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青森草木志》
老頭端茶碗的手腕驟然繃緊，滾燙的茶水潑濺在手背，瞬間燙起一片刺眼的紅，他卻毫無知覺。
一雙渾濁的眼珠死死鎖住許硯，嗓音嘶啞發顫。
「蒼莽府？！」
「那是青丘狐的地界！年輕後生，你……你這是去尋死！」
「那裡頭的毒瘴迷陣，吃人的精怪，比這黑松林的熊瞎子要凶上千百倍！更別提那些活了幾百上千年的老狐狸……」
他嘴唇哆嗦，在油膩的櫃檯下摸索了許久，終於掏出一本用厚紙做封皮的線裝書，重重推到許硯面前。
書的邊角被反覆摩挲，已經起了毛邊，散發著一股陳舊墨香與草木曬乾後的獨特氣味。
「拿著，興許……能保你一命。」
許硯接過書，入手竟有種玉石般的溫潤感。
封面上是四個娟秀的小楷——《青森草木志》。
他翻開第一頁。
墨跡微微暈染開，畫著一株心形葉片的奇草，旁邊用更小的字跡註解著：「同心草，斷雲峰陰坡生，需雙生共長，解孤陽煞，亦能溫養神魂。」
字跡清麗，力道卻很輕，仿佛書寫者生怕筆尖會劃破紙張。
「我閨女畫的，字也是她寫的。」
老頭的聲音瞬間低沉下去，眼神飄忽，落在封皮上，像是在透過它，看某些遙遠到觸不可及的過往。
「她呀，打小就野，不愛描紅繡花，就愛往深山裡鑽，整天弄得跟個泥猴兒似的。」
「我從宗里抄回來的那些破爛典籍，她全當寶貝，自己又添又畫，才有了這本……」
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後面的話被一口濁氣死死堵了回去。
只剩下兩個字。
「可惜了….」
許硯沒有追問可惜了什麼。
在這山郊野嶺，任何意外都再正常不過。
他只是安靜地翻動書頁，指尖划過那些細緻入微的圖畫和註解。
書里不僅有草木，更有妖獸。
黑松林狼妖的習性，黑風熊的罩門，甚至山君的脾氣，都記錄得一清二楚。
翻到最後一頁，是一隻顧盼自雄的白虎圖，筆觸靈動，竟透著一股活氣。
這哪裡是什麼草木志。
這分明是一本用生命和熱愛繪製的，青森府保命圖錄。
窗外，悠遠的狼嚎聲再次穿透夜色。
回到客棧，掌柜的鼾聲比外面的更夫還準時，算盤珠子滾了一地，他睡得正香。
聽見許硯的腳步聲，他一個激靈醒過來，抹了把嘴角的口水，睡眼惺忪地嘟囔：「許先生回來啦？」
「靈濟寺的陳小師父來過，說明早卯時在門口等您。」
許硯頷首，徑直上了樓。
推開門，一股廉價檀香混合著牆壁返潮的霉味鑽入鼻腔。
他沒有點燈。
借著窗外透進的月光，他將那本《青森草木志》鄭重地放在桌上。
清冷的月輝灑落，照著封皮上「青森草木志」五個字，竟暈開一圈溫柔的光。
許硯躺上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枕下那塊從山澗里撿來的鵝卵石，默默運轉起《靜心訣》。
此地的靈氣，確實比青江府要凝練。
一絲絲吸入體內，便化作一股清冽的涼意，沖刷著四肢百骸的經脈。
夜深人靜。
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狼嚎，悠遠，蒼涼。
許硯的目光，落在被月光投在牆壁上、被拉得細長的草木虛影上。
他忽然想起了青江府，想起了胡九娘茶肆里那永遠氤氳不散的茶香。
他無聲地笑了。
或許，這世上最斬不斷的，並非什麼虛無縹緲的仙路長生。
而是這書里藏著的一個父親，說不出口的念想。
是那茶香里繞著的一縷，名為胡九娘的牽掛。
是這凡塵俗世里，一個個熱氣騰騰、有血有肉的日子。
月光無聲漫過窗欞，將「草木」二字，溫柔地包裹在清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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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一到，天色蒙蒙亮。
陳青已等在客棧門口的石階上，手裡提著個竹編食盒，焦躁地來回踱步，晨露打濕了他的袍角。
見到許硯下樓，他幾乎是沖了上來，眼神里混雜著不好意思與濃烈的期盼。
「許先生，寺里備了些早齋。家師未歸，師兄想……想請您過去，指點一二，那黑風熊的事，實在……」
他越說聲音越小，顯然也覺得這請求有些強人所難。
許硯本想拒絕。
他自己的斤兩，自己一清二楚。
可他想起了懷中那本沉甸甸的《青森草木志》，想起了書頁上關於黑風熊罩門的清晰圖解。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去看看也好。
正好，印證一下這本圖錄的真偽。
「好。」他點了點頭。
靈濟寺不大，處處透著一股被歲月沖刷出來的樸素。
兩人剛在後院的石桌旁坐下，陳青才把食盒裡的素粥和點心擺出來，前殿就猛地炸開一陣激烈的爭吵，將清晨的寧靜撕了個粉碎。
一個粗礪的嗓門，吼得整座寺廟都在嗡嗡作響。
「管不了！你們靈濟寺就他娘的會念經！再當縮頭烏龜，我們自己抄傢伙上山！大不了跟那畜生拼了，也比在這等死強！」
另一個僧人疲憊的聲音在勸：「李獵戶，你冷靜些，主持已經去鹿鳴府求援了……」
「求援？我求你娘的援！」
那粗嗓門的漢子直接罵開了，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被逼到絕路的狠勁。
「等他老人家回來，我們村裡的人骨頭都讓那熊瞎子嚼碎了！沒本事就直說！天天拿著幾張破符糊弄鬼呢！」
陳青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捏著筷子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是黑松林的李大叔……他兒子前天進山，腿被那畜生抓了，現在還燒得說胡話……」
許硯端著粟米粥碗的手，頓在半空。
碗中升騰的熱氣，氤氳了他的雙眼。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庭院，望向大殿裡那尊垂眉斂目、寶相莊嚴的佛像。
又看了看外面那些被憤怒與無助包裹的山民。
他將粥碗輕輕放下。
碗底與石桌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他站起身。
「走，去看看。」
一雙渾濁的眼珠死死鎖住許硯，嗓音嘶啞發顫。
「蒼莽府？！」
「那是青丘狐的地界！年輕後生，你……你這是去尋死！」
「那裡頭的毒瘴迷陣，吃人的精怪，比這黑松林的熊瞎子要凶上千百倍！更別提那些活了幾百上千年的老狐狸……」
他嘴唇哆嗦，在油膩的櫃檯下摸索了許久，終於掏出一本用厚紙做封皮的線裝書，重重推到許硯面前。
書的邊角被反覆摩挲，已經起了毛邊，散發著一股陳舊墨香與草木曬乾後的獨特氣味。
「拿著，興許……能保你一命。」
許硯接過書，入手竟有種玉石般的溫潤感。
封面上是四個娟秀的小楷——《青森草木志》。
他翻開第一頁。
墨跡微微暈染開，畫著一株心形葉片的奇草，旁邊用更小的字跡註解著：「同心草，斷雲峰陰坡生，需雙生共長，解孤陽煞，亦能溫養神魂。」
字跡清麗，力道卻很輕，仿佛書寫者生怕筆尖會劃破紙張。
「我閨女畫的，字也是她寫的。」
老頭的聲音瞬間低沉下去，眼神飄忽，落在封皮上，像是在透過它，看某些遙遠到觸不可及的過往。
「她呀，打小就野，不愛描紅繡花，就愛往深山裡鑽，整天弄得跟個泥猴兒似的。」
「我從宗里抄回來的那些破爛典籍，她全當寶貝，自己又添又畫，才有了這本……」
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後面的話被一口濁氣死死堵了回去。
只剩下兩個字。
「可惜了….」
許硯沒有追問可惜了什麼。
在這山郊野嶺，任何意外都再正常不過。
他只是安靜地翻動書頁，指尖划過那些細緻入微的圖畫和註解。
書里不僅有草木，更有妖獸。
黑松林狼妖的習性，黑風熊的罩門，甚至山君的脾氣，都記錄得一清二楚。
翻到最後一頁，是一隻顧盼自雄的白虎圖，筆觸靈動，竟透著一股活氣。
這哪裡是什麼草木志。
這分明是一本用生命和熱愛繪製的，青森府保命圖錄。
窗外，悠遠的狼嚎聲再次穿透夜色。
回到客棧，掌柜的鼾聲比外面的更夫還準時，算盤珠子滾了一地，他睡得正香。
聽見許硯的腳步聲，他一個激靈醒過來，抹了把嘴角的口水，睡眼惺忪地嘟囔：「許先生回來啦？」
「靈濟寺的陳小師父來過，說明早卯時在門口等您。」
許硯頷首，徑直上了樓。
推開門，一股廉價檀香混合著牆壁返潮的霉味鑽入鼻腔。
他沒有點燈。
借著窗外透進的月光，他將那本《青森草木志》鄭重地放在桌上。
清冷的月輝灑落，照著封皮上「青森草木志」五個字，竟暈開一圈溫柔的光。
許硯躺上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枕下那塊從山澗里撿來的鵝卵石，默默運轉起《靜心訣》。
此地的靈氣，確實比青江府要凝練。
一絲絲吸入體內，便化作一股清冽的涼意，沖刷著四肢百骸的經脈。
夜深人靜。
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狼嚎，悠遠，蒼涼。
許硯的目光，落在被月光投在牆壁上、被拉得細長的草木虛影上。
他忽然想起了青江府，想起了胡九娘茶肆里那永遠氤氳不散的茶香。
他無聲地笑了。
或許，這世上最斬不斷的，並非什麼虛無縹緲的仙路長生。
而是這書里藏著的一個父親，說不出口的念想。
是那茶香里繞著的一縷，名為胡九娘的牽掛。
是這凡塵俗世里，一個個熱氣騰騰、有血有肉的日子。
月光無聲漫過窗欞，將「草木」二字，溫柔地包裹在清輝里。
-------
卯時一到，天色蒙蒙亮。
陳青已等在客棧門口的石階上，手裡提著個竹編食盒，焦躁地來回踱步，晨露打濕了他的袍角。
見到許硯下樓，他幾乎是沖了上來，眼神里混雜著不好意思與濃烈的期盼。
「許先生，寺里備了些早齋。家師未歸，師兄想……想請您過去，指點一二，那黑風熊的事，實在……」
他越說聲音越小，顯然也覺得這請求有些強人所難。
許硯本想拒絕。
他自己的斤兩，自己一清二楚。
可他想起了懷中那本沉甸甸的《青森草木志》，想起了書頁上關於黑風熊罩門的清晰圖解。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去看看也好。
正好，印證一下這本圖錄的真偽。
「好。」他點了點頭。
靈濟寺不大，處處透著一股被歲月沖刷出來的樸素。
兩人剛在後院的石桌旁坐下，陳青才把食盒裡的素粥和點心擺出來，前殿就猛地炸開一陣激烈的爭吵，將清晨的寧靜撕了個粉碎。
一個粗礪的嗓門，吼得整座寺廟都在嗡嗡作響。
「管不了！你們靈濟寺就他娘的會念經！再當縮頭烏龜，我們自己抄傢伙上山！大不了跟那畜生拼了，也比在這等死強！」
另一個僧人疲憊的聲音在勸：「李獵戶，你冷靜些，主持已經去鹿鳴府求援了……」
「求援？我求你娘的援！」
那粗嗓門的漢子直接罵開了，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被逼到絕路的狠勁。
「等他老人家回來，我們村裡的人骨頭都讓那熊瞎子嚼碎了！沒本事就直說！天天拿著幾張破符糊弄鬼呢！」
陳青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捏著筷子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是黑松林的李大叔……他兒子前天進山，腿被那畜生抓了，現在還燒得說胡話……」
許硯端著粟米粥碗的手，頓在半空。
碗中升騰的熱氣，氤氳了他的雙眼。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庭院，望向大殿裡那尊垂眉斂目、寶相莊嚴的佛像。
又看了看外面那些被憤怒與無助包裹的山民。
他將粥碗輕輕放下。
碗底與石桌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他站起身。
「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