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階下俯首皆舊貴,座上揮斥是新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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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氏縣衙,後堂。

  王延被押上堂來,腳踝上沉重的鐐銬在青石地面拖拽出刺耳的聲響。

  他身上雖帶著鐐銬,腰杆卻挺得筆直,絲毫沒有階下囚的頹敗之態。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何必如此辱我」

  劉奚看著這個故作姿態的大孝子,突然來了興趣。

  「我很好奇,你堂堂太原王氏子弟,素有名士之譽,為何要為一個胡人圖謀大事?」

  「你一個黃口小兒,懂什麼!」

  王延雙目圓瞪,厲聲喝道,聲音在後堂中迴蕩。

  此言一出,陪坐在一旁的縣令蔡澈臉色驟變。

  他驚得半起身來:「先生!你…你當真是為胡人奔走?」

  一個漢人大儒,為了一個胡人,襲殺朝廷命官,這簡直是蔡澈無法想像的事情。

  王延冷冷地瞥了蔡澈一眼,隨即梗著脖子閉口不言。

  他已經打定主意,將所有的罪責都由自己一人承擔,絕不能讓劉淵受到半分牽連。

  也不能讓劉淵提前暴露,難道鄴城之人,還真把劉淵殺了不成?

  劉奚卻笑了。

  「劉元海文韜武略俱全,學通經史,言談辯博,胸懷宇量。觀其雄才,實可經天緯地,蓋一時之偉器也。」

  他開口的第一句話,便如晴天霹靂,讓王延整個人都愣住了。

  王延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劉奚,嘴唇微微顫抖。

  你不是莫名其妙搞的和劉淵有仇一樣嗎?怎麼比我這個多年老友還要推崇備至?

  當然劉淵也確實當得起這樣的讚譽,甚至可以說,劉淵一人的學識修養,比所有司馬家的宗王加起來都要深厚。

  其身高超過一米九,武藝高強,文采斐然,實在是天縱之才。

  雖然是個匈奴人,但也不得不承認,是一個六邊形戰士。

  王延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得意和驕傲,仿佛劉奚在誇讚他自己一般。

  「可惜,英雄最怕,便是遲暮。」

  王延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劉奚說的是殘酷的實話,劉淵確實太老了。

  現在已經五十多歲,在這個平均壽命不過四十的時代,五十多歲已經是暮年。

  就算他雄才大略超群絕倫,又能有幾年時光去實現那些宏圖大志?

  劉奚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如同鈍刀割肉般慢慢撕裂著王延的心。

  「先生將滿腔忠義,盡付於一人。然此人雖為當世豪傑,卻已是桑榆暮景。雖有其能,終難致遠。」

  王延臉上的孤高與決絕瞬間凝固了。

  他準備好慷慨赴死,卻沒準備好面對這樣一場將他畢生理想徹底否定的言論。

  劉奚看著他。

  他知道,王延這等智謀之士,未必看不出劉淵年事已高的隱患。

  但知道,是一回事。

  被人當面用最殘酷的言語,將這層窗戶紙捅破,又是另一回事。

  劉奚要的,便是這誅心之效。

  在他看來,王延此人,可悲,又可恨。

  可悲其生不逢時,一腔才學,卻報國無門。

  可恨其選錯了路。晉室再是無道,又豈能投奔胡虜?

  你哪怕學學曹操,一邊篡位一邊痛擊烏丸,也算有本事啊。

  劉淵日後建立的所謂漢趙,看似打著興復漢室的旗號,其根基依舊是匈奴部落的劫掠本性。

  這不是劉淵一人之德所能扭轉的。這是所有胡人政權,刻在骨子裡的宿命。

  他揮了揮手,失魂落魄的王延便被甲士拖了下去。

  那腳步踉蹌,眼神空洞,仿佛魂魄都已留在了這間後堂之內。

  「提王卓。」

  不多時,王卓被帶了上來。

  他臉上沒有半分階下囚的狼狽模樣,走路時四平八穩,似乎這裡是他的府邸而非公堂。

  劉奚看著他,也不說話,就這麼靜靜地凝視著。

  堂內氣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最終還是王卓先沉不住氣,冷哼一聲。

  「劉都尉,你雖有平定胡虜之功,卻也無權審問老夫。有何事端,不妨回到洛陽,在河南尹面前堂堂正正地明辨是非。」

  劉奚輕撫下頜,點了點頭,仿佛很認同他的說法。

  「襲殺朝廷命官。勾結胡人,意圖叛亂,你以為朝廷會放過你嗎?」

  王卓冷笑一聲,神態從容不迫地反駁道。

  「劉都尉,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老夫何曾襲殺過命官?又何曾幫助過叛亂?老夫聽聞你遇襲的消息,第一時間便趕來軍營,安撫軍心,整備兵馬,這才是老夫應盡的職責所在。」

  他說得滴水不漏,將自己所有的拖延行為都巧妙地解釋成了老成持重的謀國之舉。

  每一句話都經過精心斟酌,聽起來理直氣壯。

  劉奚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你似乎忘了,我劉奚的討虜都尉之職,是奉了誰的鈞命?」

  他沒有等王卓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是東海王殿下。」

  劉奚緩緩站起身,步履沉穩地走到王卓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而你扣下殿下的兵馬,坐視殿下的都尉被胡人圍攻,差點身死。你的所作所為,是不是在為遠在鄴城的皇太弟(司馬穎)清除異己?還是說,幫助皇太弟手下的匈奴人,窺視河東呢?」

  劉奚清楚,這個老東西還以為司馬越和司馬穎依然如往常一般相安無事,卻不知道兩位王爺之間的衝突已經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

  只要自己抓住這一點來攻擊,王卓自然會成為站隊失敗的犧牲品。

  王卓色厲內荏地強辯道。

  「劉都尉,休要血口噴人!先母乃是常山公主,論起來,我與東海王殿下,亦是表親!」

  他想用這層皇室外戚的身份,來做最後的掙扎。

  劉奚心中冷笑。

  常山公主?司馬越又不是司馬懿的直系後人,都未必記得還有這麼個遠房親戚。

  再說了一個庶子,也敢學人豬鼻子插大蔥,裝什麼大象。

  就算你真的是司馬氏的外甥,八王之亂打到今天,死的宗王,哪個不比你這金貴?還不是說殺就殺了。

  「表親?」劉奚的語氣,充滿了嘲諷。

  「我倒是聽說,近來洛陽城中,有不少心向鄴城、暗助皇太弟的表親,都被殿下請去了廷尉大牢。你也想去嗎?」

  王卓的額頭上第一次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豆大的汗珠順著鬢角緩緩滑落。

  他可以巧言令色地辯解自己的動機,卻無法否認自己行為所造成的客觀後果。

  司馬穎和司馬越已經勢同水火,沒有人告訴他啊。

  八王之亂,站隊一失敗,管你是三公還是王侯,該掉腦袋就掉腦袋。

  劉奚看著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似乎打算給他一個台階下。

  「當然今日之事,便也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

  劉奚緩緩說道,「我打算將此次胡人寇邊之事,鬧得更大一些。這需要你的名義,為我做個見證。」

  王卓見劉奚似乎有求於己,膽氣又壯了起來。

  他捋了捋鬍鬚,重新擺出架子:「嗯,既然都尉有求於老夫,此事……」

  他話未說完,劉奚已沒了耐心。

  劉奚解下腰間的佩劍,丟給了身旁的張虎。

  「張虎。」

  「末將在。」

  「讓他清醒清醒。」

  張虎上前一步,沒有絲毫猶豫,掄起手中的劍鞘,狠狠抽在了王卓的臉上。

  「啪!」

  一聲脆響,迴蕩在後堂之內。

  王卓被這一劍鞘打得原地轉了半圈,臉上瞬間浮起一道長痕。

  他捂著臉,目瞪口呆地看著劉奚,滿眼的難以置信。

  劉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聲音冰冷。

  「你最好認清自己的身份。你現在,只是我的階下囚。」

  「若是不肯配合,明日我便會上報朝廷,說你不幸被胡人襲殺,以身殉國。你猜殿下是會為你復仇,還是會嘉獎我平叛之功?」


  王卓從嘴裡吐出一口血水,他是真的沒想到,面前這個年輕人居然如此無禮。

  但是又一想,自己那些部曲都被像殺雞一樣給殺掉了,又不敢說什麼狠話。

  想發怒,維持世家子的尊嚴。

  可是看著劉奚那雙冷漠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劉奚看著他這幅慫樣,心中冷笑不已。

  若不是這老狗的背刺,自己也不需要躲進山裡面假扮什麼鮮卑人,受那些腥膻之苦。

  竟敢在背後捅刀子,差點壞了自己的大事。

  不過作為一個領導者,他還需要榨乾這老狗最後一絲價值。

  王卓再怎麼說也是世家出身,在河東還有些名聲,利用他的招牌來做點事情,倒也不錯。

  當然他絕不會放過這老狗。

  等到司馬越出兵,洛陽空虛的時候,就派人把這老狗悄悄砍死。

  到時候就說是胡人下的手,神不知鬼不覺。

  想到這裡,劉奚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仿佛剛才的冷厲只是錯覺。

  「王府君,你我之間的恩怨,暫且放下。眼下大敵當前,還需同心協力。」

  劉奚走到王卓面前,親自將他扶起,「你我都是為國效力,何必傷了和氣?」

  王卓被這突如其來的溫和弄得有些摸不著頭腦,只能勉強擠出笑容。

  「劉都尉說得是…說得是…」

  「我聽說府君在河東經營多年,人脈頗廣。」

  劉奚拍了拍王卓的肩膀,「如今胡人南侵,正需要太守這樣的能人,為朝廷分憂。」

  王卓心中苦笑,這哪裡是什麼胡人南侵,分明就是你劉奚在山裡當了一回山大王。

  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只能連連點頭:「老夫自當盡力。」

  「好!」劉奚大聲叫好。

  「果然深明大義。那麼先請府君為我們準備一些錢糧。畢竟山中條件艱苦,將士們都盼著能早日下山,重歸故里。」

  王卓聽出了弦外之音,這是要出出錢保命了。

  他不敢拒絕,只能硬著頭皮應道:「老夫明白…」

  劉奚很想說,騙你的,其實交了錢也不能保命。

  今年一過,馬上就要變天了。

  胡人實在是太窮了!而且因為劉奚抓的胡人太多,被司馬騰打下去的奴隸價格肯定還會跌。

  現在劉奚每天一睜眼就是八百人的吃喝,還有戰馬的馬料錢。

  先從一個期貨死人身上撈點錢,才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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