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金鼓未歇戈先反,王旗未倒主已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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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坡下的卜崇正殺得興起,彎刀上鮮血淋漓。

  眼看就要被一群羯人纏住,他抬頭卻望見了山脊上的晉軍旗號。

  他眼尖,認得那旗號旁還有呼延朗的毛氈旗,這是匈奴人的旗幟。

  「哈哈哈!」

  卜崇爆發出狂野的大笑。

  「援軍到了,是呼延朗的人。給我殺光這些羯狗,一個不留!」

  匈奴共有四大貴姓,冒頓單于之後的攣鞮氏,如今多改為劉姓。

  以及呼衍氏、蘭氏、須卜氏。

  不過須卜氏現在大部分都改為了卜氏。

  現在是兩大貴姓齊聚於此地,還有晉人的協助,區區一群羯人,彈指可破。

  他麾下的騎兵聽到這話,士氣瞬間暴漲,揮舞著彎刀重新沖向羯人。

  山脊上,為首的晉將王松冷眼掃視著下方的混亂戰場。

  慘叫聲此起彼伏,但他心中毫無波瀾。

  作為王氏的部曲,他心中只有一個目標——執行王卓的命令。

  王松拔出腰間的長刀,向前一指,厲聲下令。

  「全軍聽令!所有沒系紅布的胡人,殺無赦!」

  他身旁的呼延朗嘴角露出殘忍的笑意,舔了舔嘴唇。

  這是王延和王卓的約定,肩上繫著紅布的就是卜氏的騎兵。

  皇甫燕眉頭微皺,上前一步。

  「那支繫著紅布的匈奴騎兵,任由他們在側翼不管?萬一他們趁機來攻……」

  呼延朗頭也不回,冷笑道:「這不是你該管的事。閉嘴。」

  另一邊的山坡上,周廣宗急得滿頭大汗。

  「郎君,我們先走吧。從西邊退,走龍門渡,繞路秦州,直接回洛陽!」

  這是劉奚之前定下的各種預案,無論如何,都有最後的保底。

  說帶著羯人部族走龍門渡是騙人的,不過劉奚是真的可以帶著這些勇士走一趟。

  劉奚卻紋絲不動。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遠方山脊上那支新出現的晉軍。

  他看得分明,在那支軍隊裡發號施令的幾個隊率,什長,正是他從洛陽一手帶出來的禁軍老兵。

  劉奚聽到了自己心臟的跳動聲,咚咚如鼓,在胸膛里激烈地撞擊著。

  「我以誠心待之,以恩義養之,諸將士必不肯相叛。」

  劉奚一把推開周廣宗的手,輕聲說道。

  他不想走,也不能走。

  如果連自己用心栽培的士卒都會背叛,那所有的計劃、所有的雄心壯志,都不過是一場可笑的幻夢。

  真到了那一步,還談什麼。

  乾脆回蜀地找個深山當個與世無爭的道士,加入五斗米教算了。

  反正自己腦子裡面還有些這方面的知識,和成漢一起跳大神度日。

  說不定還能混個什麼晉代四大仙人之類的。

  被亂軍圍困在血戰中的劉奚突然扔掉了手中已經卷刃的環首刀,在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他緩緩拔出腰間的那對雙劍。

  劍鋒在出鞘的瞬間發出清脆的金鳴聲,寒光凜凜。

  「討虜都尉劉奚在此!」

  他用盡全身力氣發出怒吼,聲音如驚雷般撕裂長空。

  身邊的周廣宗和蘇法護等人聽到主將的怒吼,也跟著扯開嗓子大喊。

  「討虜都尉劉奚在此!」

  聲音一波接一波地傳向四方。

  那兩把劍在午後的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劍身上的花紋清晰可見。

  山脊之上,皇甫燕和趙辰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們看到劉奚挺直了腰杆,整個人的氣勢瞬間變得不同起來。

  聽到「劉奚」這個名字在戰場上響起,正在不遠處發號施令的王松臉上瞬間露出難以掩飾的狂喜表情。

  他的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終於找到此人了!誰能殺掉劉奚,賞十金,升隊率!」


  王松拔出長刀,高高舉起,聲嘶力竭地喊道。

  此話一出,原本井然有序的陣型中突然出現了一陣明顯的騷亂。

  士兵們面面相覷,腳步開始猶豫不決。

  對於許多普通士卒來說,此前他們聽說的是劉奚遭到胡人襲擊,他們作為本地駐軍是特地來救援的。

  可是現在,怎麼救援救著救著,突然就變成了要去襲殺自己名義上的主官?

  這種突如其來的轉變讓許多人感到困惑和不安。

  「我去!」

  趙辰怒吼一聲,應聲而出。

  他策馬向前,做出衝鋒的姿態,手中那柄沉重的斬馬刀突然出鞘。

  但刀鋒劃出的弧線卻不是向前,而是自下而上,從背後狠狠劈向還在發號施令的王松。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王松身上穿著雙層重甲,趙辰這奮力一刀竟沒能將他當場劈成兩半,刀刃深深卡在了肩胛骨里。

  王松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叫,難以置信地回頭看著趙辰。

  趙辰臉上滿是猙獰,用左手死死壓住刀背,用盡全身重量向下猛壓。

  「乃公本來就是郎君親封的隊率,你這豬狗一般的東西,也敢使喚我?」

  刀鋒終於徹底沒入王松的胸腔,鮮血和內臟瞬間噴了趙辰一臉。

  趙辰這些天的憤怒終於得到了發泄,他本來就是被劉奚提拔當了騎兵隊率。

  要知道騎兵本來就是人上人,而劉奚的一隊都是滿編的精銳。

  說是隊率,放在一些偏遠之地,怕是和曲長都差不多了。

  現在說什麼提拔為隊率,你王氏來之前是隊率,現在還要立功才能官復原職?

  那不是白來了。

  與此同時,皇甫燕手中的長戟也刺了出去,精準地貫穿了身旁呼延朗的咽喉。

  呼延朗臉上的殘忍笑容瞬間凝固,瞪大眼睛看著這個剛才還在跟自己說話的矮壯漢子。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氣泡聲,鮮血順著戟杆狂涌而出。

  「噗通。」

  兩具屍體幾乎同時倒地。

  王氏的部曲全都嚇傻了,發出驚恐的叫喊,下意識後退。

  主將死了,盟友也死了,都是被自己人殺死的。

  就在這片刻混亂中,皇甫燕抽出帶血的長戟,用盡全身力氣發出石破天驚的怒吼。

  「劉郎君就在前面!兄弟們,先殺了這些胡狗,再去接郎君。」

  這一聲怒吼如同引爆了火藥桶。

  那些早就潛伏在隊伍中的幾十名禁軍舊部同時暴起。

  他們等這個信號已經等了很久,現在精準地撲向身邊同樣驚愕的呼延騎兵,手起刀落。

  那些搖擺不定的部曲在短暫猶豫後,也本能地將刀口對準了這些異族盟友。

  山脊之上瞬間亂成一團。

  上一刻還是同袍,下一刻便已是死敵。

  王氏的部曲試圖結陣抵抗,保護王松的屍體,卻被禁軍老兵們用熟練的戰陣技巧輕易分割、絞殺。

  呼延部的騎兵失去了指揮,又被圍攻,很快便被砍倒在地。

  山脊上的混戰和山谷中的廝殺匯合在一起,整個戰場變得愈發血腥和混亂。

  卜崇在混亂中大聲嘶吼著想要重新組織隊伍,但他的聲音很快就被更大的喊殺聲淹沒。

  他身邊的匈奴騎兵越來越少,不少人被突然從後背冒出來的友軍砍死,還有一些人在混亂中找不到敵友,被自己人誤殺。

  等到皇甫燕終於清理乾淨了王氏的部曲和呼延部騎兵。

  那面王字大旗被毫不留情地砍斷,旗杆折斷的聲音在山脊上格外刺耳。

  取而代之的,是代表劉奚的劉字將旗高高飄揚。

  將旗變幻,軍心立定。

  那面由數百名步卒組成的盾牆終於動了。

  「咚、咚、咚……」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山谷中所有胡人的心臟上。


  而在盾陣的兩翼,數十名輕騎兵散開陣型,與步兵保持著完美的距離。

  他們不斷拉弓放箭,將一波波箭雨傾瀉在那些試圖逃跑的胡人頭上。

  箭矢如蝗蟲般密集,慘叫聲此起彼伏。

  偶爾有潰兵逃出箭雨範圍,立刻就會有兩三騎脫離編隊,如鬼魅般追上。

  手起刀落,一顆人頭便滾落在地,鮮血噴濺,而後騎兵從容歸隊。

  山谷中的胡人們徹底崩潰了。

  卜崇和他麾下的精銳試圖組織起有效的反擊,騎兵呼嘯著沖向盾陣,彎刀高舉,發出野蠻的嘶吼。

  卻如同撞在礁石上的浪花,除了留下一地屍體和斷臂殘肢外,再無寸功。

  長矛從盾牌間刺出,精準地刺穿了每一個衝鋒者的胸膛。

  唯一的生路就在西方谷口,那裡有一條平坦的小路。

  卜崇聚攏自己的騎兵,打算從此方突圍。

  劉奚看出了他的意圖,帶人瘋狂地砍伐著路旁的樹木,又將戰場上散落的屍體拖來。

  短短片刻,他們便在狹窄的谷口堆起了一道由木石和屍體組成的的臨時路障。

  斷臂、內臟混雜在木材中間,鮮血順著縫隙流淌。

  卜崇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圖。這是要關門打狗!

  「衝出去。」

  卜崇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殺意和恐懼。

  他知道,今日若不殺了此人,麾下所有人都別想活著走出這個山谷。

  卜崇調轉馬頭,親自帶領著精銳向著谷口發起了決死衝鋒。

  馬蹄聲如雷鳴,刀光劍影閃爍不停。

  卜氏騎兵如同一頭髮瘋的公牛,狠狠撞在了那道簡陋卻有效的路障上。

  一時間人仰馬翻,斷肢橫飛。

  一支冷箭不知從何處射來,正中劉奚的胸口。

  巨大的力道讓他後退了半步,胸口一陣發悶。

  他低頭看去,那支箭的箭頭被一片鎖子甲的鐵環死死咬住,箭頭離他的皮肉不過寸許。

  他面無表情地折斷了箭杆,繼續揮劍,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就在卜崇紅著眼,準備不計代價地衝破這道防線時,他的身後傳來了那催命般的鼓聲。

  他驚恐地回頭,只看到一面鋼鐵盾牆已經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那些盾牌後面的長矛如林海般密集,寒光閃閃。

  絕望之中,他又聽到了雷鳴般的馬蹄聲。

  山坡之上,皇甫燕已徹底控制了山脊。

  隨即親自率領那具裝重騎兵,完成了最後的衝鋒加速。

  這股鐵流如同死神的鐮刀,狠狠地撞進了卜崇所部的側翼。

  重甲騎兵所向披靡,鐵蹄踐踏過的地方只剩下血肉模糊的殘骸。

  不管是雜胡、匈奴、羯人還是羌人,在這一刻都迎來了平等的死亡。

  沒有人能夠倖免,沒有人能夠逃脫。

  卜崇在絕望中揮舞著彎刀,試圖做最後的抵抗。

  但一支短戟從他的胸前貫穿而過,將他釘在了地上。

  鮮血從他口中狂涌而出,眼中的光芒慢慢熄滅。

  當皇甫燕踏過滿地的屍體,快步走下山坡時,整個山谷已經變成了一片血海。

  除了劉奚身邊以外,再也找不到一個還能站著的胡人了。

  他來到劉奚面前,皮靴踩在血泊中發出粘膩的聲響。

  這個矮壯的漢子毫不猶豫地單膝跪地,雙手抱拳下拜。

  「末將來遲了,還請郎君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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