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瘋魔
柴房裡一股陳舊霉味混雜著苦澀草藥氣息，撲面而來。
林清婉背對著他坐在一張吱呀作響木凳上，她左肩裹傷的布條，血跡徹底浸透，呈現一種令人心悸的暗紅。
聽到門響，她肩頭一顫卻沒回頭。
「雲松子師叔他們到了嗎？」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
「嗯，已經來過了。」
許硯將一隻盛著熱粥的粗陶碗輕輕擱在灶台上。
他沒有走近，只是倚著柴門，目光落在她鬢邊。
林清婉頭上那支殘損的青玉簪子，在她被李虎等人追殺時斷成了兩截，此刻被她用一圈細麻繩草草綁著，歪斜插在髮髻間，倔強維持著體面。
林清婉沉默接過粥碗，指尖觸到碗壁溫熱，蓄積已久的淚水終於決堤，大顆大顆砸進粥里。
「太好了，太好了……」
她一遍又一遍重複著，一張小臉悶在碗沿邊，話語含糊不清，一字一句都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許硯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
字畫鋪門口突然傳來「哐當」一聲巨響！
緊接著，鄰近酒肆老闆娘王氏驚慌失措的尖叫傳來！
「殺人了！李虎瘋了！！」
聽到坊外隱約的尖叫，許硯心一緊，快步跨出硯文坊。
只見王氏鬢髮散亂，一屁股跌坐在地，她身前黃銅算盤碎了一地，算盤珠滾得到處都是。
肉鋪老闆石老三此刻正從鋪子內取出不少刀槍棍棒，他壯碩如小山的身板舉著一柄大錘，臉上神色顯得些許猙獰。
「許先生！快！快關門！你快進屋躲避起來。」
石老三的嗓音都變了調，臉上橫肉抖動。
「鎮玄司那邊……炸了！血光沖天，李虎……李虎他娘的根本不是人！他把雲松子道長的徒弟給……給撕了！！」
話音未落……
「轟隆——！」
一聲如地動般的巨響從鎮玄司方向猛地傳來！
整條街道的地面為之一震！
許硯倏然抬頭。
西邊的天空，不知何時被一片詭異赤紅所籠罩。
紅色濃稠得如同血漿，仿佛要將整個青江府都吞噬進去。
這顏色……
許硯的心瞬間拔涼。
這是血氣徹底失控，開始無差別吞噬周圍一切生靈精氣的徵兆，他在老槐樹記憶碎片中見過，百年前曾有邪修以此法屠過城！
「秦鋒呢？清霄觀雲松子道長呢？」
「沒用！都沒用啊！」
王氏帶著哭腔喊道。
「聽說秦統領第一時間被李虎打斷了玄鐵手臂！雲松子道長…根本攔不住！李虎……他身上的血氣太駭人了！」
許硯又氣又怕，但還是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灰布外袍就要去鎮玄司那邊。
「許先生！」
王氏和石老三同時驚呼。
「您……您去做什麼啊！現在去那邊就是送死！」
「我去看看，放心吧，我不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話畢，許硯已經逆著街上奔逃的人流，朝那片血色蒼穹的中心疾掠而去。
越靠近鎮玄司，許硯胸口的玉佩愈發溫熱，隱約開始發燙。
直覺告訴他，血色根源必是符陣，絕對和林清婉所說的…漩渦灣水底深處封印鎮壓有關聯！
他身上「言出法隨」的能力，是眼下找出真相的唯一手段。
------
鎮玄司那兩扇象徵威嚴的朱漆大門，此刻如破敗朽木歪斜倒在泥濘血污里。
門環上斑駁的銅綠，被新鮮的血漬層層覆蓋，凝結成污濁血垢。
秦鋒倒伏在冰冷青石板上，模樣悽慘。
以堅硬玄鐵打造的左臂，此刻，扭曲成一個令人頭皮發麻的怪異角度。
胸口藏青色官袍被撕裂出一個大洞，露出底下同樣被鮮血染透的麻布中衣。
他臉色灰敗氣息微弱，只有胸膛還在微微起伏。
站在他面前的李虎，徹底變成另一副模樣。
他渾身蒸騰著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色霧氣，原本還算周正的臉龐，腫脹如發麵饅頭，雙眼赤紅欲裂，一整個非人非獸的怪物。
「秦鋒！你睜開眼看看！看清楚了嗎？！」
李虎的聲音嘶啞破裂。
「這就是力量！真正的力量！只要轉化更多的血氣，吸乾它們，突破煞域境輕而易舉，什麼狗屁清霄觀，什麼鎮玄司，整個青江府誰也攔不住我！哈哈哈哈！」
他的狂笑震得殘破院牆簌簌落灰。
此刻，雲松子道長鬚髮散亂，道袍下擺被撕開一道猙獰的口子，額角也有一道細小的傷口，正緩緩滲出鮮血，蜿蜒滑過臉頰。
他手中桃木劍穩穩指向李虎，劍穗上那束陳年艾草已被血霧浸透，散發著濃烈刺鼻苦腥。
「李虎！執迷不悟！」
雲松子厲聲喝問，聲音穿透血霧。
「你可知施展這等禁術，要付出何等代價？！」
「代價？代價！？」
李虎的笑聲戛然而止，赤紅眼球里只剩下扭曲的狂熱。
「我在超脫！你懂嗎？！」
「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正道偽君子，不過仗著修為欺壓凡俗！我李虎偏要逆天改命！用這力量，撕碎你們虛偽的面——」
「住口！」
雲松子不再多言，手腕悍然一抖，凝丹實力爆發在即，桃木劍清光愈漲！
「唰」的一聲尖鳴，一道凝練如實質的青色劍氣撕裂空氣，直斬血霧核心！
李虎不閃不避，周身血霧活物般翻湧，瞬間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厚實無比的暗紅盾牌！
「當——！」
金鐵交鳴巨響炸開，青光狠狠撞在血盾上，巨大反震之力讓雲松子手臂劇顫，氣血翻湧。
他悶哼一聲，被震得踉蹌倒退兩步，劍穗上那束飽經風霜的艾草再也承受不住，「簌簌」斷裂，化作飛灰。
「哈哈哈！凝丹期又如何？」
李虎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鮮血，眼中滿是嗜血的癲狂。
「認得嗎？噬血符！專克你們這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名門正派！」
他雙手急速變幻，結出一個邪異至極的印訣。
霎時間，地上粘稠的暗紅色血跡，被賦予了生命，驟然「活」了過來！
無數條扭曲蠕動的細長血蛇，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黏膩爬行聲，閃電般從四面八方朝著雲松子腳下竄去！
速度快得驚人！
雲松子瞳孔緊縮，足尖急點地面，身形如鶴沖天，然而還是慢了半分，數條最為迅疾的血蛇擦著他道袍下擺掠過！
「滋啦——！」
烙鐵燙入血肉的聲音響起，堅韌道袍布料瞬間被腐蝕出幾個焦黑破洞，底下皮膚同樣一片焦黑！
一股鑽心灼痛直衝腦門！
「師叔小心！」
一道青色身影帶著決然之意掠至！
林清婉的長劍挽起一片清冷劍光，險之又險將幾條撲向雲松子要害的血蛇挑飛斬斷！
她落在雲松子身側，髮髻早已散亂，素色髮帶被血霧沾染得灰暗，左肩傷口因劇烈動作徹底崩裂，滾燙鮮血汩汩湧出。
血順著胳膊流到劍柄上，又沿著青鋒劍刃蜿蜒而下，在寒光中暈開一朵刺目血花。
「清婉？！胡鬧！你怎麼來了？！」
雲松子又驚又急。
「此地兇險，快退！」
林清婉緊咬牙關，左手迅速從懷中掏出一張黃符，看也不看反手擲出，符紙迎風「呼」地燃起一團熾白火焰，暫時將湧來的血霧逼退數尺！
李虎狂吼一聲，豈肯放過轉瞬即逝的機會？
他周身血霧猛地膨脹，凝成密密麻麻的尖銳血刺，遮天蔽日般朝著立足未穩的兩人攢射而去！
破空之聲悽厲刺耳，封死了所有退路！
雲松子揮劍如輪，青蒙蒙劍光在身前交織成一片光幕。
叮叮噹噹的撞擊聲密如驟雨，火星四濺！
「這血霧太古怪了……不對勁！」
林清婉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些遊走的血蛇。
「它們……它們的力量核心在地下！下面有東西在呼應！」
「師叔，應該是……是漩渦灣的符陣封印！！」
「符陣？封印？！」
雲松子聞言心念電轉，方才纏鬥的無數細節在腦中瞬間串聯。
詭異的血霧總是不自覺朝著鎮玄司後園廢井方向涌動，好似在牽引什麼東西…
「怪不得……怪不得禁術威力暴漲至此…原來藉助了外力，該如何破局…」
雲松子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
李虎不管這些，眼中只有殺戮。
血刺的攻擊越發狂暴密集，將兩人死死壓制，劍光籠罩的範圍越來越小。
雲松子手中的桃木劍刃上，開始浮現出細微的裂紋！
林清婉的劍穗被一道刁鑽血刺徹底打斷，殘穗無力飄落塵埃。
--------
許硯整個人幾乎嵌進了街角榆樹陰影中，死命壓著自己的呼吸。
不能再等了，李虎那瘋狗已經不是人，再由他發狂下去，小半個青江府都得給他拖進血水泥潭裡！
「老槐樹……老友……」
他迅速施展草木語勾連老槐樹的意識，回想著近期老槐樹對自己的「言聽計從」，許硯心念電轉，開始在心底盡全力嘶喊。
「不論你對我有什麼企圖，今日這關要是過不去，將來的事便無從說起，你要同意我的說辭，就他娘的拉我一把！」
念頭剛落，一股遠超之前的雄渾草木精氣，轟然灌入他體內！
感受到體內充盈的草木精氣，許硯心中思緒縈繞，他暫時將其他雜念強壓下去。
他手中掐起了法訣，一瞬間，凝練到極致的草木之力，化作一道無形無質的流光，貼著地面悄無聲息朝李虎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剎那間，無數草木意識瘋狂湧入腦海，許硯忍著劇痛通過草木意識快速搜索李虎異常力量的來源，不過三五息的時間，一道濃郁的草木精氣射向鎮玄司後園早已廢棄的水井！
一眨眼的功夫，許硯的感官被無限拉長隨即沉入地底！
老槐樹盤根錯節的根須，成了他延伸的神經。
他清晰地「看」到了——
廢棄水井底下有一個用污血和怨念刻畫的邪陣，邪陣正幽幽閃爍著紅光，像一隻惡毒的眼睛。
一條由無數血絲構成的能量脈絡，如一根深入地脈的毒管，從邪陣延伸出去，一路向北，精準連接著數里外的水域，水域的正下方恰恰就是漩渦灣水底深處的另一個陣眼！
漩渦灣的陣眼核心，一團暗紅的污穢血氣，正死死纏繞著一縷微金色光芒！
金光雖黯淡，其中古老威嚴的氣息，絕不會錯，那氣息絕對是龍氣無疑！
龍氣！
一切都解釋得通了，淮河水庭的異動和李虎瘋狂的源頭都明了了。
這才是「噬血符」真正的根基！
許硯心神劇震，強忍著無數草木意識對腦海的衝擊，他探出神思小心翼翼摸向那縷被污血纏繞的龍氣。
許硯試圖喚醒它，就在他的神思觸碰到金芒瞬間——
嗡！
沉寂的龍氣猛然一震！
這一震直接點燃了火藥桶！
漩渦灣的血氣陣法驟然暴動，無數污穢的血氣鎖鏈瘋狂絞殺而上，看架勢是要將有甦醒跡象的龍氣徹底碾碎吞噬！
「媽的！」
許硯暗罵一聲，不再猶豫做留手，腦中神思匯聚，一聲暴喝從喉嚨嘶吼而出。
「給老子……斷！」
「嘭！！」
一聲源於符陣能量核心的悶響，在許硯腦海中炸開！
--------
同一時間內，鎮玄司院內。
催動血刺狂攻的李虎，身子猛地一僵，仿佛被無形的巨錘砸中了胸口。
漫天血刺驟然一滯，威力大減！
他臉上扭曲的狂笑凝固，轉為驚駭與茫然，猛地扭頭望向水井方向，發出不似人腔的怪叫。
「怎麼回事？！我的力量……我的陣……誰？！」
這剎那的停滯，對雲松子而言，便是逆轉乾坤的唯一機會！
「著！」
老道長鬚髮皆張，舌綻春雷！
手中那柄布滿裂紋的桃木劍，爆發出此生最璀璨的青光，劍身嗡鳴，如龍吟出鞘！
劍光撕裂空氣，精準無誤刺穿了因源頭不穩而稀薄下來的血盾！
噗嗤！
利刃入肉！
青芒透體而出，將李虎的心臟整個釘穿！
「啊——！！！」
李虎的慘嚎悽厲至極。
他周身濃郁的血氣像是被戳破的皮球瘋狂向外傾瀉！被邪力催腫脹的身體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重新露出枯槁鬆弛的皮膚和骨架。
剛才還不可一世的力量，轉眼間煙消雲散。
「我的力量……力量……還給我！！」
李虎抱著被洞穿的胸口，在血污與塵土中狼狽翻滾，眼中只剩下無盡的絕望。
---------
許硯眼前一黑，鼻腔一熱，溫熱液體瞬間流下，強行跨越七、八里斬斷能量連結，幾乎抽乾了他的全部。
他身子一軟，骨頭仿佛化成了水，直挺挺向前栽倒。
意識沉入黑暗的最後一瞬，他渙散的目光，又一次瞥見了街角一閃而過的熟悉衣角……
林清婉背對著他坐在一張吱呀作響木凳上，她左肩裹傷的布條，血跡徹底浸透，呈現一種令人心悸的暗紅。
聽到門響，她肩頭一顫卻沒回頭。
「雲松子師叔他們到了嗎？」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
「嗯，已經來過了。」
許硯將一隻盛著熱粥的粗陶碗輕輕擱在灶台上。
他沒有走近，只是倚著柴門，目光落在她鬢邊。
林清婉頭上那支殘損的青玉簪子，在她被李虎等人追殺時斷成了兩截，此刻被她用一圈細麻繩草草綁著，歪斜插在髮髻間，倔強維持著體面。
林清婉沉默接過粥碗，指尖觸到碗壁溫熱，蓄積已久的淚水終於決堤，大顆大顆砸進粥里。
「太好了，太好了……」
她一遍又一遍重複著，一張小臉悶在碗沿邊，話語含糊不清，一字一句都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許硯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
字畫鋪門口突然傳來「哐當」一聲巨響！
緊接著，鄰近酒肆老闆娘王氏驚慌失措的尖叫傳來！
「殺人了！李虎瘋了！！」
聽到坊外隱約的尖叫，許硯心一緊，快步跨出硯文坊。
只見王氏鬢髮散亂，一屁股跌坐在地，她身前黃銅算盤碎了一地，算盤珠滾得到處都是。
肉鋪老闆石老三此刻正從鋪子內取出不少刀槍棍棒，他壯碩如小山的身板舉著一柄大錘，臉上神色顯得些許猙獰。
「許先生！快！快關門！你快進屋躲避起來。」
石老三的嗓音都變了調，臉上橫肉抖動。
「鎮玄司那邊……炸了！血光沖天，李虎……李虎他娘的根本不是人！他把雲松子道長的徒弟給……給撕了！！」
話音未落……
「轟隆——！」
一聲如地動般的巨響從鎮玄司方向猛地傳來！
整條街道的地面為之一震！
許硯倏然抬頭。
西邊的天空，不知何時被一片詭異赤紅所籠罩。
紅色濃稠得如同血漿，仿佛要將整個青江府都吞噬進去。
這顏色……
許硯的心瞬間拔涼。
這是血氣徹底失控，開始無差別吞噬周圍一切生靈精氣的徵兆，他在老槐樹記憶碎片中見過，百年前曾有邪修以此法屠過城！
「秦鋒呢？清霄觀雲松子道長呢？」
「沒用！都沒用啊！」
王氏帶著哭腔喊道。
「聽說秦統領第一時間被李虎打斷了玄鐵手臂！雲松子道長…根本攔不住！李虎……他身上的血氣太駭人了！」
許硯又氣又怕，但還是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灰布外袍就要去鎮玄司那邊。
「許先生！」
王氏和石老三同時驚呼。
「您……您去做什麼啊！現在去那邊就是送死！」
「我去看看，放心吧，我不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話畢，許硯已經逆著街上奔逃的人流，朝那片血色蒼穹的中心疾掠而去。
越靠近鎮玄司，許硯胸口的玉佩愈發溫熱，隱約開始發燙。
直覺告訴他，血色根源必是符陣，絕對和林清婉所說的…漩渦灣水底深處封印鎮壓有關聯！
他身上「言出法隨」的能力，是眼下找出真相的唯一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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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玄司那兩扇象徵威嚴的朱漆大門，此刻如破敗朽木歪斜倒在泥濘血污里。
門環上斑駁的銅綠，被新鮮的血漬層層覆蓋，凝結成污濁血垢。
秦鋒倒伏在冰冷青石板上，模樣悽慘。
以堅硬玄鐵打造的左臂，此刻，扭曲成一個令人頭皮發麻的怪異角度。
胸口藏青色官袍被撕裂出一個大洞，露出底下同樣被鮮血染透的麻布中衣。
他臉色灰敗氣息微弱，只有胸膛還在微微起伏。
站在他面前的李虎，徹底變成另一副模樣。
他渾身蒸騰著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色霧氣，原本還算周正的臉龐，腫脹如發麵饅頭，雙眼赤紅欲裂，一整個非人非獸的怪物。
「秦鋒！你睜開眼看看！看清楚了嗎？！」
李虎的聲音嘶啞破裂。
「這就是力量！真正的力量！只要轉化更多的血氣，吸乾它們，突破煞域境輕而易舉，什麼狗屁清霄觀，什麼鎮玄司，整個青江府誰也攔不住我！哈哈哈哈！」
他的狂笑震得殘破院牆簌簌落灰。
此刻，雲松子道長鬚髮散亂，道袍下擺被撕開一道猙獰的口子，額角也有一道細小的傷口，正緩緩滲出鮮血，蜿蜒滑過臉頰。
他手中桃木劍穩穩指向李虎，劍穗上那束陳年艾草已被血霧浸透，散發著濃烈刺鼻苦腥。
「李虎！執迷不悟！」
雲松子厲聲喝問，聲音穿透血霧。
「你可知施展這等禁術，要付出何等代價？！」
「代價？代價！？」
李虎的笑聲戛然而止，赤紅眼球里只剩下扭曲的狂熱。
「我在超脫！你懂嗎？！」
「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正道偽君子，不過仗著修為欺壓凡俗！我李虎偏要逆天改命！用這力量，撕碎你們虛偽的面——」
「住口！」
雲松子不再多言，手腕悍然一抖，凝丹實力爆發在即，桃木劍清光愈漲！
「唰」的一聲尖鳴，一道凝練如實質的青色劍氣撕裂空氣，直斬血霧核心！
李虎不閃不避，周身血霧活物般翻湧，瞬間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厚實無比的暗紅盾牌！
「當——！」
金鐵交鳴巨響炸開，青光狠狠撞在血盾上，巨大反震之力讓雲松子手臂劇顫，氣血翻湧。
他悶哼一聲，被震得踉蹌倒退兩步，劍穗上那束飽經風霜的艾草再也承受不住，「簌簌」斷裂，化作飛灰。
「哈哈哈！凝丹期又如何？」
李虎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鮮血，眼中滿是嗜血的癲狂。
「認得嗎？噬血符！專克你們這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名門正派！」
他雙手急速變幻，結出一個邪異至極的印訣。
霎時間，地上粘稠的暗紅色血跡，被賦予了生命，驟然「活」了過來！
無數條扭曲蠕動的細長血蛇，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黏膩爬行聲，閃電般從四面八方朝著雲松子腳下竄去！
速度快得驚人！
雲松子瞳孔緊縮，足尖急點地面，身形如鶴沖天，然而還是慢了半分，數條最為迅疾的血蛇擦著他道袍下擺掠過！
「滋啦——！」
烙鐵燙入血肉的聲音響起，堅韌道袍布料瞬間被腐蝕出幾個焦黑破洞，底下皮膚同樣一片焦黑！
一股鑽心灼痛直衝腦門！
「師叔小心！」
一道青色身影帶著決然之意掠至！
林清婉的長劍挽起一片清冷劍光，險之又險將幾條撲向雲松子要害的血蛇挑飛斬斷！
她落在雲松子身側，髮髻早已散亂，素色髮帶被血霧沾染得灰暗，左肩傷口因劇烈動作徹底崩裂，滾燙鮮血汩汩湧出。
血順著胳膊流到劍柄上，又沿著青鋒劍刃蜿蜒而下，在寒光中暈開一朵刺目血花。
「清婉？！胡鬧！你怎麼來了？！」
雲松子又驚又急。
「此地兇險，快退！」
林清婉緊咬牙關，左手迅速從懷中掏出一張黃符，看也不看反手擲出，符紙迎風「呼」地燃起一團熾白火焰，暫時將湧來的血霧逼退數尺！
李虎狂吼一聲，豈肯放過轉瞬即逝的機會？
他周身血霧猛地膨脹，凝成密密麻麻的尖銳血刺，遮天蔽日般朝著立足未穩的兩人攢射而去！
破空之聲悽厲刺耳，封死了所有退路！
雲松子揮劍如輪，青蒙蒙劍光在身前交織成一片光幕。
叮叮噹噹的撞擊聲密如驟雨，火星四濺！
「這血霧太古怪了……不對勁！」
林清婉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些遊走的血蛇。
「它們……它們的力量核心在地下！下面有東西在呼應！」
「師叔，應該是……是漩渦灣的符陣封印！！」
「符陣？封印？！」
雲松子聞言心念電轉，方才纏鬥的無數細節在腦中瞬間串聯。
詭異的血霧總是不自覺朝著鎮玄司後園廢井方向涌動，好似在牽引什麼東西…
「怪不得……怪不得禁術威力暴漲至此…原來藉助了外力，該如何破局…」
雲松子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
李虎不管這些，眼中只有殺戮。
血刺的攻擊越發狂暴密集，將兩人死死壓制，劍光籠罩的範圍越來越小。
雲松子手中的桃木劍刃上，開始浮現出細微的裂紋！
林清婉的劍穗被一道刁鑽血刺徹底打斷，殘穗無力飄落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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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硯整個人幾乎嵌進了街角榆樹陰影中，死命壓著自己的呼吸。
不能再等了，李虎那瘋狗已經不是人，再由他發狂下去，小半個青江府都得給他拖進血水泥潭裡！
「老槐樹……老友……」
他迅速施展草木語勾連老槐樹的意識，回想著近期老槐樹對自己的「言聽計從」，許硯心念電轉，開始在心底盡全力嘶喊。
「不論你對我有什麼企圖，今日這關要是過不去，將來的事便無從說起，你要同意我的說辭，就他娘的拉我一把！」
念頭剛落，一股遠超之前的雄渾草木精氣，轟然灌入他體內！
感受到體內充盈的草木精氣，許硯心中思緒縈繞，他暫時將其他雜念強壓下去。
他手中掐起了法訣，一瞬間，凝練到極致的草木之力，化作一道無形無質的流光，貼著地面悄無聲息朝李虎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剎那間，無數草木意識瘋狂湧入腦海，許硯忍著劇痛通過草木意識快速搜索李虎異常力量的來源，不過三五息的時間，一道濃郁的草木精氣射向鎮玄司後園早已廢棄的水井！
一眨眼的功夫，許硯的感官被無限拉長隨即沉入地底！
老槐樹盤根錯節的根須，成了他延伸的神經。
他清晰地「看」到了——
廢棄水井底下有一個用污血和怨念刻畫的邪陣，邪陣正幽幽閃爍著紅光，像一隻惡毒的眼睛。
一條由無數血絲構成的能量脈絡，如一根深入地脈的毒管，從邪陣延伸出去，一路向北，精準連接著數里外的水域，水域的正下方恰恰就是漩渦灣水底深處的另一個陣眼！
漩渦灣的陣眼核心，一團暗紅的污穢血氣，正死死纏繞著一縷微金色光芒！
金光雖黯淡，其中古老威嚴的氣息，絕不會錯，那氣息絕對是龍氣無疑！
龍氣！
一切都解釋得通了，淮河水庭的異動和李虎瘋狂的源頭都明了了。
這才是「噬血符」真正的根基！
許硯心神劇震，強忍著無數草木意識對腦海的衝擊，他探出神思小心翼翼摸向那縷被污血纏繞的龍氣。
許硯試圖喚醒它，就在他的神思觸碰到金芒瞬間——
嗡！
沉寂的龍氣猛然一震！
這一震直接點燃了火藥桶！
漩渦灣的血氣陣法驟然暴動，無數污穢的血氣鎖鏈瘋狂絞殺而上，看架勢是要將有甦醒跡象的龍氣徹底碾碎吞噬！
「媽的！」
許硯暗罵一聲，不再猶豫做留手，腦中神思匯聚，一聲暴喝從喉嚨嘶吼而出。
「給老子……斷！」
「嘭！！」
一聲源於符陣能量核心的悶響，在許硯腦海中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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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內，鎮玄司院內。
催動血刺狂攻的李虎，身子猛地一僵，仿佛被無形的巨錘砸中了胸口。
漫天血刺驟然一滯，威力大減！
他臉上扭曲的狂笑凝固，轉為驚駭與茫然，猛地扭頭望向水井方向，發出不似人腔的怪叫。
「怎麼回事？！我的力量……我的陣……誰？！」
這剎那的停滯，對雲松子而言，便是逆轉乾坤的唯一機會！
「著！」
老道長鬚髮皆張，舌綻春雷！
手中那柄布滿裂紋的桃木劍，爆發出此生最璀璨的青光，劍身嗡鳴，如龍吟出鞘！
劍光撕裂空氣，精準無誤刺穿了因源頭不穩而稀薄下來的血盾！
噗嗤！
利刃入肉！
青芒透體而出，將李虎的心臟整個釘穿！
「啊——！！！」
李虎的慘嚎悽厲至極。
他周身濃郁的血氣像是被戳破的皮球瘋狂向外傾瀉！被邪力催腫脹的身體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重新露出枯槁鬆弛的皮膚和骨架。
剛才還不可一世的力量，轉眼間煙消雲散。
「我的力量……力量……還給我！！」
李虎抱著被洞穿的胸口，在血污與塵土中狼狽翻滾，眼中只剩下無盡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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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硯眼前一黑，鼻腔一熱，溫熱液體瞬間流下，強行跨越七、八里斬斷能量連結，幾乎抽乾了他的全部。
他身子一軟，骨頭仿佛化成了水，直挺挺向前栽倒。
意識沉入黑暗的最後一瞬，他渙散的目光，又一次瞥見了街角一閃而過的熟悉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