍鬚、頭髮上掛滿白霜，堅硬的皮膚則呈現出一種青紫的色澤。
這應該就是獨眼龍口中那個不信邪的老獵戶。
他似乎被活活凍死在這裡。
許硯蹲下身，用手指觸碰屍體的皮膚，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傳來。
他站起身，走到旁邊一棵歪脖子老松樹前，手掌貼上粗糙的樹皮，閉上雙眼，運轉草木訣。
他的神思順著掌心，沉入樹木的經絡。
他從樹木中感知到一片混亂，這讓老松的根須都在微微抽搐。
許硯收回手，掌心一片冰涼。
越靠近黑山寺，周圍便越是死寂。
終於，一座破敗的寺廟輪廓出現在山路的盡頭。
寺廟依山而建，紅牆斑駁。
幾尊護法金剛的石像東倒西歪，它們臉上慈悲的表情在月光下顯得詭異扭曲。
山門虛掩著，絲絲陰風正從縫隙中擠出，帶著一股血腥惡臭。
許硯沒有貿然進入。
他拉著阿秀繞著寺廟的外牆走了一圈。
寺廟的後牆緊挨著一處斷崖，崖下深不見底，升騰著肉眼可見的黑氣。
院牆之內所有樹木都已枯死，光禿禿的枝丫在夜風中張牙舞爪。
「陰煞之氣濃重至此，此處已成絕地。」
兩人對視一眼，不再猶豫，一前一後邁步踏入了黑山寺。
踏入寺門的瞬間，一股難以名狀的惡臭灌入鼻腔。
腐爛的氣味引得人腹中翻江倒海，阿秀當場乾嘔一聲，小臉煞白。
正殿空空蕩蕩，佛像不知所蹤，只剩下一個空蕩的碩大香爐，積滿厚厚的灰塵。
就在這時，一陣若有若無的女子哭泣聲從大殿後方幽幽傳來。
哭泣聲哀怨淒切，在這死寂的寺廟中格外瘮人，又好似帶著一種奇特的魔力，勾起人心底最深的憐憫。
阿秀眼中的光彩忽然散去，瞳孔失焦。
她抬腳邁向了前方的黑暗，臉上浮現出一種孩童般的笑容。
「定神！」
許硯一聲清喝，瞬間震散了聲音里的魅惑。
他伸手拉住阿秀，後者一個激靈，眼神立刻恢復清明。
「是幻術！」阿秀心神甫定，後背已滲出一層冷汗。
「不全是。」
許硯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大殿兩側廊柱的陰暗角落。
話音落下，哭聲戛然而止。
大殿裡安靜到能聽見自己心跳的鼓動。
一股寒氣從地面升起，腳下的青石磚開始凝結出白霜。
霜花以廊柱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
所過之處，空氣的溫度驟然下降，呼出的白氣清晰可見。
廊柱後的陰影開始蠕動，變得比周圍的黑暗更加深邃，仿佛活了過來。
數道身穿殘破古裝的半透明女影，從那片深沉的黑暗中緩緩飄出。
她們的動作僵硬，面容模糊，身體下方連接著一根根若有若無的黑色絲線。
絲線的另一端，沒入廊柱的陰影深處。
她們並非自主行動，而是被操控的傀儡。
一雙雙空洞的眼睛裡，燃燒著怨毒的幽光，齊齊鎖定在許硯和阿秀身上。
只有這間廂房，燭火通明。
門外，張德坤焦灼地踱步，時不時透過門縫朝里窺探。
許硯並未理會。
他凝視桌上物事片刻，然後開口吩咐道：「員外，我需要一件令郎從不離身的引子，氣息越濃尋到的機會越大。」
門外的腳步聲一頓，隨即響起張德坤懊悔的捶首聲。
「有，有的！仙師稍候，小人去去就來！」
他連滾帶爬地起身，踉蹌著朝書房方向跑去。
片刻後，張德坤捧著一個錦盒氣喘吁吁地跑回，顫抖著雙手打開了錦盒。
裡面是一塊色澤溫潤的古玉佩。
「仙師，這是文遠自小便佩戴的玉佩，從不離身。」
張德坤沙啞著聲音解釋：「出事前一日，他去拜見一位從外地來的老夫子，那位夫子說他玉佩染了不潔之氣，恐對他學業不利，便讓他取下，用書房裡的浩然正氣熏上一夜。誰曾想，第二天一早，他…他就去了黑山寺，把這玉佩忘在了書房。」
說到最後，張德坤老淚縱橫，悔恨不已。
許硯接過玉佩，一股若有若無的陰寒氣息盤踞其中。
他將黃紙在桌上鋪開，把玉佩置於紙張中央。
這是布陣。
他曾在《陣解》中見過一種「尋蹤陣」，能以貼身之物為引，循著冥冥中的氣息聯繫，鎖定目標所在。
只是，若目標行蹤為人所掩，或陷于禁制之內，此陣便會失效。
他提起狼毫筆飽蘸硃砂，在黃紙上迅速遊走。
一道道繁複的陣紋自筆下延伸，彼此交錯勾連。
最終，這些陣紋環繞著中心的玉佩，構成了一幅精密的陣圖。
陣法成。
許硯並起雙指點向作為陣眼的玉佩，將自身靈力緩緩注入。
陣圖上的硃砂線條亮起微弱的紅光。
玉佩輕輕震動，卻再無更多反應。
光芒閃爍數息，便黯淡下去。
一股無形阻力從陣法聯繫的另一端傳來，將他的探查悉數擋回。
許硯移開手指看了一眼玉佩，又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
常規的法陣手段，是破不開的。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伸出右手覆蓋在陣圖之上，掌心正對那塊玉佩。
闔上雙目。
他從喉底發出低沉的聲音：「以陣為引，索其魂牽之地。」
神思灌入陣圖！
下一瞬，原本黯淡的硃砂陣紋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紅光。
桌上靜置的玉佩毫無徵兆地嗡然一震，竟自行在符紙上高速旋轉。
門縫後的張德坤駭得倒退一步，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守在門邊的阿秀則緊緊盯著許硯。
玉佩最終指向正東方，而後紋絲不動。
黑山寺。
許硯睜開眼，壓下腦中傳來的痛楚。
第二個指令，接踵而至：「顯其所困之境！」
許硯鼻間發出一聲悶哼。
桌上的玉佩在他掌心下再次發生了變化。
溫潤的玉石表面迅速凝結出一層厚厚的白霜，一股陰寒之氣從中爆散開來。
詭異的是，在濃厚的寒霜中心，始終有一點米粒大小的溫潤光澤頑強地亮著。
「寒玉蒙霜，一點孤陽。」
許硯收回手，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轉身對著門後的張員外說道：「令郎魂魄被極陰之物所困，但他生機未絕。再拖下去，孤陽一滅，便回天乏術。」
跪在地上的張德坤聽到這話心中又憂又喜，自己的兒子還活著！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目光落在遠方不祥的山巒輪廓上。
「今夜，我去黑山寺。」
----
月上中天，清冷的輝光為鹿苑鎮鍍上一層銀霜。
張府燈火通明，映照著一張張焦慮等待的臉。
府外兩條身影已悄然融入深沉的夜色，朝著鎮東那片死寂的山林走去。
山路崎嶇，夜風吹過林梢，發出嗚嗚的聲響。
「大哥哥……我有點怕。」
阿秀的小手在黑暗中摸索。
「別怕。」許硯的聲音很沉穩，「尋常陰邪畏懼修士靈力，而此地的東西更會畏懼你的血脈。你天生便是它們的克星。」
「嗯！」
許硯的話給了阿秀底氣，她挺起小胸脯，用力點了點頭。
行出數里，空氣中的腥臭味愈發濃重。
阿秀抽動了一下鼻子，忽然指向前方一片低矮的灌木叢。
「那裡……有東西。」
許硯撥開半人高的灌木，只見一具人形物體蜷縮在地，背對他們。
那人還保持著奔跑的姿勢，身上穿著粗布獵裝，背著一張空弓。
許硯伸手，將那人翻過身。
阿秀嚇了一跳。
那是一張因驚恐到極點而扭曲的臉，雙目圓睜，瞳孔里凝固著恐懼。
他的眉毛、鬍鬚、頭髮上掛滿白霜，堅硬的皮膚則呈現出一種青紫的色澤。
這應該就是獨眼龍口中那個不信邪的老獵戶。
他似乎被活活凍死在這裡。
許硯蹲下身，用手指觸碰屍體的皮膚，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傳來。
他站起身，走到旁邊一棵歪脖子老松樹前，手掌貼上粗糙的樹皮，閉上雙眼，運轉草木訣。
他的神思順著掌心，沉入樹木的經絡。
他從樹木中感知到一片混亂，這讓老松的根須都在微微抽搐。
許硯收回手，掌心一片冰涼。
越靠近黑山寺，周圍便越是死寂。
終於，一座破敗的寺廟輪廓出現在山路的盡頭。
寺廟依山而建，紅牆斑駁。
幾尊護法金剛的石像東倒西歪，它們臉上慈悲的表情在月光下顯得詭異扭曲。
山門虛掩著，絲絲陰風正從縫隙中擠出，帶著一股血腥惡臭。
許硯沒有貿然進入。
他拉著阿秀繞著寺廟的外牆走了一圈。
寺廟的後牆緊挨著一處斷崖，崖下深不見底，升騰著肉眼可見的黑氣。
院牆之內所有樹木都已枯死，光禿禿的枝丫在夜風中張牙舞爪。
「陰煞之氣濃重至此，此處已成絕地。」
兩人對視一眼，不再猶豫，一前一後邁步踏入了黑山寺。
踏入寺門的瞬間，一股難以名狀的惡臭灌入鼻腔。
腐爛的氣味引得人腹中翻江倒海，阿秀當場乾嘔一聲，小臉煞白。
正殿空空蕩蕩，佛像不知所蹤，只剩下一個空蕩的碩大香爐，積滿厚厚的灰塵。
就在這時，一陣若有若無的女子哭泣聲從大殿後方幽幽傳來。
哭泣聲哀怨淒切，在這死寂的寺廟中格外瘮人，又好似帶著一種奇特的魔力，勾起人心底最深的憐憫。
阿秀眼中的光彩忽然散去，瞳孔失焦。
她抬腳邁向了前方的黑暗，臉上浮現出一種孩童般的笑容。
「定神！」
許硯一聲清喝，瞬間震散了聲音里的魅惑。
他伸手拉住阿秀，後者一個激靈，眼神立刻恢復清明。
「是幻術！」阿秀心神甫定，後背已滲出一層冷汗。
「不全是。」
許硯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大殿兩側廊柱的陰暗角落。
話音落下，哭聲戛然而止。
大殿裡安靜到能聽見自己心跳的鼓動。
一股寒氣從地面升起，腳下的青石磚開始凝結出白霜。
霜花以廊柱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
所過之處，空氣的溫度驟然下降，呼出的白氣清晰可見。
廊柱後的陰影開始蠕動，變得比周圍的黑暗更加深邃，仿佛活了過來。
數道身穿殘破古裝的半透明女影，從那片深沉的黑暗中緩緩飄出。
她們的動作僵硬，面容模糊，身體下方連接著一根根若有若無的黑色絲線。
絲線的另一端，沒入廊柱的陰影深處。
她們並非自主行動，而是被操控的傀儡。
一雙雙空洞的眼睛裡，燃燒著怨毒的幽光，齊齊鎖定在許硯和阿秀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