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惑心
回到客房後不久，覺明果然來喚他們用晚飯。
晚飯設在偏殿，幾碟寡淡的素齋，一鍋清可見底的米粥。
許硯看著覺明添水、布菜，動作流暢得不像個盲人，心中不由多了幾分揣度。
「師父，這慈恩寺過去香火很旺嗎？」許硯狀似隨意地問道。
「鼎盛時，僧眾過百，鐘鳴不絕。」覺明嘆了口氣，枯槁的臉上露出一絲追憶，「那都是幾十年前的舊事了。自從……」
他話到一半，便搖了搖頭，不再言語。
「自從什麼？」許硯追問。
「陳年舊事，不提也罷。」
覺明低頭撥弄著碗裡的米粒。
晚飯在沉默中結束，天色已然全黑。
覺明為他們點上一盞油燈，昏黃的燈光映得他臉上的皺紋愈發深邃。
「山中夜寒，二位施主關好門窗。老僧就在隔壁大殿，有事喚一聲便可。」
送走覺明，許硯闔上房門，卻無半點睡意。
那幅古畫始終在他腦海中盤旋，仙女似笑非笑的神情，與那隻藏於袖中的利爪，形成一種詭異的違和感。
「大哥哥，還在想那幅畫呀？」阿秀坐在床沿，兩條小腿晃悠著。
「嗯，」許硯點頭，「那畫，有些不對勁。」
「要不，我們晚上再去瞧瞧？」阿秀眼眸發亮，自告奮勇，「我可以用幻術幫你，保管不會被它迷惑。」
許硯搖頭：「太冒險了，明日天亮再說。」
話雖如此，那壁畫的景象卻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連同夜風送來的那股若有若無的異香，仿佛一隻無形的手，在輕輕撩撥他的心弦，催促著他去一探究竟。
夜深，阿秀蜷在被子裡，已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許硯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與其被動地等著危險找上門，不如主動出擊。
他看了一眼鄰床睡得香甜的阿秀，決定獨自去探個究竟，以免將她也捲入未知的兇險。
他悄然起身，穿好外袍，動作輕盈地推開房門，如一縷青煙般融入夜色。
月華如霜，給這座破敗的寺院鍍上了一層冰冷的銀輝。
他沒有徑直去後院，而是先繞到大殿，側耳傾聽，殿內佛像下傳來覺明和尚平穩悠長的呼吸聲，與常人無異。
確認了僧人的位置，許硯再無顧忌，轉身走向後院那面牆。
夜風吹過，牆上藤蔓沙沙作響，那些白日裡半開的小花此刻盡數綻放，散發出的香氣比白天濃郁了數倍，帶著一絲令人心神不寧的甜膩。
許硯屏住呼吸，立於數丈之外，悄然運轉草木語。
神思化作無形的觸角，探向那些藤蔓。
他立時察覺到，這些藤蔓的根須並非扎在磚石縫隙，而是如無數微小的血管，穿透了牆壁，深植於牆體內部，仿佛在吸食著牆體深處的某種東西。
那股不安的氣息，源頭正是牆壁本身。
他再次望向壁畫。
月光下，畫中仙女臉上的淺笑，此刻看來竟帶著幾分嘲弄的意味，像是在靜候獵物上鉤。
許硯凝神聚意，催動靜心訣，守住靈台最後一絲清明，一步步向前。
三丈，兩丈，一丈……
就在他停在一丈開外時，異變陡生！
畫中仙女那雙原本平視前方的眼眸，竟毫無徵兆地一轉，瞳仁漆黑，直勾勾地與他對視！
那一瞬間，許硯眼前的世界仿佛成了一張濕潤的畫紙。
畫中仙女的目光如兩滴濃墨滴入水中，他腳下的地面、遠處的殿宇、頭頂的月光，都開始隨著這墨色迅速暈染、扭曲、變形，最後被一片絢爛而虛假的色彩徹底覆蓋。
「大哥哥！」
阿秀的驚呼自遙遠的天際傳來，微弱如蚊蚋，隨即被徹底吞沒。
當許硯意識回籠，已然身處另一方天地。
沒有破敗古寺，沒有清冷月光。
他正站在一座懸浮於雲海的玉石平台上，仙鶴翔空，清鳴陣陣。
遠處瓊樓玉宇，仙霧繚繞，一道道虹光瀑布自天而降，在半途化作璀璨光雨，灑落下方一望無垠的七色花海。
空氣里滿是芬芳的甜香，只吸一口，便覺神清氣爽，疲憊盡消。
「你來了。」
一個柔媚入骨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許硯霍然轉身，正是畫中那名赤足仙女。
她竟活了過來，正含笑望著他，一身薄紗長裙無風自動，仙姿綽約，聖潔出塵。
「此地是……」許硯心生警惕，沉聲問道。
「此地，是我的『小千世界』。」仙女掩唇輕笑，眼波流轉，「多謝公子將我自千年禁錮中喚醒。為表謝「意，此間萬物，公子盡可取用。」
她素手輕抬，不遠處一座浮島上，憑空綻放出無數奇花異草，株株寶光流轉，靈氣四溢。
「此為千年朱果，食之可增百年修為。那是九轉還魂草，縱肉身崩毀，亦可憑此重塑……公子若有興致，皆可取走。」她的聲音充滿了蠱惑，仿佛只要許硯頷首，世間至寶便唾手可得。
許硯心神微漾，卻強自鎮定。
他面上不動聲色，草木語已悄然探出，嘗試與那些靈草溝通。
然而，識海中一片死寂。
那些看似生機盎然的仙葩靈草，在他的感知里，與一堆枯枝敗葉無異，毫無生命氣息。
這個發現令他背脊竄起一股寒意。
「仙子厚愛，在下愧不敢當。」他拱手一禮，不卑不亢，「無意闖入貴地，實不敢奢求重寶。」
「公子何必如此見外？」仙女蓮步輕移，攜著一陣香風靠近，「你我相見即是有緣。若你我結為道侶，這方世界便與你共享，長生久視，豈不美哉？」
她伸出玉蔥般的手指，便要來牽許硯。
許硯下意識地後撤一步，避開了她的觸碰。
就是這一退，他腳下的玉石平台，竟傳來一陣細微的震顫。
他垂目看去，瞳孔驟然一縮。
光潔如鏡的玉石地面，不知何時竟變得半透明。
透過那層朦朧的光暈，他看到了平台之下，那足以讓神佛都為之色變的一幕！
那哪裡是什麼玉石！
那是一張張因極致痛苦而扭曲、在無聲吶喊的人臉！無數慘白的手臂糾纏盤錯，互相撕扯，構成了這浮島的基座！
所謂的仙葩靈草，其根系正死死扎在這些痛苦的魂魄之上，貪婪地吸食著他們的怨氣與生機！
而那從天而降的光雨瀑布，更非祥瑞，而是一條條被抽離的生魂，在半空中被碾成最精純的能量，用以滋養這片用骸骨與絕望堆砌出的偽善世界！
「你……」
許硯猛地抬頭，死死盯住那仙女。
仙女臉上的溫柔笑意寸寸碎裂，仿佛精美的瓷器上爬滿了蛛網般的裂痕。那雙含情脈脈的眼眸里，柔光褪去，只剩下針尖般的怨毒與陰冷。
「你看到了？」她的聲音變得尖利刺耳，再無半分柔媚，「本想讓你多快活片刻，既然你這般不識抬舉，那便化作我這花園的養料吧！」
話音未落，她身上聖潔的仙裙倏然化作飛灰，露出了底下醜陋不堪、令人作嘔的真實形態！
晚飯設在偏殿，幾碟寡淡的素齋，一鍋清可見底的米粥。
許硯看著覺明添水、布菜，動作流暢得不像個盲人，心中不由多了幾分揣度。
「師父，這慈恩寺過去香火很旺嗎？」許硯狀似隨意地問道。
「鼎盛時，僧眾過百，鐘鳴不絕。」覺明嘆了口氣，枯槁的臉上露出一絲追憶，「那都是幾十年前的舊事了。自從……」
他話到一半，便搖了搖頭，不再言語。
「自從什麼？」許硯追問。
「陳年舊事，不提也罷。」
覺明低頭撥弄著碗裡的米粒。
晚飯在沉默中結束，天色已然全黑。
覺明為他們點上一盞油燈，昏黃的燈光映得他臉上的皺紋愈發深邃。
「山中夜寒，二位施主關好門窗。老僧就在隔壁大殿，有事喚一聲便可。」
送走覺明，許硯闔上房門，卻無半點睡意。
那幅古畫始終在他腦海中盤旋，仙女似笑非笑的神情，與那隻藏於袖中的利爪，形成一種詭異的違和感。
「大哥哥，還在想那幅畫呀？」阿秀坐在床沿，兩條小腿晃悠著。
「嗯，」許硯點頭，「那畫，有些不對勁。」
「要不，我們晚上再去瞧瞧？」阿秀眼眸發亮，自告奮勇，「我可以用幻術幫你，保管不會被它迷惑。」
許硯搖頭：「太冒險了，明日天亮再說。」
話雖如此，那壁畫的景象卻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連同夜風送來的那股若有若無的異香，仿佛一隻無形的手，在輕輕撩撥他的心弦，催促著他去一探究竟。
夜深，阿秀蜷在被子裡，已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許硯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與其被動地等著危險找上門，不如主動出擊。
他看了一眼鄰床睡得香甜的阿秀，決定獨自去探個究竟，以免將她也捲入未知的兇險。
他悄然起身，穿好外袍，動作輕盈地推開房門，如一縷青煙般融入夜色。
月華如霜，給這座破敗的寺院鍍上了一層冰冷的銀輝。
他沒有徑直去後院，而是先繞到大殿，側耳傾聽，殿內佛像下傳來覺明和尚平穩悠長的呼吸聲，與常人無異。
確認了僧人的位置，許硯再無顧忌，轉身走向後院那面牆。
夜風吹過，牆上藤蔓沙沙作響，那些白日裡半開的小花此刻盡數綻放，散發出的香氣比白天濃郁了數倍，帶著一絲令人心神不寧的甜膩。
許硯屏住呼吸，立於數丈之外，悄然運轉草木語。
神思化作無形的觸角，探向那些藤蔓。
他立時察覺到，這些藤蔓的根須並非扎在磚石縫隙，而是如無數微小的血管，穿透了牆壁，深植於牆體內部，仿佛在吸食著牆體深處的某種東西。
那股不安的氣息，源頭正是牆壁本身。
他再次望向壁畫。
月光下，畫中仙女臉上的淺笑，此刻看來竟帶著幾分嘲弄的意味，像是在靜候獵物上鉤。
許硯凝神聚意，催動靜心訣，守住靈台最後一絲清明，一步步向前。
三丈，兩丈，一丈……
就在他停在一丈開外時，異變陡生！
畫中仙女那雙原本平視前方的眼眸，竟毫無徵兆地一轉，瞳仁漆黑，直勾勾地與他對視！
那一瞬間，許硯眼前的世界仿佛成了一張濕潤的畫紙。
畫中仙女的目光如兩滴濃墨滴入水中，他腳下的地面、遠處的殿宇、頭頂的月光，都開始隨著這墨色迅速暈染、扭曲、變形，最後被一片絢爛而虛假的色彩徹底覆蓋。
「大哥哥！」
阿秀的驚呼自遙遠的天際傳來，微弱如蚊蚋，隨即被徹底吞沒。
當許硯意識回籠，已然身處另一方天地。
沒有破敗古寺，沒有清冷月光。
他正站在一座懸浮於雲海的玉石平台上，仙鶴翔空，清鳴陣陣。
遠處瓊樓玉宇，仙霧繚繞，一道道虹光瀑布自天而降，在半途化作璀璨光雨，灑落下方一望無垠的七色花海。
空氣里滿是芬芳的甜香，只吸一口，便覺神清氣爽，疲憊盡消。
「你來了。」
一個柔媚入骨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許硯霍然轉身，正是畫中那名赤足仙女。
她竟活了過來，正含笑望著他，一身薄紗長裙無風自動，仙姿綽約，聖潔出塵。
「此地是……」許硯心生警惕，沉聲問道。
「此地，是我的『小千世界』。」仙女掩唇輕笑，眼波流轉，「多謝公子將我自千年禁錮中喚醒。為表謝「意，此間萬物，公子盡可取用。」
她素手輕抬，不遠處一座浮島上，憑空綻放出無數奇花異草，株株寶光流轉，靈氣四溢。
「此為千年朱果，食之可增百年修為。那是九轉還魂草，縱肉身崩毀，亦可憑此重塑……公子若有興致，皆可取走。」她的聲音充滿了蠱惑，仿佛只要許硯頷首，世間至寶便唾手可得。
許硯心神微漾，卻強自鎮定。
他面上不動聲色，草木語已悄然探出，嘗試與那些靈草溝通。
然而，識海中一片死寂。
那些看似生機盎然的仙葩靈草，在他的感知里，與一堆枯枝敗葉無異，毫無生命氣息。
這個發現令他背脊竄起一股寒意。
「仙子厚愛，在下愧不敢當。」他拱手一禮，不卑不亢，「無意闖入貴地，實不敢奢求重寶。」
「公子何必如此見外？」仙女蓮步輕移，攜著一陣香風靠近，「你我相見即是有緣。若你我結為道侶，這方世界便與你共享，長生久視，豈不美哉？」
她伸出玉蔥般的手指，便要來牽許硯。
許硯下意識地後撤一步，避開了她的觸碰。
就是這一退，他腳下的玉石平台，竟傳來一陣細微的震顫。
他垂目看去，瞳孔驟然一縮。
光潔如鏡的玉石地面，不知何時竟變得半透明。
透過那層朦朧的光暈，他看到了平台之下，那足以讓神佛都為之色變的一幕！
那哪裡是什麼玉石！
那是一張張因極致痛苦而扭曲、在無聲吶喊的人臉！無數慘白的手臂糾纏盤錯，互相撕扯，構成了這浮島的基座！
所謂的仙葩靈草，其根系正死死扎在這些痛苦的魂魄之上，貪婪地吸食著他們的怨氣與生機！
而那從天而降的光雨瀑布，更非祥瑞，而是一條條被抽離的生魂，在半空中被碾成最精純的能量，用以滋養這片用骸骨與絕望堆砌出的偽善世界！
「你……」
許硯猛地抬頭，死死盯住那仙女。
仙女臉上的溫柔笑意寸寸碎裂，仿佛精美的瓷器上爬滿了蛛網般的裂痕。那雙含情脈脈的眼眸里，柔光褪去，只剩下針尖般的怨毒與陰冷。
「你看到了？」她的聲音變得尖利刺耳，再無半分柔媚，「本想讓你多快活片刻，既然你這般不識抬舉，那便化作我這花園的養料吧！」
話音未落，她身上聖潔的仙裙倏然化作飛灰，露出了底下醜陋不堪、令人作嘔的真實形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