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算籌經緯防奸計,鐵水星火鑄利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七月丙午日,東海王司馬越,假天子之名,大赦天下,改元復為永安。

  復立廢后羊獻容,及廢太子司馬覃。

  消息傳出,洛陽城中,人心振奮。

  而劉奚,此刻卻不在城中。

  他站在洛陽城西的張華渠邊,看著渠中的流水,思索著整座城市的布局。

  此渠為張華所挖掘,而劉奚穿越以來得到的最大讚許,就是有張華之才。

  洛陽之固,不僅在城牆,更在於水系。

  城南,有洛水自西向東,橫貫而過。

  又有伊水自南而來,匯入洛水,是為伊洛。

  最終伊洛二水,再向東匯入黃河。

  城北則有谷水,源出崤山,自西北而來,繞城北而走。

  洛陽地勢,西北高,東南低。

  谷水之位,遠高於洛陽城和南邊的洛水。

  因此若遇暴雨,谷水便容易泛濫,直接威脅到地勢較低的北宮。

  故歷代都城於此,皆引谷水,開鑿渠道,形成一個複雜的人工水網。

  這些渠道,既是環繞京師的漕運水道,又是拱衛宮城的湯池之固。

  其中最大的一支,名為陽渠,甚至穿城而過。

  而城西的張華渠,便是整個水系中,承接谷水、將其南引注入洛水的最重要的一段。

  大戰在即,一條通暢的運河,既是運糧的生命線,也可能是敵人突襲的捷徑。

  劉奚在渠邊站了許久,他如今的官職,是度支校尉。

  負責的便是這上萬大軍的後勤轉運。

  張華渠西側,一座巨大的港口,日夜喧囂。

  碼頭上,數百名被徵發來的民夫,如同螻蟻般,背負著沉重的糧袋,在官吏的呵斥下,麻木地來回穿梭。

  按照晉律,他們沒有任何工錢,甚至還要自帶乾糧。

  東海王選擇秋收之後再行徵發,已經算得上是「仁慈」。

  但劉奚很清楚,無論這場仗是勝是敗。

  這些民夫中,都將有無數人,再也回不到自己的家鄉。

  一場大疫,一次風寒,一點點勞累,都能輕易地奪走他們的性命。

  「第五船隊,裝載軍械,即刻出發!」

  劉奚對著身旁的軍侯,下達了命令。

  看著眼前這座由五條支渠匯成的巨大港口,無數船隻,正將洛陽武庫的兵器、太倉的糧食,源源不斷地送上大船。

  這些船,將沿著當年曹操開鑿的運河,運輸糧草輜重。

  此時的黃河,還未像後世那般泥沙淤積,通航便利。

  船隊一路向東,便可直抵河北,支援鄴城。

  關中、洛陽和鄴城,靠著運河連接為一體。

  如今三個地方,卻被三個宗王占據,征戰不休。

  張華渠的碼頭上,劉奚正對著輿圖,與幾名部下交代各種事宜。

  在他身後不遠處,站著一個衣著華貴的婦人,正是薛家的主母,周夫人。

  她身後,還跟著一隊薛家的家丁。

  但所有人都只是靜靜地站著,不敢上前打擾。

  等劉奚交代完事,轉過身來,周夫人才連忙上前行禮。

  「校尉公務繁忙,妾身不敢叨擾。」

  她的姿態,放得極低。

  自從河東的消息,一樁樁一件件地傳回洛陽。

  周夫人的心中,早已沒了半分當初在宴席上的試探與算計。

  剩下的,只有敬畏。

  度支校尉,在劉奚自己眼中,或許只是個加官。

  但在她這等地方豪族看來,這是六品印綬,是能與一郡太守平起平坐的京官,更是東海王殿下信重無比的象徵。

  更何況自己那個只知舞刀弄槍的兒子薛亢,跟了他一趟,竟也搖身一變,成了朝廷的九品官。

  這份恩情,這份手段,早已讓她不敢再提半個選婿的字眼。

  劉奚點了點頭。


  「夫人有心了。河東之事,多虧了薛家的鼎力相助。」

  周夫人心中瞭然,如今薛家,尤其是薛亢這一支,已經和劉奚綁死了,榮辱與共。

  所以不需要劉奚招呼,她自然送來了大批人手。

  甚至這些人的死活,都交到了劉奚手中。

  碼頭上,除了薛家的周夫人,還有另外一撥人,早已在此等候。

  為首的正是如今的監造丞,張穆。

  這位當初還只是個度支曹末等書佐的年輕人,因劉奚的舉薦,如今也戴上了九品的官印。

  他身後,還跟著十數名度支曹的書吏。

  「校尉。」張穆上前,行了一個標準的官禮。

  劉奚點了點頭,直入主題:「人都帶來了?」

  「都帶來了,皆是曹中精於算學的幹吏。」

  劉奚指了指碼頭旁,堆積如山的帳目竹簡。「那就開始吧。」

  他看著那如同小山一般的竹簡,眉頭緊鎖。

  他發現,自己負責轉運的這批軍糧,數量似乎有些太多了,多到讓他有些不安。

  「校尉,」張穆看著那堆積如山的竹簡,也有些頭疼。

  「這麼多帳目,若要一一核對,怕是要數日之功。」

  「不用那麼麻煩。」劉奚說道。

  「將所有竹簡上的數目,都給我謄抄到紙上,用我之前留下的表格之法,重新統計。」

  他又對張穆,說起了一個全新的概念。

  「我再教你一法,名為複式記帳。凡有出入,必有來去,兩者必相等。以此法計帳,可確保萬無一失。」

  「複式記帳?」張穆聽得雲裡霧裡,虛心求教,「敢問校尉,何為來去?」

  劉奚笑了笑,拿起一枚算籌,在地上畫了一個圈。「比如,這是我們的糧倉。」

  他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圈。「這是洛陽的太倉。」

  「以往計帳,太倉運來一百石米,你便只在我們的帳本上,記入帳,一百石。對不對?」

  張穆點頭。

  「但若太倉的記帳官吏,自己記錯了,記成了一百二十石。你我兩邊,帳目便對不上了。想要查錯,便要將兩個月的竹簡,全部翻出來,一一核對,費時費力。」

  「我的法子,則是每有進出,記兩筆帳。」

  劉奚說道,「太倉運來一百石米。我們的糧倉帳本,要記入帳,一百石,來自太倉。同時,我們也要為太倉,另立一冊,記出帳,一百石,送往我部。」

  他看著張穆。

  「如此一來,每一筆錢糧的來龍去脈,都清清楚楚。月底核算,所有帳冊的入,與所有帳冊的出,其總數,必然相等。若是不等,便說明,帳記錯了。哪裡錯了,一看便知。」

  張穆呆呆地看著地上那兩個簡單的圓圈,和那幾根代表著錢糧流轉的算籌。

  他感覺,一扇新世界的大門,正在他面前,緩緩打開。

  劉奚看著他那副震驚的模樣,心中卻很平靜。

  他之所以要大費周章地,搞出這套記帳法,原因很簡單。

  要保證,自己經手的每一粒米,每一文錢,都絕對的穩妥。

  這個時代的後勤,就是一個巨大的、充滿了無數漏洞的篩子。

  十萬石軍糧,從洛陽出發,一路轉運到河北前線。

  真正能送到士卒嘴裡的,能有一兩萬石,便已是天大的幸事。

  剩下的八九萬石,要麼是在途中被各級官吏、軍頭,層層盤剝貪污。

  要麼便是因為管理混亂,在運輸儲存中,白白損耗掉了。

  這並不誇張,當初諸葛亮北伐,運二十石,才有一石能到士兵手上。

  正所謂費糧二十鍾致一石。

  這倒不是因為晉國效率高,而是因為諸葛亮走的是山路,路上民夫和牲口又要消耗不少。

  劉奚的這套複式記帳法,便是要將這個篩子,每一個漏洞,都堵得嚴嚴實實。

  哪怕是運糧的船沉了,那也必須在帳本上,清清楚楚地記上一筆。

  某日,某船隊,於某地,因何故,損失軍糧幾何。


  每一筆帳,都有來處,有去處。

  如此一來,任何貪污和浪費,都將在帳目上,暴露得一清二楚。

  劉奚自己做過假帳,自然也知道如何提防做假裝。

  只有一切的數據,老老實實記錄在冊,才會讓他感到安心。

  到了黃昏,碼頭上的勞作,終於停了下來。

  劉奚站在渠邊,看著那些蜷縮在角落裡、衣衫襤褸的民夫,眉頭緊鎖。

  一整天下來,進度慢得令人髮指。

  他派去清點的人回報,這次徵發來的民夫,青壯極少,大半都是些上了年紀的老者,或是尚未成年的少年。

  這些人,連背負一袋三十斤的糧袋,都走得搖搖晃晃。

  現在這年頭,青壯大部分都跑到山裡去了。

  一聽到徵發民夫,還有幾個人敢出來。

  自己又不是那些豪族,動不動可以奴役數千佃戶。

  船在等米下鍋。人卻抬不動米。

  而他負責轉運的軍糧,總數更是多得嚇人。

  劉奚突然思索到,這恐怕不是疏忽,這是陽謀。

  有人就是要把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死死地扣在他的頭上。

  但是自己從洛陽起事以來,得罪的人似乎太多了,一時間也想不起來到底是誰。

  他沒有發怒,只是轉身,對身旁的張穆下令。

  「傳令下去,所有人,就地紮營。」

  他指著碼頭旁的一片空地。

  「把我從帶來的那些快拆帳篷,都搭起來。再請周夫人的部曲動手,為這些民夫,建一座能遮風擋雨的營地。明天早上也不要讓他們搬運糧草了,去周圍的山上給我砍些木頭來。」

  夜色深沉,劉奚快馬加鞭,返回了試弩棚。

  直接闖入了燈火通明的工坊。

  「所有匠人,立刻到主帳議事!」

  李達、黃茂,連同荀氏派來的幾位老師傅,都被他從睡夢中叫醒。

  當他們睡眼惺忪地走進主帳時,看到的,是鋪了滿地的圖紙。

  「都別睡了。」

  「按圖上所畫,連夜趕工。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第一批成品,若是成功了,人人賞三百錢。」

  劉奚現在手下的工匠已經不少了,少府之人,招募的流民,再加上荀蕤支援的,一共有五十人。

  整個工坊,一夜未眠。

  甚至連向純,都來打鐵支援。

  次日,天還未亮。

  劉奚灌了兩大口濃得發苦的茶水,用冷水抹了把臉,便帶著人,再次返回了碼頭。

  他的身後,跟著數十輛大車。

  車上裝滿了連夜趕製出來的、各種奇形怪狀的金屬構件與工具。

  當劉奚帶著車隊,回到碼頭時,聽到一陣陣悽厲的慘叫,還有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悶響。

  只見一群穿著制式盔甲的士兵,正在用皮鞭,瘋狂地抽打著那些本就疲憊不堪的民夫,逼著他們去搬運糧袋。

  劉奚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他對身旁一名身材高大的羯人說道。

  「黃熊,去,讓他們住手。」

  那羯人,正是當初被他賜姓的石熊。

  黃熊點了點頭,大步上前,在那鞭子再次落下時,一把抓住了鞭梢。

  「放肆!」

  對面的領頭軍官厲聲喝道,他身後數十名士兵,立刻圍了上來。

  劉奚麾下的騎士,也毫不示弱,立刻上前,雙方劍拔弩張。

  那軍官看到劉奚,神情突然變得恭敬起來。

  「劉校尉,我乃苗願將軍麾下都伯,奉命前來督運。貴部的事情辦得太慢了,再這樣延遲下去,恐怕會耽誤殿下的大事。」

  「延遲?」劉奚看著他,突然笑了。

  他指了指自己身後那些大車上的金屬構件。

  「今日,我便讓你看看,什麼叫效率。如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