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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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南京城

  約翰尼斯的艦隊自天津港解纜起航,循著來時的航線,向著大明的副都一一南京而去船隊在凜冽的秋風中駛出渤海,巨大的船身在涌浪中平穩起伏。繞過山東半島,黃海那更為深沉的藍色海水便展現在眼前。這一次,約翰尼斯手中多了一份大明官方繪製的沿海地圖。圖上用硃砂和墨線清晰地標註了大明沿海的海岸線的方向。航行不再是小心翼翼的摸索,而是一次目標明確的旅程。

  「聖母瑪利亞」號的舵手,此刻也不再像來時那般緊張,他按照約翰尼斯的指令,操控著舵輪,讓船隻始終保持在地圖上那條最優的航線上。

  當艦隊抵達長江入海口時,約翰尼斯站在船樓上,對照著地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南側那條更為寬闊的主航道。地圖上明確標示,北側水道狹窄,不適合他們這樣吃水深的大型海船。

  十八艘羅馬帆船,收起了全開帆,只留下用以在內河航行時帆展開的長度。羅馬帆船緩緩駛入了這條被東方人稱為長江的大河。

  艦隊開始溯江而上。

  江風吹動約翰尼斯的衣角,他扶著船舷,沉默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

  這條大河十分寬闊,在某些河段,遠處的江岸只是一條模糊的綠線。更讓他心頭震動的,是江面上的景象。

  這是一條黃金水道,一條永無盡頭的商業通途,一條帝國的生命動脈。

  無數的船隻在江面上穿梭往來,構成了一幅動態的、充滿生命力的畫卷。

  體型稍大的沙船,平底方頭,船帆被江風鼓得滿滿的,吃水線壓得很低,甲板上堆滿了用布覆蓋的貨物。船尾的舵杆旁,一個船長,正大聲吆喝看,指揮看船員調整帆向。

  一些更為輕快敏捷的漁船,在江心靈活地穿梭,船夫站在船頭,奮力將一張巨大的漁網撒入江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更多的是數不清的渡船、小舟,它們在兩岸星羅棋布的碼頭之間來回奔忙,將一船船的旅客、一擔擔的貨物,從江的此岸運送到彼岸。船槳劃破水面的聲音,船夫的號子聲,岸上人群的喧譁聲,混雜在一起,十足形成人間的煙火氣息。

  一名年輕的船長走到約翰尼斯身邊,他看著一艘滿載著貨物的本地船隻從他們側舷不遠處航行過去。

  「船長,這裡的船比我們在埃律西亞港一年見到的還要多。」年輕船長低聲說。

  「這不是港口,這是一條河。」約翰尼斯糾正道,他的視線沒有離開江面,「你看,他們幾乎所有的船,都是為了在內河航行而設計的。平底,帆也不是為了應對大洋上的風暴。」

  這些船隻的種類、形制五花八門,很多設計在約翰尼斯這樣的遠洋船長看來有些古怪,但它們無一不透露出一種極致的實用主義。它們被創造出來的唯一目的,就是在這條大江之上,儘可能多、儘可能快地運送貨物和人。

  到了夜晚,景象更是讓整支羅馬艦隊的水手們感到震撼。

  江面上的船隻紛紛點亮了燈籠,那一點點橙黃色的光暈在漆黑如墨的江面上輕輕搖曳,從船頭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匯聚成一條豌蜓流淌的光之河。遠方兩岸的城鎮,也是一片燈火通明,連綿不絕。天上的星辰,江中的漁火,岸上的燈光,三者交相輝映,讓這些遠道而來的羅馬人產生了一種錯覺,仿佛整個世界都被這片無盡的繁華所點亮。

  約翰尼斯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在埃律西昂,即便是作為帝國首都、最繁忙的埃律西亞港,其船隻的密集程度和夜晚的燈火,也遠遠無法與眼前這番景象相提並論。這是一種純粹由內部貿易驅動的、近乎自給自足的經濟活力,其規模之龐大,已經超出了他過去所有的認知。

  這個帝國,似乎根本不需要外部的世界。它自身,就是一個完整的、可以自我循環的世界。

  航行了數日之後,約翰尼斯在海圖上確認了他們的位置。艦隊的北面,江岸出現了一條極為規整的人工開鑿痕跡。那是一條筆直向北延伸的河道,寬度不算驚人,但足以容納兩艘或者更多本地最大的漕運船隻並排行駛。河道的兩岸,用巨大的條石壘砌成堅固的斜坡,將河岸牢牢固定,顯示出一種不計成本的工程投入。

  約翰尼斯的手指在官方地圖上輕輕滑動,停在了一個交匯點上。

  這裡,就是那條傳說中貫穿帝國南北的大運河與長江交匯的地方。

  看到這條運河,約翰尼斯對這個帝國的認知又深了一層。他終於有些明白,為什麼這個帝國對海洋的態度如此淡漠。因為他們擁有強大的組織能力和無窮的人力,可以用雙手,在廣的大陸上,開鑿出一條屬於自己的、比任何海峽都更安全、更可控的黃金水道。


  到了這裡,距離他們的目的地,南京,已經不遠了。

  艦隊繼續逆流而上。又過了一天,一座龐大的城市輪廓終於出現在了西邊的地平線上。那灰色的城牆在夕陽下泛著暗淡的光,連綿不絕,看不到盡頭,宛如一條灰色巨龍盤踞在大地之上。

  約翰尼斯指揮船隊,根據地圖的指引I,在南京城西北方向一處名為下關的港口緩緩停泊。

  他站在甲板上,眺望著那座古老的城市。視線從遠處巍峨的城牆收回,落在了港口附近的一片空地上。

  那裡,有三個巨大而規整的長方形水塘,並排而列。塘中長滿了枯黃的蘆葦和水草,一片荒涼破敗的景象。但那過於整齊的幾何形狀說明這是人工的造物。

  水塘的長度極為驚人,目測至少有旗艦「聖母瑪利亞」號的三倍以上。但它們的寬度,在約翰尼斯這個專業造船者的眼中,卻又顯得有些不成比例的瘦小。

  這是做什麼用的?約翰尼斯皺起眉頭。

  養魚?尺寸和形狀都不對,太規整了。

  曬鹽?這裡是淡水江岸,根本不可能。

  他百思不得其解。帶著這些疑問,約翰尼斯帶領一隊挑選出來的精幹水手下了船。他將大明皇帝的文書以及禮部開具的通關文書,鄭重地交給了早已在碼頭等候的南京官員。

  南京這邊的官員顯然早已接到了來自京師的八百里加急傳報,對這群遠道而來的羅馬人表現出了友好的歡迎和深藏的好奇。當得知他們是奉北京的旨意,前來江寧織造局採買絲綢時,為首的那名南京戶部官員態度更是熱情了幾分。

  這可是自海禁以來,第一次有「貢使」被特許進入江寧織造局自行採買。這背後代表的意義,足以讓任何一個官吏不敢有絲毫怠慢。

  「約翰尼斯船長,請隨我來,織造局的管事已經恭候多時了。」那名戶部官員微笑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約翰尼斯一行人跟隨著他,向著不遠處的城門方向走去。

  在路過那三個巨大的長方形水坑時,約翰尼斯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他停下腳步,指著那片荒地,通過翻譯詢問道:「請問大人,那邊那幾個大水池,是用來做什麼的?」

  那名戶部官員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情。

  「哦,你說那裡啊。」他隨口答道,仿佛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舊事,「那是我朝的龍江船廠舊址。一百多年前,是專門為皇家建造海船的地方。」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講述古老往事的味道。

  「一百多年前,我朝的永樂皇帝雄才大略,曾下令在此建造巨舶。那些船,我們稱之為『寶船」。」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史書上的記載,「之後,他派遣一位姓鄭的太監,率領著由數百艘寶船組成的龐大艦隊,前後七次出海,向南向西,到過你們說的天竺,最遠抵達了一個叫木骨都束的黑人國度。」

  官員的話音剛落,約翰尼斯心中充滿了震驚。

  船廠?用來建造海船的船塢?

  他的腦子喻喻作響,下意識地轉過頭,用一種震驚的眼光,重新審視那三個他剛才還覺得細長的水塘。

  他不再是單純地觀看,而是在腦中飛速地進行著估算和對比。他在腦中估算著其中一個水塘的寬度,然後將其與自已旗艦「聖母瑪利亞」號的尺寸進行對比。

  一個讓他脊背發涼的結論浮現在腦海。

  這一個船塢的寬度,就比他的旗艦「聖母瑪利亞」號還要寬上一些。而它的長度,更是遠比他的旗艦要長。

  如果這真的是船塢,那在這裡建造出來的船,該是何等龐大的怪物?

  「聖母瑪利亞」號已經是羅馬帝國能造出的較大、較先進的蓋倫帆船,是帝國海上力量的象徵。然而,在這個被廢棄了一百多年的東方船塢面前,它就像一個站在巨人腳邊的孩子。

  能造出如此巨艦的帝國,為什麼他這一路走來,無論是在外海,還是在這條繁華的大江之上,看到最大的船,也遠遠不及他的旗艦?

  「既然貴國曾經能製造出比我們的船隻還要巨大的海船,」約翰尼斯努力平復著內心的劇烈震動,通過翻譯,一字一句地問道,「為什麼—-你們不再建造了?聽您的意思,這裡似乎已經荒廢了很久,甚至連圖紙都——」

  戶部官員仿佛在聽一個再也平常不過的問題。他甚至沒有停下腳步,一邊領看他們繼續向前走,一邊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解釋道:


  「這很簡單。造一艘那樣的寶船,靡費甚巨,要耗費無數錢糧,徵調數萬民夫。此等壯舉,也唯有永樂皇帝那樣的盛世之君,才有魄力做得到。

  他側過頭,看了約翰尼斯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通達和務實。

  「與其花費巨資建造那些只能出海炫耀國威的虛耗之物,何不將這些錢糧,用在更要緊的地方?疏浚運河,修黃河大堤,賑濟災民,哪一件不比造船更關係國計民生?」

  「大海之上,風浪莫測,又有倭寇盤踞,於我朝而言,並無實利。守好我們自己的疆土,讓百姓安居樂業,這才是為君為臣的本分。」

  官員的這番話,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進約翰尼斯的耳朵里,卻讓他的大腦感到一陣陣的眩暈和不解。

  勞民傷財?虛耗之物?

  遠洋貿易,這明明是能讓國庫充盈、讓帝國富強的黃金大道,是巴西爾皇子日夜謀劃的復興之基,怎麼到了他們口中,就成了毫無益處的虧本買賣?

  這東方的絲綢、瓷器、香料,運回埃律西昂,哪一樣不是十倍、百倍的利潤?他們難道看不到這些?

  約翰尼斯腦中一片混亂。不同的文明,不同的思維方式,在此刻發生了劇烈的碰撞讓他這個來自新大陸的羅馬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但在這一片混亂之中,一個念頭卻無比清晰地冒了出來。

  慶幸。

  發自內心的慶幸。

  幸虧他們不造了。

  幸虧這個強大到恐怖的帝國,自己放棄了海洋。

  一百多年前,當羅馬人還在君士坦丁堡的城牆下,在奧斯曼人的圍攻中瑟瑟發抖;當君士坦丁十一世帶著最後的子民,進行那場橫渡大西洋的奧德賽之旅時,這個東方的帝國,就已經擁有了足以稱霸世界所有海洋的無敵艦隊。

  而現在,他們似乎已經忘記了該如何走向大海,心滿意足地固守在自己的陸地上,精心耕耘著自己的庭院。

  這對羅馬來說,是天大的好事。

  這是上帝的恩賜。

  約翰尼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心中的震驚強行壓入心底。他臉上恢復了平靜。

  他帶著對這個帝國曾經輝煌的震驚,帶著對他們固步自封的惋惜,帶著無法言說的困惑,也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慶幸,跟隨著那名戶部官員,穿過了一座名為定淮門的巍峨城門,走進了這座六朝古都。

  他們的目的地,是江寧織造局。

  但約翰尼斯此刻清楚地知道,這次南京之行,他所看到的最珍貴的東西,或許並不是那些即將到手的、精美絕倫的絲綢。而是這片荒草叢生的船塢,以及它背後所揭示的,這個東方帝國對海洋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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