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長鞭難驅萬石糧,神工巧械為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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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奚沒有理會他,只是對自己的人一揮手。

  很快十幾輛大車上,那些蓋著油布的奇怪構件,被一一搬了下來。

  有帶著凹槽的滑輪,有裝著曲柄的絞盤,還有大小不一的木製齒輪。

  在組裝前,劉奚卻親自接管了最關鍵的一步。

  他拿出了幾套當初打磨水晶放大鏡時用的小銼和磨石。

  眾人對著滑輪的內壁和輪軸,開始了細緻入微的打磨。

  昨天晚上事情做的太急,這些滑輪內部還是有些粗糙。

  劉奚身後,苗願派來的幾名軍官,看著這一幕,都露出了不耐煩的神色。

  「這些瑣事,堂堂校尉,竟也要親手去做?」

  「就是,擺弄這些破木頭,能有什麼用處?還不如多抽幾鞭子,讓那些賤骨頭快點幹活。」

  劉奚充耳不聞,減少摩擦力,便是在減少無用的內耗。

  每一個細節的精確,都會在最終的效果上,被放大百倍。

  終於那名都伯再也等不及了。

  他上前一步,對著劉奚的背影,冷冷說道。

  「劉校尉,苗將軍聽聞你才能過人,才請你來調度糧草。如今大軍開拔在即,你卻在此慢條斯理地擺弄木頭。你是堂堂校尉,我只是個都伯,按理說本不該冒犯。可你若耽誤了軍機,自然有軍法來治你。」

  他話音剛落,身後便傳來一個更具威嚴的聲音。

  「何人在此喧譁?」

  眾人回頭,只見一名身披鐵甲的軍司馬,正大步走來。

  那都伯見到來人,臉色一喜,立刻上前行禮。

  「司馬大人!您來得正好,這位度支校尉,不思督運,反倒在此擺爛這些木頭。」

  那軍司馬卻沒有理他。

  他徑直走到劉奚面前,皺眉道。

  「劉校尉,大軍糧草,事關重大,為何遲遲不見動靜?」

  不遠處,十幾名民夫,正被一名監工用鞭子逼著,合力將一袋糧包,往跳板上拖。

  他們喊著號子,青筋暴起,可那糧包,卻只是寸寸挪動。

  「一、二、三!嘿!」

  「一、二、三!嘿!」

  汗水從民夫們的臉上淌下,有幾個年紀大的,已經開始喘粗氣了。

  「這一上午,就是忙活這些木頭嗎?若是指揮他們搬運糧草,早就送出去不知道多少石了!」

  劉奚看了一眼那邊的情況,只是對他做了一個閉嘴的手勢。

  「裝好了。」

  很快在劉奚的親自指導下,很快便在渠岸邊,被組裝成一座結構精巧的木製吊臂。

  吊臂的頂端,是幾個碗口大小的鐵製滑輪,被牢牢固定在木質支架上,共同構成了一個省力而高效的滑輪組。

  粗壯的麻繩,穿過這些滑輪,一端連著一個巨大的鐵鉤,另一端則纏繞在吊臂下方,一個巨大的木製絞盤之上。

  絞盤的側面,嵌著幾根粗壯的木桿,是用來供人轉動的曲柄。

  劉奚指著一個木框,裡面是需要十名民夫才能勉強拖動的糧食。

  「吊起來。」

  兩名匠人,開始不緊不慢地轉動那巨大的絞盤。

  他們的動作很輕鬆,就像是在做什麼稀鬆平常的事情。

  絞盤發出有節奏的「嘎吱」聲,帶著麻繩,帶動著滑輪組,緩緩升高。

  在一片死寂中,那重達數百斤的糧包,幾乎沒有發出多少額外聲響,便被平穩順滑地,吊離了地面。

  船上的人,只需用長杆輕輕一勾,那糧筐便穩穩地落在了船艙之中。

  碼頭之上,瞬間鴉雀無聲。

  劉奚卻不以為意,這就是機械的力量。

  這個時代,並非沒有滑輪。

  蜀地的井鹽開採,便有定滑輪的應用。

  但定滑輪,只能改變力的方向,並不能省力。

  而動滑輪,雖能省力一半,卻無法改變施力的方向。

  唯有將二者組合,形成滑輪組,才是真正的效率之源。


  古代缺乏的,就是滑輪組的應用。

  那些監工,目瞪口呆。

  他們的嘴巴張得老大,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剛才還在嘲笑的那個軍司馬,現在臉上的表情就像見了鬼一樣。

  那些被鞭子抽打了一整天的民夫,更是如同看到了神跡,一個個張大了嘴巴。

  「這……這怎麼可能?」有人結結巴巴地說道。

  「兩個人就能吊起來?」

  「我們十幾個人都搬不動的東西……」

  很快,數十座這樣的小型吊臂,在整個碼頭上被立了起來。

  裝卸的效率,提升了十倍不止。

  原先是船等人,現在竟變成了人等船。

  其實無論是後世還是現在,裝卸都很麻煩,經常有貨車司機送到位後在裝卸時花很多時間。

  劉奚直接把一筐糧食吊到船上,讓船上的水手就在船上裝卸。

  中世紀歐洲的碼頭,就是用這種木吊臂來提升效率。

  甚至用這種木吊臂不斷的改進,疊代出現了液壓吊臂。

  碼頭的船來了又走,走了又來,這人工渠本來碼頭吃水不深,效率很低。

  但是現在結合了吊臂的力量,再加上劉奚的管理,居然做到了比此前高出十倍的效率。

  那位軍司馬結結巴巴地問道,「這真是,真是,神物啊。」

  周廣宗見狀,發出一陣暢快的大笑。

  他拄著環首刀,獨臂叉腰,自豪地對那軍司馬說道。

  「我家郎君雖年未及冠,其識見卻遠超我等。論籌策,有武侯之才;論文章,有張華之智。」

  這話吹得太大,但是這時候其他人也不敢反駁。

  此等器械,確實是非常人能想到的。

  和所謂的文章、筆墨不一樣,屬於軍國重器。

  甚至有些人想到,如果把這種東西改進一下,是不是可以在城牆上吊各種石頭?

  是不是可以拿來搬運投石機、大型弓弩。

  鞭子,不再需要了。

  整個碼頭,只剩下木製構件令人安心的「嘎吱」聲,和吏員們報數的唱喏聲。

  那些被解放出來的民夫,雖然依舊疲憊,但輕鬆多了。

  不需要扛著一袋一袋死沉的糧包,只需要拉動絞盤。

  隨著時間的推移,碼頭上堆積如山的糧草,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裝運一空。

  那軍司馬死死盯著一艘船被迅速填滿,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喃喃自語。

  「這速度,三日之內,便能將這些軍糧,盡數裝船。」

  他身旁的同僚,眼中放光,補充了一句,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運糧快了,我等在前線,便不會餓肚子了。」

  這句話,點醒了所有人。

  他們都是要在刀口上舔血的軍人,比誰都清楚,一場戰役中,後勤意味著什麼。

  斷糧一日,全軍便可能崩潰。

  此前之所以如此憤怒,以下犯上,也是因為劉奚這邊一上午都沒有幹活的原因。

  他們再看向那個在碼頭上來回穿梭,不斷指揮著工匠,調整器械的年輕人時,眼神徹底變了。

  到了傍晚收工之時,那名倨傲的軍司馬,走到了劉奚面前。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臉上再無半分不服,他躬身行了一禮。

  「劉校尉,在下軍司馬彭默,日間是在下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

  劉奚看了他一眼,平靜地說道。

  「無妨。只要軍糧能準時送到,前線將士不愁吃喝才最重要。」

  這套吊車的圖紙,這套器械的核心,本是劉奚為了與衛氏合作開採井鹽,而提前準備的秘密武器。

  如今卻為了這群素不相識的民夫,提前暴露了。

  不過這套滑輪吊臂的核心技術思路,想出來並不難。

  這個時代的技術之所以難以擴散,除了世家豪門的壟斷,還有一個更深層、也更殘酷的原因——人命,太過便宜。


  打造一套工具,需要投入錢糧和工時。

  而一個奴隸,一個民夫,死了再抓一個便是。

  在那些世家大族眼中,用人命去堆,遠比費心打造工具,要划算得多。

  他這樣做,在旁人看來,是十足的蠢事。

  接下來劉奚在碼頭旁,為徵發來的民夫,建立了一座全新的營地。

  這座營地,與這個時代任何一座官府的勞役營,都截然不同。

  首先,是廁所。

  在營地的下風處,遠離水源的地方,被挖出了一排深深的土坑。

  劉奚甚至命人從城中買來了大量的石灰,規定每日必須撒入坑中,掩蓋穢物,殺滅病菌。

  「為什麼要花錢買石灰?」負責採購的軍吏不解地問,「直接埋土不就行了?」

  「照我說的做。」劉奚的語氣不容置疑,「石灰錢從我的俸祿里扣。」

  一場小小的痢疾,便足以讓數千人的大營,徹底崩潰。

  其次,是飲水。

  營地中央,十幾口大鍋,從早到晚,都在燒著開水。

  蒸汽,終日瀰漫。

  劉奚下了死命令:營中之人,無論貴賤,皆不許飲用生水。違者,鞭二十。

  「這不是瞎折騰嗎?」有人私下抱怨,「喝了這麼多年生水,也沒見怎麼樣。」

  「就是,燒這麼多柴火,多浪費啊。」

  起初,還有民夫不解,甚至有官吏覺得他小題大做。

  但在劉奚的強制命令和幾次毫不留情的鞭笞之後,所有人,都老實了。

  至於柴火的問題,其實洛陽附近柴火也是需要錢的,不過還好劉奚手頭還有一批河東運來的煤炭。

  品質低的,可以拿來燒水,品質高的則拿去煉鋼。

  因為有了吊車,人力被極大地節約了出來。

  劉奚沒有讓這些人閒著。

  他讓一部分民夫,去河邊,採集了大量的卵石和乾淨的河沙。

  指導工匠,用巨大的木桶和陶管,搭建了最原始的過濾裝置。

  一層卵石,一層細沙,再鋪一層敲碎的木炭。

  渾濁的渠水,經過這層層過濾,流出來的,便已清澈了許多。

  這些過濾後的淨水,再經燒開,便是營中最安全的飲用水。

  而剩下的大部分勞力,則被劉奚,投入到了新的生產之中。

  他讓人搭建了數十個簡陋的棚屋。

  棚內,終日燃燒著松枝,濃煙滾滾。

  他讓那些身體較弱的民夫,專門負責收集陶片上凝結的松煙。

  這些都是製作上等桐油墨的絕佳原料。

  看著眼前這繁忙而有序的一切,劉奚心中,算著另一筆帳。

  打造那些吊車,確實花了不少精鋼。

  因為要保證吊臂的強度,就不能劣等鐵來打造。

  這些精鋼,本可以多打造幾十副盔甲。

  但換來的,是數百名被解放出來的的勞動力。

  他讓這些人,去為他的墨坊,收集松煙。

  去為他的工坊,篩選礦石。

  甚至去為他的軍營,紡織麻布。

  這些都是可以變現的財富。

  這些民夫,不會再像歷史上那樣,因一場小小的疾病,而成片成片地死去。

  劉奚做的,還遠不止於此。

  他從這些民夫中,挑選出了一批常年服徭役的人。

  這些人,是這個時代最優秀的工兵。

  這些人修過城牆,挖過河渠,搭過橋樑。

  懂得如何夯土,如何辨認石料,如何使用最簡陋的工具,完成最浩大的工程。

  劉奚將自己練兵的那一套,用在了他們身上。

  當然強度要低得多。

  沒有讓這些人進行殘酷的體能訓練,而是教他們隊列,教他們聽金鼓號令。

  以往服徭役,官吏們只知用鞭子驅趕。

  而現在,每一個什,每一個隊,都有了自己的什長、隊率。

  當然,也少不了賞錢。

  說實話劉奚有點債多不壓身的感覺,如今花這點錢都已經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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