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一個該記住的人
壯漢轉過身，許硯看清了漢子的長相——那是一張被風霜刻滿痕跡的臉，顴骨高聳，下頜是青黑胡茬。
一雙眼睛深陷眼窩，眼神亮得嚇人。
他身上那股子悍勇之氣比黑石峪的獵戶頭子張猛還要濃烈幾分。
他的視線在許硯蒼白的臉和破舊書生袍上掃過，隨即在阿秀布滿緊張的小臉上頓了頓，最後落在許硯充當拐杖的枯樹枝上。
「你們是什麼人？」
漢子的嗓音和他鑿擊的岩石一樣，低沉又粗糲。
許硯向前挪了一步，不動聲色將阿秀擋得更嚴實些，隨後對漢子拱手一禮，姿態放得極低。
「這位大哥，在下許硯，這是舍妹。我二人本是行商，途經此地時不幸迷路，又遇上山崩，與同伴失散，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無意冒犯，還望大哥行個方便。」
這番話半真半假，解釋了他們的狼狽，又隱去慈恩寺的經歷。
他此刻精神困頓，連草木傳來的低語都難以分辨，只能依靠最基本的觀察和判斷行事。
漢子沒有馬上答話，只是沉默地盯著他們。
目光極具分量，仿佛穿透皮肉直視人心。
阿秀被他看得害怕，小腦袋一個勁兒往許硯身後藏。
山坳里，只剩下陶罐里米粥「咕嘟咕嘟」的沸騰聲，以及柴火燃燒「噼啪」輕響。
濃郁的米香在這死寂的對峙中，成了最磨人的酷刑。
許硯心裡發苦，面上不敢流露分毫，只能強撐著任由對方審視。
許久，漢子才把視線從他們身上挪開，重新投向那鍋翻滾的米粥。
「過來，坐。」
他扔下三個字，便不再看他們。
自顧自拿起一個木勺，從陶罐里舀出滿滿一碗粥。
許硯心中緊繃的弦總算鬆動少許。
他給阿秀遞了個眼色，兩人一瘸一拐走到火堆旁，在下風口的位置坐下。
漢子將一碗熱氣騰騰的粥遞了過來。
許硯趕忙起身，用雙手接住：「多謝大哥。」
碗是缺了口的粗瓷碗，入手滾燙。
此時，在許硯心裡，這輩子都沒捧過比這更暖的東西。
他把粥遞給阿秀。
「你先喝。」
阿秀望著碗裡雪白粘稠的米粥，又瞧了瞧許硯毫無血色的臉，用力搖頭。
「大哥哥先喝，你還受著傷。」
「我沒事，快喝吧，要涼了。」
兩人正推讓著，漢子又從背簍里翻出另一個同樣破舊的碗，給自己盛了一碗，頭也不抬地悶聲道。
「鍋里還有，餓不死你們。」
阿秀這才接過碗，學著漢子的樣子吹著碗邊熱氣，小心翼翼抿了一口。
溫潤米粥順喉而下，瞬間撫平了腹中飢餓。
一股暖流從胃裡散開，流淌至四肢百骸，舒服得她險些哼出聲來。
許硯看著她那副滿足的樣子，自己忍不住吞了口唾沫，腹中的空虛感愈發強烈。
他不再客氣，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米粒被熬煮得軟爛，入口即化。
混著柴火獨有的煙火氣與米本身的清香，滋味簡單，勝過無數珍饈。
一碗熱粥下肚，許硯感覺快要散架的身體重新被自己掌控。
他疲憊地靠上身後岩石，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四肢透著一股暖洋洋的懶散。
他下意識望向慈恩寺的方向，群山阻隔，雖是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裡的孽緣應該已經了結了。
自己以身為餌引爆了養魂木，剛剛融合尚不穩定的怪物，斷無生還的可能。
慈恩寺的一切，都已歸於塵土。
「你們從那邊過來的？」
一直沉默吃飯的漢子忽然開了口，手指的方向，正是慈恩寺所在。
許硯的後背繃緊，面上不動聲色地點頭。
「是，我們昨夜在那附近歇腳，半夜忽然地動山搖，跟天塌了似的，嚇得我們倆連滾帶爬逃了出來。」
「你們運氣不錯。」
漢子只評價了這麼一句，便沒再多問。
他吃飯極快，三兩下扒完了碗裡的粥，用手背抹了下嘴，重新扛起了沉重的鐵鎬。
「我叫石鐵。」
他丟下自己的名字，算是正式接納了他們。
「你們傷得不輕，從這兒到最近的鎮子，還得走兩天，今晚就在這兒歇著吧。」
「多謝石大哥。」
許硯由衷感激道。
石鐵點了下頭，沒再言語，轉身走回青黑色岩石前，掄起鐵鎬，繼續單調而充滿力量的鑿擊。
「鏘……鏘……鏘……」
富有節奏的敲擊聲，再度於山坳中迴響。
許硯靠著石頭，小口喝著第二碗粥，目光不由自主投向名叫石鐵的漢子身上。
他總覺得，這個男人身上有股特別的氣息。
一種常年與山石為伴，才沉澱下來的厚重與蒼涼。
他的視線最終定格在被鑿擊的岩石上。
岩石表面已被鑿出一個成型的輪廓，碑首圓潤，碑身平整……
分明是一塊墓碑的雛形。
阿秀又喝了半碗粥，小肚子撐得圓滾滾，蒼白小臉也透出一絲紅潤。
她悄悄湊到許硯耳邊，用蚊子般聲音問。
「大哥哥，那個大叔……是在給自己做墓碑嗎？」
阿秀稚嫩的聲音，像一根細針輕扎在許硯心上。
他望向石鐵的背影。
漢子每一次揮鎬精準而沉穩，削落的石屑大小几乎一般無二。
這不僅是蠻力，更是千錘百鍊出的手藝。
許硯的目光在墓碑和石鐵壯碩的背影間來回移動，心中不由生成寒意。
一個活人，在為自己準備後事？
許硯喝完碗裡的粥，感覺力氣又恢復了些。
他拄著樹枝慢慢站起，走到石鐵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安靜看著。
石鐵恍若未覺，依舊專注於手上活計。
汗水沿著古銅色脊背滑落，混著山間塵土，他整個人仿佛從這山石中生長出來一般。
許硯看了一陣，才輕聲開口。
「石大哥，好手藝。」
「鏘！」
鐵鎬重重砸在岩石上，迸出一串火星。
石鐵停下動作，並未回頭。
他抬起粗糙手背抹了把額上的汗，聲音低沉傳來。
「吃飯的本事。」
「不知石大哥在此雕琢，是為誰立碑？」
許硯斟酌著詞句，問出了心底疑惑。
石鐵握著鎬柄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
山坳里重歸寂靜，只剩下風穿過山石嗚咽，以及火堆偶爾爆出輕響。
許硯只是靜靜等待著。
良久，石鐵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
「一個……該記住的人。」
他說完這七個字，如耗盡了所有氣力，不再言語。
他重新提起鐵鎬，再次揮動，只是這一次，鑿擊的動作似乎比之前更重了幾分，像是在宣洩著什麼。
許硯識趣沒有再問。
他默默退回火堆旁，心中思緒翻湧。
究竟是何等重要的人，才值得這樣一個漢子，在這荒野之中一錘一鑿為之立碑？
那塊沉默的石碑，雖無一字，仿佛承載了石鐵所有的過往，壓得這片山坳都沉重了幾分！
一雙眼睛深陷眼窩，眼神亮得嚇人。
他身上那股子悍勇之氣比黑石峪的獵戶頭子張猛還要濃烈幾分。
他的視線在許硯蒼白的臉和破舊書生袍上掃過，隨即在阿秀布滿緊張的小臉上頓了頓，最後落在許硯充當拐杖的枯樹枝上。
「你們是什麼人？」
漢子的嗓音和他鑿擊的岩石一樣，低沉又粗糲。
許硯向前挪了一步，不動聲色將阿秀擋得更嚴實些，隨後對漢子拱手一禮，姿態放得極低。
「這位大哥，在下許硯，這是舍妹。我二人本是行商，途經此地時不幸迷路，又遇上山崩，與同伴失散，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無意冒犯，還望大哥行個方便。」
這番話半真半假，解釋了他們的狼狽，又隱去慈恩寺的經歷。
他此刻精神困頓，連草木傳來的低語都難以分辨，只能依靠最基本的觀察和判斷行事。
漢子沒有馬上答話，只是沉默地盯著他們。
目光極具分量，仿佛穿透皮肉直視人心。
阿秀被他看得害怕，小腦袋一個勁兒往許硯身後藏。
山坳里，只剩下陶罐里米粥「咕嘟咕嘟」的沸騰聲，以及柴火燃燒「噼啪」輕響。
濃郁的米香在這死寂的對峙中，成了最磨人的酷刑。
許硯心裡發苦，面上不敢流露分毫，只能強撐著任由對方審視。
許久，漢子才把視線從他們身上挪開，重新投向那鍋翻滾的米粥。
「過來，坐。」
他扔下三個字，便不再看他們。
自顧自拿起一個木勺，從陶罐里舀出滿滿一碗粥。
許硯心中緊繃的弦總算鬆動少許。
他給阿秀遞了個眼色，兩人一瘸一拐走到火堆旁，在下風口的位置坐下。
漢子將一碗熱氣騰騰的粥遞了過來。
許硯趕忙起身，用雙手接住：「多謝大哥。」
碗是缺了口的粗瓷碗，入手滾燙。
此時，在許硯心裡，這輩子都沒捧過比這更暖的東西。
他把粥遞給阿秀。
「你先喝。」
阿秀望著碗裡雪白粘稠的米粥，又瞧了瞧許硯毫無血色的臉，用力搖頭。
「大哥哥先喝，你還受著傷。」
「我沒事，快喝吧，要涼了。」
兩人正推讓著，漢子又從背簍里翻出另一個同樣破舊的碗，給自己盛了一碗，頭也不抬地悶聲道。
「鍋里還有，餓不死你們。」
阿秀這才接過碗，學著漢子的樣子吹著碗邊熱氣，小心翼翼抿了一口。
溫潤米粥順喉而下，瞬間撫平了腹中飢餓。
一股暖流從胃裡散開，流淌至四肢百骸，舒服得她險些哼出聲來。
許硯看著她那副滿足的樣子，自己忍不住吞了口唾沫，腹中的空虛感愈發強烈。
他不再客氣，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米粒被熬煮得軟爛，入口即化。
混著柴火獨有的煙火氣與米本身的清香，滋味簡單，勝過無數珍饈。
一碗熱粥下肚，許硯感覺快要散架的身體重新被自己掌控。
他疲憊地靠上身後岩石，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四肢透著一股暖洋洋的懶散。
他下意識望向慈恩寺的方向，群山阻隔，雖是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裡的孽緣應該已經了結了。
自己以身為餌引爆了養魂木，剛剛融合尚不穩定的怪物，斷無生還的可能。
慈恩寺的一切，都已歸於塵土。
「你們從那邊過來的？」
一直沉默吃飯的漢子忽然開了口，手指的方向，正是慈恩寺所在。
許硯的後背繃緊，面上不動聲色地點頭。
「是，我們昨夜在那附近歇腳，半夜忽然地動山搖，跟天塌了似的，嚇得我們倆連滾帶爬逃了出來。」
「你們運氣不錯。」
漢子只評價了這麼一句，便沒再多問。
他吃飯極快，三兩下扒完了碗裡的粥，用手背抹了下嘴，重新扛起了沉重的鐵鎬。
「我叫石鐵。」
他丟下自己的名字，算是正式接納了他們。
「你們傷得不輕，從這兒到最近的鎮子，還得走兩天，今晚就在這兒歇著吧。」
「多謝石大哥。」
許硯由衷感激道。
石鐵點了下頭，沒再言語，轉身走回青黑色岩石前，掄起鐵鎬，繼續單調而充滿力量的鑿擊。
「鏘……鏘……鏘……」
富有節奏的敲擊聲，再度於山坳中迴響。
許硯靠著石頭，小口喝著第二碗粥，目光不由自主投向名叫石鐵的漢子身上。
他總覺得，這個男人身上有股特別的氣息。
一種常年與山石為伴，才沉澱下來的厚重與蒼涼。
他的視線最終定格在被鑿擊的岩石上。
岩石表面已被鑿出一個成型的輪廓，碑首圓潤，碑身平整……
分明是一塊墓碑的雛形。
阿秀又喝了半碗粥，小肚子撐得圓滾滾，蒼白小臉也透出一絲紅潤。
她悄悄湊到許硯耳邊，用蚊子般聲音問。
「大哥哥，那個大叔……是在給自己做墓碑嗎？」
阿秀稚嫩的聲音，像一根細針輕扎在許硯心上。
他望向石鐵的背影。
漢子每一次揮鎬精準而沉穩，削落的石屑大小几乎一般無二。
這不僅是蠻力，更是千錘百鍊出的手藝。
許硯的目光在墓碑和石鐵壯碩的背影間來回移動，心中不由生成寒意。
一個活人，在為自己準備後事？
許硯喝完碗裡的粥，感覺力氣又恢復了些。
他拄著樹枝慢慢站起，走到石鐵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安靜看著。
石鐵恍若未覺，依舊專注於手上活計。
汗水沿著古銅色脊背滑落，混著山間塵土，他整個人仿佛從這山石中生長出來一般。
許硯看了一陣，才輕聲開口。
「石大哥，好手藝。」
「鏘！」
鐵鎬重重砸在岩石上，迸出一串火星。
石鐵停下動作，並未回頭。
他抬起粗糙手背抹了把額上的汗，聲音低沉傳來。
「吃飯的本事。」
「不知石大哥在此雕琢，是為誰立碑？」
許硯斟酌著詞句，問出了心底疑惑。
石鐵握著鎬柄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
山坳里重歸寂靜，只剩下風穿過山石嗚咽，以及火堆偶爾爆出輕響。
許硯只是靜靜等待著。
良久，石鐵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
「一個……該記住的人。」
他說完這七個字，如耗盡了所有氣力，不再言語。
他重新提起鐵鎬，再次揮動，只是這一次，鑿擊的動作似乎比之前更重了幾分，像是在宣洩著什麼。
許硯識趣沒有再問。
他默默退回火堆旁，心中思緒翻湧。
究竟是何等重要的人，才值得這樣一個漢子，在這荒野之中一錘一鑿為之立碑？
那塊沉默的石碑，雖無一字，仿佛承載了石鐵所有的過往，壓得這片山坳都沉重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