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一縷青絲換白髮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許硯這才開始內視身體。

  四肢百骸每一處瀰漫著虛弱。

  神思之海乾涸。

  他能感知到生命本源出現一道裂隙,生機正從中一絲一縷逸散出去。

  這次的代價不像上次那般生死一線,是更為陰柔的根基蠶食。

  他靠著石壁,在阿秀的攙扶下勉強坐直了些。

  他察覺到阿秀的視線有些躲閃,總是不經意瞟向自己頭頂,眼神里混雜著心疼。

  「怎麼了?」

  他啞聲問。

  阿秀咬著嘴唇搖了搖頭,不作聲。

  「阿秀,」許硯心中升起不祥,他加重些語氣,「把你那面……小銅鏡,給我。」

  阿秀身子一顫,遲疑著,最終還是從懷裡摸出一面巴掌大小銅鏡遞了過來。

  許硯接過銅鏡。

  鏡面模糊,映照出一張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臉。

  蒼白憔悴,嘴唇乾裂,眼窩深陷。

  他將鏡子湊近,仔細端詳。

  在左側鬢角處看到了幾根格格不入的白髮。

  許硯拿著銅鏡的手幾不可查一顫。

  他深知「言出法隨」的反噬,早已做好準備,可當代價以如此直觀方式呈現眼前時,衝擊依舊讓他心神震盪。

  「對不起……大哥哥……都怪我……」

  阿秀看他沉默,終於沒忍住,哭腔里滿是自責。

  「如果不是……」

  「與你無關。」

  許硯打斷她,他放下銅鏡,聲音依舊沙啞,語氣平靜。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他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擦去阿秀臉上的淚痕。

  「別哭了,再哭就成小花貓了,至少我們都還活著,不是嗎?這便值得慶幸。」

  阿秀被他逗得一愣,淚珠還掛在睫毛上,「噗嗤」一聲,破涕為笑。

  許硯也笑了,儘管這笑容牽動了傷口,讓他疼得咧嘴。

  他清楚自己不能倒下,至少把這丫頭平安送到青丘之前,絕不能!

  兩人在石洞裡又歇了半日,許硯默運靜心訣,總算恢復了些許氣力,能獨自走動了。

  天色漸亮,晨曦勾勒出荒郊的輪廓,四周是稀疏枯林和嶙峋怪石,滿目荒涼。

  「我們得走了。」

  許硯拄著一根枯樹枝起身。

  「此地不宜久留。」

  阿秀用力點頭,將外衣重新披回許硯身上,乖巧跟在後頭。

  兩人走出石洞,冷風拂面,精神為之一振。

  他們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遠離慈恩寺的方位,深一腳淺一腳走去。

  走了約莫一炷香工夫,許硯耳朵忽然微微一動。

  寂靜的晨風中,他捕捉到了一絲微弱聲響。

  他停下腳步,凝神細聽。

  「鏘……鏘……鏘……」

  聲音很輕,很遠,斷續傳來,帶著堅硬而固執的節奏。

  是金石交擊之聲。

  萬籟俱寂的荒郊上,聲音顯得格外突兀。

  阿秀也聽到了,她緊張地抓住許硯衣袖,小聲問:「大哥哥,是什麼聲音?」

  「像是在…鑿石頭。」

  許硯側耳傾聽片刻,做出判斷。

  荒郊野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怎會有人在此鑿石?是採石場,還是……另有蹊蹺?

  經歷慈恩寺之變,許硯對異常抱著十二分警惕。

  眼下的處境由不得他退縮。

  他們身無乾糧,滴水未進,許硯傷勢和神思虧空,急需一個安穩之地調養。

  能遇到人煙或許有一線生機。

  「我們過去看看。」許硯沉聲道,「小心些,別出聲。」

  阿秀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凝重。

  兩人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一前一後,借著稀疏樹木和怪石作掩護,悄無聲息摸了過去。


  「鏘鏘」的鑿擊聲,愈發清晰。

  翻過一道低矮土坡,眼前的景象讓兩人同時停下了腳步。

  前方不遠的山坳里,真的有人!

  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短打,裸露的古銅色脊背在晨光下泛著油光,隆起的肌肉隨著動作而賁張,蘊含著驚人的道。

  他正背對他們,揮舞著一柄沉重鐵鎬,一下又一下,奮力鑿擊著面前一塊半人高的青黑色岩石。

  他身旁放著一個破舊竹編背簍和一個水囊。

  讓許硯眼神一凝的是,漢子不遠處升起一縷裊裊炊煙。

  炊煙從幾塊石頭壘成的簡易灶膛里升起,一個陶罐架在火上,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一股淡淡米粥香味,順著風飄了過來。

  這香味對飢腸轆轆的兩人而言,是致命誘惑。

  阿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肚子不爭氣「咕嚕」叫了一聲。

  許硯立刻捂住她的嘴,自己也屏住了呼吸。

  這景象看似一個普通採石人在歇腳,充滿了煙火氣,但與這片荒涼環境格格不入。

  許硯沒有立刻現身,他拉著阿秀悄悄退回土坡後,嘗試運轉草木語。

  神思如遊絲勉強探出,方一觸及山坳便感到一股磅礴氣血之力。

  他的神思在壯漢面前如燭火,根本無法深入探查分毫。

  壯漢是天賦異稟的凡人?還是返璞歸真的高人?

  許硯的心沉了下去,後者帶來的威脅遠勝於前者。

  一切都顯得那么正常,普通的火,普通的粥,普通的人。

  許硯心中的警惕提到了頂點。

  他想起黑石峪村獵戶張猛,看似普通凡人,生活在蒼莽山邊緣,對妖物、修士都有著最基本的認知和敬畏。

  眼前漢子如此從容,甚至有閒情逸緻在此生火煮粥,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大哥哥……」阿秀小聲問,「我們……要不要過去?」

  許硯沉吟片刻。

  他如今傷勢沉重,若遇歹人連反抗力氣都沒有。

  「等一下。」許硯壓低聲音,「等他停下來歇息時,我們再過去。」

  兩人趴在土坡上耐心等待著。

  漢子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氣,一鎬接著一鎬,鑿得火星四濺。

  山坳里除了「鏘鏘」鑿擊聲和「咕嘟」煮粥聲,再無其他。

  約莫一炷香工夫,漢子終於停下了動作。

  他將鐵鎬往地上一插,走到灶膛邊,從背簍里摸出一個缺了口的粗瓷大碗,揭開了陶罐蓋子。

  一股更濃郁米香瞬間瀰漫開來。

  就是現在!

  許硯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爛的衣衫,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他拉著阿秀從土坡後走了出去。

  「這位大哥,有禮了。」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帶著沙啞。

  正準備盛粥的漢子動作登時一僵。

  他轉過身,一道審視目光投了過來。

  目光銳利,不帶絲毫情緒,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視人心,許硯感覺自己被一頭山中蟄伏的猛獸盯住了。

  壯漢看清兩人,一個重傷書生、一個瘦弱丫頭,他飽經風霜的臉上流露出一絲詫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