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廟堂不納非禮器,伽藍喜迎如法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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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冊上的數字,像一根針,刺在莫延年的心頭。

  這位老卒也是滿面愁容。

  院子裡雖然一片熱火朝天,但他知道,錢就是根。

  根斷了,樹也就死了。

  劉奚緩緩合上帳冊。他的眼中沒有半分沮喪,反而燃起一種光。

  他站起身,對著莫延年下令。

  這個命令,讓莫延年以為自己聽錯了。

  「去庫房,把我們為尚書台諸公備好的那批線裝書取出來,連同漆盒,一併帶來。」

  劉奚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更驚人的話,

  「還有,把後院藏著的板凳樣品,挑兩把最好的,擦乾淨。」

  莫延年臉色大變:「郎君,萬萬不可!」

  他的聲音都在發顫。

  「那些是朝廷明令銷毀的非禮之器,這是要……」

  「不必多問。」

  劉奚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照辦就是。」

  接下來,劉奚又開始了新的忙碌。

  洛陽城東,白馬寺。

  這裡是佛法傳入大漢的起點,被譽為天下第一伽藍。

  到了魏晉,它早已是中原佛學的中心。

  西域高僧往來不絕,翻譯著浩瀚經卷。

  世家大族也樂於在此布施,既為祈福,也為彰顯門第風雅。

  高聳的佛塔下,古樸的殿宇間,士人與僧侶隨處可見。

  他們衣冠楚楚,低聲交談。佛理與玄學,在這裡奇妙地融匯。

  一輛青幔小車在寺門前停穩。

  幾名侍女先下了車,恭敬地扶出兩位華貴的婦人。

  為首的少女,正是河東薛氏的薛懷瑤。

  她身著一襲湘妃色深衣,眉心一點梅花鈿。

  襯得肌膚勝雪,氣質出塵。

  她神情肅穆,手持三支清香,對著大殿方向,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萬福之禮。

  姿態虔誠,一絲不苟。

  身旁的婦人是她的母親周夫人。

  她看著女兒身前升起的裊裊香菸,眼中滿是慈愛,柔聲問。

  「懷瑤,方才在佛祖面前,許了什麼願?」

  薛懷瑤回過身,白皙的臉頰染上一絲憧憬。

  她看了看母親,有些羞澀地輕聲道。

  「女兒求家宅安康,父親康健。也盼著將來,能遇到一位像潘安、左思那樣的郎君,文採風流,相伴一生。」

  周夫人聽完,臉上笑意溫柔,親昵地為女兒理了理衣襟。

  「好,好。我兒的眼光自然是高的。」她柔聲說。

  「這洛陽城英才匯集,定能尋到配得上你的如意郎君。」

  然而,她的內心,遠不如臉上這般輕鬆。

  文採風流?

  周夫人看著女兒不諳世事的側臉,心中暗嘆。

  她比誰都清楚,河東薛氏,在地方上算是一方豪族,有田有產,有部曲家兵。

  可是在洛陽這些頂級門閥眼中,終究是底蘊淺了些,缺了那份累世公卿的名望。

  想和同郡的柳氏、衛氏聯姻?

  周夫人的心頭掠過一絲苦澀。

  那兩家,皆是當世冠冕。

  除非有經天緯地的大才,或是潑天的大功,否則根本入不了他們的眼。

  女兒看重的文采,在這些豪族裡面當然不缺,可是人家也很難看上薛氏啊。

  這趟洛陽禮佛,其實是她為女兒,也為整個薛家,下的一場豪賭。

  她要在這龍蛇混雜的京城,為女兒尋一個能讓薛家從地方豪族,真正擠入天下望族的未來。

  周夫人收回思緒,將憂慮藏在眼底深處。

  她牽起女兒的手,溫和地笑道。

  「走吧,懷瑤,我們進殿,讓佛祖也好好看看我薛家的女兒。」

  白馬寺後院,一間清修禪房內,檀香裊裊。


  劉奚沒有走正門。

  他從後門悄然進入,面前端坐著一位年過三旬的居士,目光深邃,其人名曰聶道真。

  在來之前,劉奚就已經將此人的底細打聽得一清二楚。

  聶道真並非寺中僧官,卻執掌著比任何僧官都更為核心的權柄——譯經。

  他是當世最負盛名的譯經大家,白馬寺內規模宏大的譯經場,便是由他一手主持。

  寺院每年的用度、營造,乃至與西域商旅的往來,半數以上都是為了保障這部龐大的翻譯機器能夠順利運轉。

  因此聶道真雖無僧官之名,其言語的分量,卻遠超尋常的都維那、寺主。

  此人精通玄學,常以《老》《莊》之理,來解說佛法精義,在洛陽士人圈中聲望極高,被譽為以玄解佛的大家。

  兩人之間的案几上,擺著一把精緻的漆木小凳,和一冊用深藍色織錦包裹的《金剛經》。

  聶道真的全部心神,仿佛都被那本書吸了進去。

  這並非時下流行的捲軸之制。

  捲軸需雙手展開,邊讀邊卷,頗為繁瑣。

  眼前的,卻是一本冊子。

  它有著堅硬的封皮,包裹著深藍色的細密織錦,觸手堅實。

  封皮正中,以流光溢彩的泥金,燙印著四個古樸的篆字——《金剛般若》。

  字跡邊緣清晰,金光內斂,足見其工藝之精。

  內里的書頁被整齊地裁切、疊放,一側以絲線牢牢固定,形成了書脊。

  可以隨意翻閱到任何一頁,亦可平攤於案上,無需壓鎮。

  聶道真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書頁邊緣,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紙,潔白、堅韌,又無比光滑。

  「此紙光潔如玉,堅韌勝帛。」聶道真抬起頭,眼中滿是震撼。

  「莫非……是早已失傳的左伯紙?」

  作為譯經高僧,他深知紙張的好壞,關乎佛法能否流傳千年。

  劉奚看著他的激動,卻緩緩搖頭。

  「大師謬讚了。」

  他從容回答,「這不是左伯紙,只是市面上最尋常的黃麻紙。」

  「尋常麻紙!」

  聶道真滿臉不信,他將那書頁湊近眼前,甚至用指甲輕輕颳了刮書頁的邊緣,觸感堅韌細密,絕非凡品。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盯著劉奚。

  「絕無可能!尋常麻紙粗糙易碎,浸墨如海綿,如何能有此等風骨神韻?」

  劉奚微微一笑,並未直接回答。

  他當然知道,要從根本上改良造紙術,無異於另起爐灶。

  那需要新建多個浸泡池來精準控制漿料的酸鹼,需要改良抄紙的竹簾,甚至要從原料配比開始重新摸索。

  這是一項浩大工程,耗時耗力,更耗錢財。

  以監造所眼下的窘境,根本無力承擔。

  因此他從一開始就放棄了這條路,轉而思考如何在成紙上做文章。

  眼前這本經書所用的紙,其秘密就在於兩道簡單的後加工。

  先以米糊混以白礬,在尋常麻紙上薄刷一層,米糊填補了纖維的空隙,白礬則起到了固化鎖墨之效。

  待其干透,再用磨光的卵石反覆碾壓,此為砑光,使紙張的表面變得緻密堅韌,光潔如玉。

  米糊、白礬、卵石。

  成本低廉到可以忽略不計,卻點石成金。

  劉奚知道,時機到了。

  他指了指旁邊的小凳。

  「大師若是覺得這紙尚可,想必也會喜歡此物。」

  那凳子通體由上好的榆木製成,並無半點雕飾,盡顯樸拙之風。

  四條腿足粗壯敦實,與凳面以精巧的榫卯結構相連。

  不見一釘一鉚,卻穩如磐石。

  聶道真看向那把被士人斥為妖物的板凳,眼中已無半分疑慮,只有通透。

  身為洛陽名士,他當然聽聞了前幾日滿城風雨的軍靴案。

  也知道眼前這位年輕的監造,已被打上了「喜好胡風」、「不知禮數」的標籤。


  然而,在那些視跪坐為天地綱常的儒生眼中,胡風是離經叛道的洪水猛獸。

  但在他這居士看來,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佛法,本就是自西域胡地傳來。

  這寺中,從燃燒的香料,到法會上的樂器,乃至部分殿宇的建築樣式,無不帶著濃郁的異域色彩。

  更不用說,寺里至今仍有許多來自天竺、龜茲的高僧,他們本身就是朝中官員口中的胡人。

  「《摩訶僧祇律》有雲,盛時當踞坐,持缽囊帶串臂,著膝上盛之。若著臥床上,若坐床上,缽囊當用兩重三重作。」

  他緩緩說道,「中原士人以跪為敬,佛門則以垂足踞坐為莊嚴。施主此凳,於我等而言,非但不是非禮之器,反倒是如法之座。」

  劉奚心中大石落地。「大師既知其妙,那這筆生意……」

  「非是生意,是功德!」

  聶道真打斷了他,眼神熱切。

  他站起身,對著劉奚鄭重一揖。

  「劉施主!本寺藏經閣有三藏經典,共計千餘部,都記錄在容易腐朽的貝葉和竹簡上。貧僧想請施主助我白馬寺,完成一件千古功德——將這三藏經典,全部用寶書的樣式,重新抄錄。」

  他又補充道:「寺中三百僧眾,每日聽講坐禪,也需要如法之座數百張。」

  劉奚等的就是這句話。他心中早有盤算,卻故作為難。

  「大師。重錄三藏,所需紙墨人工,耗費巨大,非一日之功。我監造所如今,也是步履維艱的很啊。」

  聶道真立刻會意。

  「錢糧之事,施主不必擔憂。本寺願先付五萬錢,作為訂金。此後,每月按交付的經書、坐具數量,再行支付。不知施主意下如何?」

  這分期付款加長期合作的模式,正中劉奚下懷。

  他沉吟片刻,點頭道。「如此甚好。只是,晚輩也有個不情之請。」

  「製作寶書,需要香料,盼貴寺能利用西域商路,為我代為採買。」

  聶道真看著眼前這個滴水不漏的少年,最終爽朗一笑。

  「好!施主有心助我白馬寺,白馬寺亦當為施主之護法。一切,皆依你所言!」

  一個時辰後,劉奚走出了白馬寺。

  懷中,揣著一份長期供貨契約。

  他回頭望了一眼高聳的佛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個世界上永遠不缺甲方,這個線裝書3.0版本和小板凳都是給尚書台準備的。

  既然尚書台用不上,就重新找個甲方吧,而且是更富裕的甲方。

  而且這小板凳的形制,接近當下的馬扎,沒有高腳椅子那麼誇張。

  誰也挑不出來毛病,畢竟椅子確實毀了。

  劉奚從後門繞到前門,準備取馬回城。

  恰在此時,一輛青幔牛車緩緩停下,擋住了他的去路。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了車內兩位華貴的婦人。

  為首的少女,正是薛懷瑤。

  她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了那個正從寺中走出的年輕官員身上。

  她微微一怔。

  那人身形挺拔,一身利落的窄袖常服,腰間佩劍,行走間自有一股沉穩幹練的氣度。

  薛懷瑤下意識地對母親低聲說。

  「母親,您看那人。洛陽城裡的公卿子弟,都愛穿寬袍大袖。他這樣武夫打扮的年輕郎君,倒是少見。」

  周夫人順著女兒的目光看去,打量了劉奚幾眼,點了點頭,又惋惜地搖了搖頭。

  「相貌是英挺。只是……」

  她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魏晉風流,世家子弟出行多乘牛車,以顯從容。

  而騎馬,則是軍旅、郵差,或是急於奔波的事務官吏的選擇。

  在貴女眼中,騎馬總歸落了下乘,不夠清貴。

  周夫人看著女兒明亮的眼睛,輕笑道。

  「你看他牽馬而立,便知是個奔波勞碌的人。這樣的人,怕不是你想的那種學識過人的郎君。」

  薛懷瑤聽完,收回了目光。

  心中因對方英挺身姿而起的那點好奇,也煙消雲散。

  她整了整衣襟,將那道身影拋在腦後,在侍女的攙扶下,緩緩走下牛車,步入了白馬寺的山門。

  而劉奚,早已翻身上馬,朝著與她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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