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山野飯菜好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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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硯放緩腳步,理了理沾上露水與塵土的青色布衫,將背後的行囊往上提了提,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個尋常的年輕行商。

  沿著被踩得發亮的土路走進鎮口,背著竹簍、扛著柴刀的山民絡繹不絕地從他身邊經過。

  他們膚色黝黑,手腳粗壯,布滿風霜的臉上刻著生活的艱辛,眼神淳樸,卻也帶著山民對陌生人特有的警惕。

  鎮口無人盤查,僅有兩個頭髮花白的老漢守著簡陋的攤子,上面堆著些沾泥的菌菇、乾草藥和幾捆獸皮。

  他們抬起渾濁的眼皮打量了許硯幾下,便又低下頭去,慢悠悠地整理山貨。

  許硯邁步入鎮。

  泥土、牲畜和汗水的氣味混雜著撲面而來。

  主街由不甚規整的青石板鋪就,縫隙里鑽出幾叢青草,街道兩旁多是低矮的土坯瓦房,夾雜著幾棟歪歪扭扭的木樓,門楣上掛著洗得發白的布幌子——

  「張記雜貨」、「王老么客棧」、「李鐵匠」。

  寥寥幾家店鋪,勾勒出小鎮最基本的生活所需。

  時辰尚早,街上行人不多。挑水的婦人步履匆匆,幾個背著布包的學童嬉鬧跑過,一個半大孩子揮著枝條,趕著一群山羊「咩咩」叫著往鎮外走,一派山野安寧。

  許硯不急著投宿,放緩腳步,在街上閒逛,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兩旁。

  他注意到,鎮民言談間,對環繞四周的蒼莽大山有種根深蒂固的敬畏。

  幾個在街角曬太陽的老者抽著旱菸,閒談總離不開「山神爺」、「狐仙娘娘」之類的字眼,語氣虔誠。

  「啪!」

  一聲清脆的醒木響從街角傳來。

  一個穿著半舊長衫、留著山羊鬍的說書先生支起小攤,攤前圍了幾個閒漢。

  「話說這蒼莽山深處,有一處仙家福地,名曰——狐狸谷!」說書先生聲音洪亮,「谷中住著一位修行千載的狐仙娘娘,法力無邊!若是有緣的善心人遇難誤入,娘娘或會顯靈指點;可若是那心懷叵測的歹人闖進去嘛…」

  「咋樣?快說啊老周頭!」有人催促。

  「嘿嘿,輕則…在迷魂林里轉上三天三夜,餓得前胸貼後背爬出來;重則嘛…直接被山裡的精怪叼了去,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許硯駐足聽了幾句,心中瞭然,狐狸谷的傳說,早已融入了當地人的生活。

  他沒再多聽,轉身前行,尋了一家掛著「迎客來」幌子的客棧。門臉不大,但木門板和石階都清掃過。

  推門而入,大堂里瀰漫著舊木頭的味道。櫃檯後,一個身形乾瘦的老掌柜正支著腦袋打盹,聽到門響,吃力地抬起眼皮。

  「後生,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要間清淨的上房,再備些吃食。」

  「好嘞。」老掌柜慢悠悠地摸出簿子和禿毛筆,「貴姓?打哪兒來啊?」

  「姓許,青江府來的。」

  「青江府?」老掌柜握筆的手頓了頓,又仔細打量了許硯一番,「那可是頂遠的地界嘍!翻山過河的,少說也得走個把月?」

  「嗯,走走停停,耽擱了些時日。」

  老掌柜點點頭,不再多問,從腰間摸出一把銅鑰匙遞給許硯:「二樓把頭第一間,敞亮清淨。吃食這就讓灶上張羅,後生先上去歇歇腳。」

  許硯道了謝,提著行囊上了吱呀作響的木樓梯。

  房間不大,一床一桌一椅,但收拾得頗為整潔。

  推開木窗,正對著鎮後鬱鬱蔥蔥的山林,山風帶著草木清氣湧入,令人精神一振。

  放下行囊,許硯佇立窗邊,眺望遠處連綿起伏的蒼莽山巒。

  從青江府一路行來,數月顛簸,經歷生死,心境確比當初沉穩了許多。

  然而築基初期的修為,在這臥虎藏龍的修行界,依舊如履薄冰。

  「後生——飯食得嘍——!」

  樓下傳來老掌柜拖長的聲音。

  許硯下樓,大堂角落的木桌上已擺好飯菜,一大碗糙米飯,一碟清炒山野菜,一碟醬色濃郁的野豬肉,還有一大碗飄著油花的菌菇湯。

  「店家好手藝。」

  許硯夾了筷子野菜,清脆鮮嫩。


  「嘿,後生過獎!都是些山里土貨。」老掌柜臉上露出點笑意,拎著舊茶壺過來,給許硯倒了碗粗茶,「看後生你這氣派,不像跑單幫的,倒像個…讀過書的文化人?」

  「略識得幾個字。」

  許硯喝了口茶,滋味苦澀。

  「識字好哇!」老掌柜感慨地搖搖頭,在對面坐下,「咱們這落風鎮,巴掌大的地方,攏共就一個教書的趙先生,還是個半瓶子醋!好些娃子連自個兒名字都寫不囫圇。」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許硯漸漸拼湊出落風鎮的輪廓。

  鎮民靠山吃山,民風淳樸,但也免不了有幾顆老鼠屎。

  「…尤其鎮西頭那個殺豬的李黑子!」老掌柜壓低聲音,渾濁的眼裡混著鄙夷和懼意,「仗著他家有個拐著彎的表親,在蒼莽府鎮玄司當個跑腿的小吏,就在鎮上橫著走!」

  許硯夾肉的動作沒停,問道:「哦?怎麼個橫行法?」

  見許硯追問,老掌柜來了興致,左右看了看,湊近了些。

  「強買強賣山民的皮子藥材,那都是家常便飯!見著誰家姑娘媳婦長得齊整些,那眼珠子就黏上去拔不下來……前兒個,隔壁孫記山貨行收了張品相極好的白狐皮,好傢夥,李黑子直接堵門,丟下幾個大錢就要拿走,孫老頭不肯,他當場就把人攤子給掀了!」

  老掌柜咂了咂嘴,一臉晦氣:「還罵罵咧咧,說孫老頭不給他那鎮玄司的表親面子!你說說,人家鎮玄司的大人們是殺妖除魔的,哪能跟他這種潑皮無賴扯上關係?這不是給人家臉上抹黑嘛!」

  許硯喝了口湯,不置可否。

  「後生,你從府城來,見識多。」老掌柜嘆了口氣,「你說這事,我們這些老百姓,除了忍著,還有啥法子?」

  「這李黑子,平日裡總來你這?」許硯問。

  「來!怎麼不來!」老掌柜一拍大腿,聲音又壓了下去,「三天兩頭晃過來,要麼賒帳吃喝,要麼就說他那表親要來巡查,得先給他留兩間上房……我這小本生意,哪經得起他這麼折騰!」

  他指了指許硯碗裡的肉片,撇撇嘴:「就這豬肉,還是我今早托人從山那頭獵戶家換的。李黑子賣的肉,注水不說,一股子腥臊,狗聞了都搖頭!」

  許硯聽完,笑了笑,沒接話,只是將碗裡的飯菜吃得乾乾淨淨。

  老掌柜見他這副模樣,心裡也犯嘀咕,這年輕人瞧著文弱,可聽了這些腌臢事,臉上竟半點波瀾也無。

  他想了想,還是忍不住提醒一句:「後生,我看你也是個面善的,聽老漢一句勸。你在鎮上這幾日,可千萬別露了財。那李黑子眼尖得很,專挑你們這些外鄉人下手,到時候惹上一身騷,可就麻煩了。」

  許硯放下碗筷,用餐巾擦了擦嘴,這才抬眼看向老掌柜。

  「多謝掌柜提醒。」

  他聲音平淡,眼神卻清亮得讓老掌柜心裡咯噔一下。

  「不過……」許硯話鋒一轉,「我這人,就怕麻煩,但也從不躲麻煩。」

  山高皇帝遠,哪裡都少不了這等腌臢事。

  這李屠戶,或許是個了解此地鎮玄司的切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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