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狂生自來作階石,一朝揚名洛水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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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萬籟俱寂。

  白日裡的喧囂與血腥早已沉澱,只剩下燭火在書房內靜靜地搖曳,將劉奚一個人的身影投在牆上。

  面前鋪著一疊厚厚的紙張,上面記錄著精密的圖表與符號。

  在許多人眼中,遊戲行業靠的是一腔熱血與靈光乍現的創意。

  但在劉奚這位前遊戲主策看來,那最多只占百分之一。

  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是嚴謹卻高效的工業化流程。

  海量的數據,精密的表格,嚴絲合縫的邏輯閉環。

  這才是劉奚安身立命的最大底牌。

  這些紙張,便是他思維的延伸。

  一面,是資產清點,從安樂公府要來的四萬錢,加上之前的存留,不過四萬六千錢。

  其中大半還是折算的布匹與糧食,能立刻動用的銅錢與黃金占三成。

  另一面,則是未來的規劃。

  那上面用代號和流程圖,記錄著他腦海中那些超越時代的發明。

  四萬六千錢,聽起來似乎是一筆巨款。

  然而在這個時代,一匹合格的戰馬便需萬錢,一副精良的鐵鎧甲,造價更是一萬六千錢。

  這點錢,甚至不夠將他和周廣宗、莫延年三人完全武裝起來。

  劉奚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還是太少了。」

  他想起周廣宗敦促他練習騎術的話,而現在買戰馬的本錢都捉襟見肘。

  不過劉奚眼中並無頹色,反而燃起了一絲名為挑戰的火焰。

  作為一個習慣了在有限資源下做最優解的策劃,他最擅長的,本就是將每一分資源榨出最後一滴價值。

  明天去洛水河畔,一定要藉機揚名,賺取足夠的資本。

  次日,天色依舊是深沉的青黛色時,向潛已經捧著整齊的衣物,侍立在旁。

  燭火下,他幫助劉奚穿上今日要去赴會的服裝。

  依然是一套便於活動的窄袖深衣,緊束的腰帶勾勒出少年尚未完全長開但已顯挺拔的身姿。

  最後向潛取來一對皮質的臂鞲,仔細地綁在劉奚的小臂上,這讓劉奚平添了幾分武人的幹練。

  劉奚靜靜地看著鏡中銅鏡里映出的身影,也看著向潛那雙布滿厚繭的手。

  這是母親向氏留給他唯一的人,一個忠心耿耿的老僕。

  名為老僕,其實向潛今年也不過四十出頭。

  可在這個人均壽命短暫的時代,這個年紀,已經足以被稱作老者了。

  他的背微駝,鬢角已染上了風霜。

  劉奚的目光柔和下來,輕聲說道。

  「潛伯,以後府里雜事多,尋些年輕人去做。你年紀大了,多多休息吧。」

  話音剛落,向潛的身體猛地一僵,他臉上血色褪盡,眼中滿是惶恐與哀求。

  「您千萬別趕老奴走!夫人不在了,就該伺候郎君您一輩子。」

  在這個時代,讓一個老僕多多休息,幾乎等同於說他已經無用,是被拋棄的前兆。

  劉奚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恐懼。

  「潛伯。」劉奚指了指自己的頭頂,說道:「替我戴上發冠。」

  向潛愣住了。

  為主人加冠,尤其是在這象徵著成人的年紀,本該是家族中德高望重的長輩在盛大的冠禮上才能行的儀式。

  他一個僕人,怎敢僭越?

  「郎君,這不合禮法。」

  「沒有那麼多禮法。」劉奚打斷了他,目光堅定,「家族於我而言,也只剩下一個名號。在我心中,潛伯你便是我的長輩。」

  向潛的雙手顫抖,終於給劉奚帶上了發冠。

  這樣看起來,雖然還有幾分稚氣,卻不會被人當作黃口小兒了。

  院中周廣宗早已等候多時。

  他抱著手臂,如一尊沉默的鐵塔,不像要去參加什麼修禊雅集,倒像是隨時準備奔赴戰場。

  二人剛準備出門,一陣沉悶而富有節奏的金屬撞擊聲便從巷口傳來,由遠及近。

  整整十名甲士,頭戴兜鍪,只露出冷漠的雙眼。


  在這十名甲士的簇擁下,一輛裝飾典雅的牛車緩緩駛來。

  車簾掀開,正是同樣一身常服,卻自有一股雍容氣度的荀蕤。

  「賢弟,請。」荀蕤微笑著示意。

  劉奚坦然頷首,沒有絲毫的侷促,平靜地登上了牛車。

  而就在他登上牛車的那一刻,周廣宗動了。

  他將寬闊的肩膀一沉,帶著一聲既像挑釁又像示威的悶哼,硬生生擠進了那十名甲士的隊列之中。

  他蠻橫地用身體將一名甲士擠開半步,將自己牢牢地楔在了隊伍的最前端,緊貼著牛車的車輪。

  手始終按在刀柄上,眼神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帶著一種兇悍的護衛姿態。

  甲士們投來冰冷的目光,但並未發作,只是默默地重整了隊列。

  牛車啟動,這支混合著文雅與殺伐之氣的奇特隊伍,緩緩向洛水方向行去。

  牛車內部空間寬敞,車輪碾過石板路,平穩得幾乎感覺不到晃動。

  劉奚與荀蕤相對而坐。

  短暫的沉默後,劉奚率先開口。

  「令遠兄,小弟有一事不明。」

  「賢弟但說無妨。」荀蕤微笑著,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三月上巳,洛水修禊,」劉奚緩緩說道,「這並非尋常的踏青宴飲,而是當世名士品評人物、締結聲望的雅集。小弟名聲不顯,令遠兄為何還要如此重視,親自相邀?」

  劉奚是真的很好奇,荀蕤昨天說的耽擱到底是耽擱了什麼,畢竟自己的身份應該是不夠參與上巳節的。

  上巳節,俗稱三月三,是華夏文化中一個古老而風雅的節日。

  到了魏晉時代,上巳節的內涵被極大地豐富了。

  它從一個相對質樸的祈福儀式,演變成了士族階層最重要的社交盛會之一。

  比如非常經典的蘭亭集序,裡面說的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

  指的就是王羲之等一批士人,在上巳節集會。

  至於為什麼會稽山而不在洛水,答案也很簡單,被人趕到南方去了唄。

  而荀蕤臉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鄭重的歉意。

  「說來慚愧,此事,算是我對賢弟的一份補償。」

  他坦然道:「家祖本已備好說辭,打算在這幾日便向朝中舉薦賢弟。但因一件突發的要事,他不得不暫時擱置此事,甚至可能要耽擱許久。這相當於白白浪費了你一個絕佳的機會。因此帶你參加修禊雅集,結識人脈,算是我私人先行彌補一二。」

  至於那突發的要事究竟是什麼,荀蕤沒有說,劉奚也沒有追問。

  「原來如此。」劉奚瞭然,這是荀蕤太厚道了,心裡過意不去。

  只是太可惜,差點有機會離開洛陽這個危機重重的地方。

  但是俗話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留在洛陽,也可以賺取名氣,並非一無所用。

  他話鋒一轉,目光仿佛不經意地透過車窗,看向外面那些氣勢逼人的甲士。

  「令遠兄,這些甲士氣勢沉凝,裝備精良,絕非尋常家將可比。這都是兄台的部曲嗎?」

  荀蕤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搖了搖頭,神色也變得嚴肅了幾分。

  「他們並非我的部曲,而是尚書台的衛士。」他壓低了聲音,話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是家父特意從台中借調而來,護送我們此行的。」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洛陽城外,近來……不太平。」

  牛車停穩,當劉奚在荀蕤的引領下走入這片位於洛水之畔的河灣時,眼前的景象讓他也不由得為之讚嘆。

  這裡顯然是經過精心挑選與布置的。

  岸邊楊柳依依,高大的喬木投下斑駁的樹蔭,隔絕了大部分的春日陽光。

  一片開闊平坦的草地上,早已聚集了不少身影。

  整個雅集的中心,是一條以黃土和石塊精心壘砌而成的曲水。

  它模仿著山間溪澗的自然蜿蜒,渠寬約一尺,深不過三四寸。

  這樣的設計,確保了稍後用來承載酒杯的漆木羽觴,能夠以一種平穩而從容的速度順流而下。


  沿渠兩側,蒲蓆與矮几錯落有致地鋪開,越靠近上游的席位,陳設越是精緻,顯然是為今日與會者中身份或德望最高的人所備。

  在靠近水源的一隅,設有一座簡樸的祓禊小壇。

  案几上陳列著黍稷、果脯等清供,旁邊則備有淨水盥洗之器。

  不遠處另設一處文案,筆、墨、紙、硯一應俱全,供才子們隨時揮灑文思。

  三三兩兩的士人或坐或立,他們皆身著寬袍大袖的常服,頭戴巾幘,腰間佩著香囊或蘭草。

  很快,司禊點燃新香,高聲祝禱:

  「上巳良辰,潔體祓禊,於洛之湄。以清以明,去穢避惡,祈年康阜,文思興會。」

  當祓禊儀式結束,眾人各自歸席,場間的氣氛便從莊重轉向了熱絡。

  士人們三五成群,或高談闊論,或低聲細語,看似隨意的坐席分布,在劉奚的眼中,卻呈現出涇渭分明的幾個區域。

  志趣、家世或政治立場相近的人,自然而然地聚攏在一起。

  荀蕤沒有絲毫猶豫,帶著劉奚,徑直走向了上游最核心的那一個圈子。

  這個圈子的中心,是一位神態雍容的男子。

  他坐得筆直,手中端著酒觴,目光平和,卻自有一股讓人不敢小覷的威嚴。

  即便在交談中,周圍的人也明顯對他保持著一份敬意。

  「這位是鍾雅,尚書台的鐘彥胄兄。」荀蕤低聲為劉奚介紹,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敬重。

  就在這時,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四五歲的少年,眼中帶著好奇與聰慧,也湊了過來,對荀蕤行了一禮。

  荀蕤笑著為他引薦:「這位是潁川庾家的俊彥,庾亮。」

  劉奚的腦海中,信息正在飛速地處理與整合。

  荀、鍾、庾……這些姓氏如同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他記憶中的地圖。

  這幾人,無一例外,都出身於漢末以來便名士輩出的潁川郡。

  而鍾雅這個名字,讓他幾乎立刻聯想到了那個終結了蜀漢國祚的男人——鍾會。

  此人,極有可能是鍾會的同族親眷。

  看來這是一個以潁川士族為核心的圈子,那麼很顯然,其他幾個圈子都是類似的。

  「彥胄兄,」荀蕤上前一步,笑著對鍾雅說道,「我來為你引薦一位新朋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劉奚身上,帶著審視、好奇與探究。

  劉奚他上前一步,聲音平靜而清晰。

  「劉奚,見過諸位。」

  鍾雅微微頷首,目光中帶著詢問。

  劉奚直起身,報出了自己的家門,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先主之後,北地王之孫。」

  此言一出,在座的眾人,臉上都浮現出混雜著驚訝、瞭然的複雜神情。

  這個身份尊貴而又卑賤,十分敏感。

  鍾雅眼中精光一閃而過,隨即恢復了平靜。

  他放下酒觴,鄭重地回了一禮:「原來是故漢宗親,失敬了。」

  就在這微妙的平衡即將建立之際,一陣放浪形骸的大笑聲,粗暴地撕裂了河畔的雅致氛圍。

  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闖入了鍾雅所在的這個圈子。

  此人衣衫不整,外袍的系帶早已散開,半邊肩膀和胸膛都裸露在外。

  頭髮更是凌亂,發冠歪斜,幾縷濕透的亂發黏在因藥物而異常潮紅的額頭上。

  「諸君!諸君!」

  來者高舉著一個精緻的白玉小盒,聲音嘶啞而亢奮。

  「何必飲此凡水濁酒?來與我共登逍遙之境,服此神丹,則天地為我廬,萬物為我友,何等快哉!」

  他所說的,正是當時在士族間極為盛行的五石散。

  鍾雅的眉頭瞬間緊鎖,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不快。

  然而圈子裡的其他人反應卻各不相同。

  幾位看起來更為年輕、心性不定的士人,臉上竟露出了幾分好奇與意動之色。

  庾亮甚至忍不住開口問道:「此物當真有如此奇效?」


  那放蕩子見有人響應,更是得意,打開了玉盒,便要分發。

  「一試便知!保證讓足下神遊太虛,飄飄欲仙!」

  劉奚一看這神態,就知道這人肯定是溜大了。

  當然在這個時代服五石散變得如此癲狂,反而是一種風尚。

  但是作為一個後世之人,劉奚對這種毒物厭惡到了極致。

  「諸位,此物不可輕試。」

  他站起身,目光先是掃過那幾位意動的士人,隨後才落在那放蕩子的身上。

  「藥者,所以治病,非所以為樂。此物性烈,久服必將掏空臟腑,侵蝕心智。足下神情亢奮,步履虛浮,已是藥石攻心之兆,若再不節制,恐大禍不遠。諸位若為一時之快而染指,是拿自己的性命與前程玩笑。」

  這番話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場間那點躁動的火苗。

  庾亮臉上露出羞愧之色,默默地縮回了手。

  那放蕩子本已打開的玉盒僵在半空,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眼中駭人的亮光變成了凶光。

  他一寸一寸地轉過頭,赤紅的雙目死死地盯著劉奚。

  「你算個什麼東西?敢來敗壞我的雅興,掃大家的興致。報上名來。我倒要看看,是哪家的豎子,敢在此大放厥詞!」

  「先主之後,北地王之孫,劉奚。」

  那放蕩子聽到這個名號,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了一陣極其刺耳的大笑。

  「哈哈哈哈!那你可識得我,我乃陳郡何離。」

  何離的笑聲尖利而刺耳,「我以為你是誰,原來是那個販履織席之輩的後人!」

  他拖長了音調,極盡嘲諷之能事,然後猛地收斂笑容,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

  「亡國賤俘。」

  笑聲戛然而止。

  整個河灣,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被這兩句惡毒咒罵釘在原地的劉奚身上。

  荀蕤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一步上前,擋在劉奚身側,低聲而急切地勸道。

  「莫與他一般見識!此人服散過度,早已神志不清,言語顛倒。」

  晉代重孝,這種侮辱先人的事情,導致流血事件也屢有先例。

  鍾雅也皺起了眉頭,在座的都是些雅士,如此狂悖,實在是過於難看了。

  劉奚卻輕輕按住了荀蕤的手臂,示意他不必多言。

  陳郡何離。

  劉奚對當下的門閥世家不甚了了,但他對三國末期到西晉初年的那些關鍵人物,這些資料瞭然於心。

  陳郡何氏,在晉代最出名的人物,不就是那位以奢侈無度聞名於世的何曾嗎?

  一個典故瞬間從劉奚的腦海中跳了出來,日食萬錢。

  何曾每天伙食費花銷高達一萬錢,還抱怨說:「沒有地方可以下筷子。」

  在何曾的時代,一萬錢是驚人的購買力,足以維持尋常百姓數年的生計。

  何曾的後人皆追求奢靡和排場,被視為晉代墮落腐敗的根源之一。

  原來是這位食萬公的後人。

  劉奚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

  想用出身來互相傷害嗎?那便來吧,誰還沒點黑歷史。

  再說,自己本來就是打算藉此機會揚名的,你一個墊腳石主動跳出來,此時不踩,何時踩。

  踩了安樂公府那幾個蠢貨不過拿到幾萬錢而已,踩了此等人物,收益可不止幾萬錢。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食萬以肥其腹,未見以益於政;折履以濟其行,或可以度於世。」

  第一句出口,何離的狂笑便僵在了臉上。

  周圍的士人更是神色劇變,他們如何聽不出這日食萬錢的典故,這正是何氏一族引以為傲卻又備受非議的家族標籤。

  這還沒完,劉奚向前踏出半步,又發出了質問:

  「古人恥尸位素餐,爾今日承其素餐而加屍位,是增其恥也。食萬之祖,猶能參議廟堂;服五石之子,只會攪擾賓筵。以祖之能,掩子之不能;以子之狂,污祖之名。」


  尸位素餐四個字,如同一根燒紅的鐵針,精準地刺入了何離的耳中。

  餐字,更是巧妙地與他祖先的典故聯繫在了一起,諷刺意味瞬間拉滿。

  這最後一擊,徹底擊潰了何離本就脆弱的神經。

  他祖先的奢侈,好歹建立在位極人臣的功績之上。

  而他自己,除了繼承了奢侈的習性,將食物換成了丹藥,一事無成。

  這對比太過殘酷,這羞辱太過尖銳。

  何離氣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張因藥力而漲紅的臉,此刻由青轉白,最後在極度的憤怒與羞辱中,兩眼一翻,竟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何離直挺挺倒下的那一刻,劉奚自己也愣住了。

  他只是想將對方的侮辱原封不動地,甚至加倍地奉還回去。

  在劉奚看來,何離的家世和行為就是一個巨大的破綻。

  他要做的,就是精準地點擊這個破綻,造成暴擊。

  他預想過何離會暴跳如雷,會語無倫次地反罵,甚至會衝上來動手。

  卻唯獨沒想過,對方會直接被他幾句話給說倒了。

  劉奚心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這麼不禁罵?

  對於這些士人而言,眾目睽睽之下被指責德行有虧,這種精神上的打擊,遠比皮肉之苦要沉重得多。

  就在有人準備上前查看何離狀況時,倒在地上的何離卻忽然抽搐了一下,哼哼唧唧地醒了過來。

  他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頭髮更加散亂。

  何離不敢再看劉奚一眼,甚至不敢看鐘雅和荀蕤,像一隻鬥敗了的公雞。

  那副癲狂囂張的氣焰,此刻已蕩然無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難堪與怨毒。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就此灰溜溜地離去。

  但他沒有。

  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何離踉踉蹌蹌地走到了人群的邊緣,躲到一棵柳樹下的陰影里。

  在那個無人注意的角落,他顫抖著手,再次打開了那個白玉小盒。

  也不管劑量,抓起一把丹丸就胡亂塞進了嘴裡。

  然後拿起席上的一壺酒,大口地灌了下去。

  很快藥物開始起效,何離眼神也重新變得渙散而迷離。

  他靠著樹幹,口中喃喃自語,仿佛剛才那場對決,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幻夢。

  劉奚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心中的震撼,遠比剛才何離倒下時更加強烈。

  他幾乎是無意識地,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聲呢喃了一句。

  「難怪這朗朗乾坤,竟會在胡人的鐵蹄下沉淪數百年。」

  荀蕤在旁邊先是一愣,隨即重重地拍了拍劉奚的肩膀,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快意。

  「賢弟說得好!太痛快了!」他壓低聲音,但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對付這等無禮狂徒,就該用這般雷霆手段。」

  此時,鍾雅也緩緩走了過來。

  他的目光中沒有荀蕤那樣的激動,卻多了一種深沉的欣賞。

  「你今日之辯,非只在痛快二字,這一榮一恥,一褒一貶,高下立判。」

  劉奚雖然贏了,卻沒有任何快意,因為他看到何離身邊很快聚攏了一群人,分食五石散,飄飄欲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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