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邪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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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藥湯煎成。

  孟郎中以銀勺舀藥,吹散幾分熱氣,送至許硯唇邊。

  湯藥入喉,他臉上盤結的青黑脈絡,肉眼可見地消退一分。

  老郎中這才鬆了口氣,面容上第一次有了笑意。

  「命是保住了,神魂之傷,非一日之功,需靜養。黑石可鎮魂安神,取三錢研粉,日夕隨藥送服。」

  石鐵聞言,將三塊黑石悉數奉上。

  「都給他。」

  孟郎中擺手道:「一塊足矣。餘下兩塊,你與那女娃自用,內傷亦是不輕。」

  石鐵收回兩塊,默然步入灶房。

  片刻,傳來一聲沉悶的金石之音,是他用鐵器將那黑石砸為齏粉。

  夜深人靜,藥鋪後院唯有蟲鳴。

  許硯於竹榻上睜眼,窗紙映著一道高大身影。

  是石鐵。

  他正對磨刀石,打磨一枚打石用的楔釘,火星隨之迸濺,明滅不定。

  榻邊守著阿秀,見許硯醒轉,湊近了低聲問:「大哥哥,還疼麼?」

  許硯牽動嘴角,算作一個笑。

  「活著,便不算疼。」

  屋裡動靜傳到院中,石鐵推門而入,手裡端著尚溫的藥汁,遞予阿秀。

  他立在榻前,身形投下一片陰影,沉默片刻,只道一句。

  「虎妖已死,倀鬼已散,安心養傷。」

  言畢,轉身回了院裡,繼續打磨他的鐵器。

  三日後,許硯能下地行走。

  院裡藥爐的藥渣,換了三茬。

  牆角,一柄新鑄的鐵鎬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阿青拄著木杖在院裡曬著日頭,臉色尚白,眼神里卻有了生氣。

  她對許硯說:「石大哥給我鑄了根鐵簪,簪頭是山雀,我哥生前最喜餵的鳥。」

  石鐵恰好立在門檻處,拎著一壺燒刀子,朝許硯抬了抬下巴。

  「喝口,祛寒。」

  許硯接過,仰頭便是一大口。

  一道烈氣自喉入腹,燒灼五臟,卻燒不盡眼底重生的光。

  藥香、鐵鏽與烈酒的氣息,在小院中交織,醞釀著一場無聲的新生。

  孟郎中捋著鬍鬚,遞來最後一包藥粉,又看向石鐵,叮囑道:「再服三日,神魂便可穩固。切記,不可再催動陣法,否則大羅金仙也難救。」

  石鐵「嗯」了聲,將藥包塞進許硯懷裡,自己則轉身扛起水桶,默默勞作。

  許硯望著他堅實的背影,將這份恩情沉沉記下。

  青石鎮,孟氏藥鋪後院。

  晨霧未散,藥香先起。

  老舊石磨碾動,黑石粉末簌簌而落,聲如遠山微雨。

  許硯披著件洗舊的青衫,坐於廊下,膝上攤著一卷《本草拾遺》,日光斜照在他鬢角,一縷新生的白髮微顫。

  「大哥哥,張嘴,這是最後一副藥。」

  阿秀踮腳跨過門檻,藥碗端得極穩。

  湯藥黝黑,混著黑石與山參的氣味,入口苦澀,回味卻甘。

  許硯一口飲盡,眉心那股盤踞多日的刺痛感,終於散去。

  廊角,石鐵赤著上身,正用鐵錘鍛打物件。

  那是自黑水譚拖回的虎妖遺骨,鐵錘起落,火星四濺,擊打聲沉悶,富有韻律。

  聽見碗底擱置的輕響,他抬起頭,嗓音低沉如故。

  「能握筆了?」

  許硯淡笑:「能了。」

  石鐵「嗯」了聲,便低頭繼續錘鍊虎骨,再無二話。

  午後,孟郎中將許硯叫進藥室,放下竹簾,示意他躺下。

  銀針在他身上起落,循著神魂舊傷的脈絡,細細疏導。

  老人的手法輕柔而穩,打量著許硯恢復血色的臉,嘴角笑意漸濃。

  「年輕底子好,恢復得快,再靜養幾日,便可遠行。」

  許硯徹底鬆了口氣,暗自體會《靜心訣》與體內龍氣的神效。


  院裡石階上,阿青正幫阿秀剝蓮子。

  她肩上繃帶已拆,只留一道淡粉傷痕。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院牆,望向遠方的重重山巒,輕聲說:「等傷徹底好了,我想回黑水譚邊,把我哥的衣冠埋了。」

  阿秀聽了,伸手握住她的手,用力點頭。

  「好!」

  晚風吹過,拂熄了油燈。

  院外蟲聲漸密,院內只剩下石鐵淬火的「嗤啦」聲和藥爐的「咕嚕」聲,交織成安穩而緩慢的韻律。

  ----

  這份安穩,在許硯飲下最後一副湯藥的兩日後,被打破了。

  第四日,晨鼓初響。

  青石鎮口,一夜之間,豎起了一排嶄新的紅燈籠。

  燈身血紅,上面用篆體書著兩個字:平安。

  守城的兵丁揉著惺忪睡眼,打著哈欠道:「誰掛的?昨夜官府沒發令啊。」

  巡夜的更夫亦是一頭霧水。

  「我子時巡過此處,並無此物,就一轉眼的工夫,全亮了。」

  怪事,自此接踵而至。

  東街豆腐攤的王大娘,清早掀開蓋布,案板上的一筐黃豆,盡數化作黑豆。

  顆顆飽滿,色澤烏亮,還散著一股淡淡的藥香。

  西街賣糖人的陳老漢,發現自己一捆削好的竹籤,齊齊從中折斷。

  斷口光潔如削,無一絲毛刺,不似人力所為。

  最詭異的,是南街那口老井。

  井壁上毫無徵兆地爬滿青苔,綠得像新雨洗過的山玉,井水卻一日比一日渾濁。

  孟郎中去到井邊,神色凝重,打起一桶水。

  燈籠光暈映照下,渾濁的水中,竟懸浮著絲絲縷縷的血線。

  細若髮絲,在水中緩緩舒展,蠕動,仿佛活物。

  老人回了藥廬後將怪事告知眾人,有些驚慌道:「鎮裡怕是來了邪祟。」

  第五日,青石鎮的怪事愈演愈烈。

  天未亮透,鎮口已聚滿了人,議論聲沸反盈天。

  「我家養的雞,昨晚全死了!一個個在窩裡躺得整整齊齊,像是被人擺過一樣!」

  「我家也是!那幾隻鴨子,全趴在地上,眼睛瞪得滾圓,身上卻沒半點傷口!」

  「邪門,真是撞上邪了!」

  許硯披著外衫,扶著廊柱靜靜聽著,心中已有計較,這些異象接連出現,絕非偶然。

  阿秀端著洗臉水過來,小聲嘀咕:「大哥哥,你說會不會是那頭虎妖……怨氣不散?」

  許硯搖頭,沉吟道:「虎妖死得透徹,妖丹盡碎。若真有怨氣,也該衝著石大哥來,而非在鎮上弄這些玄虛。」

  話音剛落,石鐵從灶房走出。

  他手裡提著一把剛開刃的短刀,刀身以虎骨鍛造,色澤烏沉,透著逼人寒光。

  「鎮上的官差,昨夜也遇上了怪事。」

  他將短刀遞給許硯。

  「巡夜的人說,見街上有影子行走,追過去卻空無一人,只在地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許硯接過短刀,入手分量十足。

  刀柄纏著細密麻繩,握感極佳。

  他不由問道:「石大哥,這是?」

  「防身。」

  石鐵只丟下兩個字,便走到院門後,拉上門栓,又檢查了一遍窗戶。

  他高大的身影,如一尊沉默的門神,將這方小院與外界的詭譎隔絕。

  正此時,街上傳來急促的鑼聲。

  一隊官差快步跑過,為首的絡腮鬍子腰掛朴刀,臉色鐵青地喝道:

  「都散了,散了!官府查案,閒雜人等,不得聚眾滋事!」

  人群雖被驅散,卻又都躲回門縫裡,悄悄向外張望。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恐懼與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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