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菌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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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無話。

  天邊微光穿透山間薄霧,林間潮氣混著草木腥味與血氣。

  程剛沙啞的聲音打破清晨的寂靜。

  「拔營,出發。」

  鎮玄司小隊瞬間從各自警戒位置起身,動作整齊劃一沒有半點多餘聲音。

  半刻鐘內篝火餘燼被泥土徹底掩埋,睡袋行囊全部打包上馬,地面所有戰鬥痕跡都被抹去。

  他們就像一群幽靈悄無聲息融入這片青翠山林,又悄無聲息準備離去。

  隊伍沒有選擇行人踩踏出的尋常山路。

  白朮在檢查完周圍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蹤的藥物痕跡後,走到一處被藤蔓與亂石遮掩的崖壁下。

  他撥開厚重偽裝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秘逕入口。

  此路是鎮玄司耗費數年開闢的秘密通道。

  小道崎嶇難行卻能完全避開大路上可能存在的各方眼線與潛伏的未知危險。

  陸遙依舊是隊伍的尖刀。

  他走在最前手中長刀不時揮出,刀光精準斬斷攔路荊棘藤蔓,為後面的人清出一條通路。

  他的動作沉穩高效。

  許硯注意到他偶爾會回頭,目光在自己和阿秀身上短暫停留。

  陸遙的眼神不再有初見時的鄙夷審視,多了一種複雜的審慎。

  他會有意放緩腳步,確保身後的兄妹二人能跟上隊伍的節奏。

  秘徑之內陰暗濕滑,腳下的石頭布滿青苔,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

  空氣中濃郁的腐殖質氣味嗆入鼻腔,混合著某種未知獸類留下的淡淡腥臊。

  阿秀畢竟年紀小體力有限,在一個陡坡處腳下一滑,身體不受控制向側面倒去。

  她一聲短促的驚呼還未出口,一隻手已經從旁伸出。

  陸遙五指有力扣住她的手臂,將她穩穩拉回。

  他扶穩阿秀後一言不發,收回手繼續向前開路。

  只是這一次,他斬斷藤蔓的間隙,會用刀鞘點一點地面上特別滑溜的石塊,發出「篤篤」的輕響,提醒後面的人。

  阿秀怯生生抬頭看了許硯一眼。

  在得到兄長點頭示意後才伸出小手,小聲對陸遙的背影道一句謝。

  許硯沉默看著,心中瞭然。

  行至午後,隊伍前方傳來陸遙壓低的示警聲。

  眾人腳步立停,程剛一個手勢,所有人立刻貼著岩壁隱蔽。

  許硯拉著阿秀躲在一塊凸出的巨岩之後,只探出半個頭觀察。

  前方是一片小小的谷地,原本應是商隊歇腳的地方,此刻卻一片狼藉。

  幾輛貨車翻倒在地,貨物散落得到處都是。

  拉車的挽馬倒在血泊里,脖頸處有巨大的撕咬傷口。

  詭異的是,它們乾癟的身體上沒有一滴血液流出,傷口邊緣的皮肉捲曲焦黑。

  七八具屍體橫七豎八躺在周圍。

  死狀與那些挽馬一模一樣,全身的精血都被抽乾。

  程剛與白朮上前查探,程剛蹲下身,用刀鞘撥開一具屍體的衣物。

  那人胸口的皮膚下,能看見一層薄薄的黑色菌絲網絡。

  程剛的臉色陰鬱到極點,他站起身對著屍體吐了一口唾沫。

  「他娘的,又是這種蟲巢淵的手段。」

  白朮則捻起一點地上的泥土,放在鼻下輕嗅。

  他搖搖頭對程剛道:「頭兒,不是鬼面椿,氣味不對。這些菌絲的活性更強,更霸道,像是……某種更上位的存在留下的痕跡。」

  程剛沒說話。

  他銳利的視線掃過谷地周圍的每一寸山壁,最後抬頭看看天色,只吐出兩個字。

  「快走。」

  這片山林的危險,遠比他們預想的更加深重和複雜。

  臨近傍晚,隊伍在一處從斷崖上飛流直下的瀑布旁停下休整。

  巨大水聲轟鳴有效掩蓋了人聲和行蹤。

  程剛攤開一張用特殊獸皮繪製的軍用地圖,上面的山川河流標註得極為精密。


  他兩道眉峰向中間擠壓,指節在粗糙的獸皮地圖上幾個位置反覆摩挲。

  白朮則取出一個小瓷瓶,將裡面特製藥水倒在軟布上仔細擦拭著自己的雙刀。

  淡綠色藥水一接觸刀身便蒸騰起絲絲縷縷的黑氣,那是兵刃上沾染的妖氣正在被淨化。

  許硯借著到瀑布下的水潭取水的機會,不著痕跡移動到白朮身邊。

  「白先生。」

  他壓低聲音確保話語能穿透水聲傳入對方耳中。

  「昨夜之事恐怕並非偶然,你們進入橫斷山脈是不是早就察覺到了什麼異常?」

  白朮擦拭刀身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抬眼望向不遠處專心研究地圖的程剛。

  又掃了一眼正在警戒四周的陸遙,然後對許硯招了招手。

  兩人走到一處更靠近瀑布水幕的僻靜角落,轟鳴水聲成了他們最好的屏障。

  「許先生既然已經卷了進來,有些事情告訴你也無妨。」

  白朮聲音壓得極低,神情嚴肅。

  「丙柒叄不是第一個死在這裡的人,這半年來我們玄劍府鎮玄司已經有三名外勤弟兄在這片山林中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白朮話音落下,許硯感覺周遭瀑布的水汽突然變得冰冷刺骨,順著耳道鑽入四肢百骸。

  「每一次失蹤我們事後都組織了搜尋,也找到了戰鬥痕跡。」

  白朮繼續說道:「現場殘留的妖氣特徵都指向了百妖窟,但所有線索每次追查到一半都會莫名中斷。我們的人,就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世上直接抹去,連一根頭髮都找不到。」

  他的眼神變得凝重仿佛陷入了某種痛苦回憶。

  「你們兄妹二人帶回那一小塊刻字的碎銅片...」

  白朮看著許硯,眼神中儘是不解和思索。

  「那個『蟲』字我們不是第一次見到,半年前失蹤的第一個弟兄,我們在一處隱秘山洞裡找到了他的佩刀,刀柄夾層中同樣刻著一個用指甲劃出的『蟲』字,當時我們都以為那是指他遭遇了某種強大的蟲妖。」

  白朮臉上浮現一絲苦澀。

  他用那塊沾著藥水和黑氣的軟布,用力擦過自己的指關節。

  「現在看來我們從一開始就想錯了,這根本不是一個名詞而是一個代號或者一個警告,鎮玄司內部恐怕早就對這個『蟲』有所察覺,但相關調查卻屢屢受阻,甚至可能被人有意無意壓了下來。」

  鎮玄司內部有人刻意壓制調查?

  這個念頭讓許硯後頸的皮膚瞬間收緊。

  「我們必須儘快趕回玄劍府。」

  白朮的語氣透著一股急切。

  「只有將這塊物證,還有你這位親眼見過『蟲』字標記現場的證人帶回去,將事情直接捅到高層,這件事才有可能被真正重視,才有可能查個水落石出。」

  許硯沉默點頭,他明白白朮話里的分量。

  自己知道的這個秘密既是能保住自己和妹妹性命的籌碼,也可能是一道隨時會引來殺身之禍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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