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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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格蘭的使節在夜色的掩護下,搭乘一艘偽裝成佛蘭德斯商船的單桅快船,悄然離開了倫敦。

  船隻沒有走常規航線,而是小心翼翼地繞過一切可能存在羅馬巡邏艦隊的海域,在冰冷刺骨的凱爾特海中顛簸了數日。

  最終,在一處愛爾蘭南部的海灘登陸,小船頂著風浪強行靠岸。

  冰冷的雨水混合著咸腥的海風,打在他身上。

  他那身呢絨外套,瞬間濕透,沉重地貼在身上。

  嚮導是個沉默寡言的愛爾蘭人,收了錢,只管帶路,多一個字都懶得說。

  按照樞密院制定的計劃,他絕不能直接前往科克港。

  那裡現在是羅馬人的基地,直接亮明身份無異於自殺。

  他必須孤身一人,穿過這片陌生的、充滿敵意的土地,找到那個羅馬統帥,完成女王交代的使命。

  使節在嚮導的帶領下,一頭扎進了愛爾蘭南部連綿不絕的森林。

  為了避開所有可能存在的道路和村莊,他們只能在根本沒有路的林間穿行。

  腳下是濕滑的苔蘚和厚厚的腐爛落葉。

  四周安靜得可怕,只剩下「沙沙」的雨聲和自己粗重的喘息聲。

  他每時每刻都提心弔膽,既害怕一頭撞上羅馬的巡邏隊,更害怕遇到那些在林子裡遊蕩的、對英格蘭人恨之入骨的愛爾蘭本地遊民。

  有一次,他們正在一片樹林裡艱難前行,嚮導突然人他躲在樹後不要出聲。

  沒過多久,一隊騎兵從不遠處經過。

  他躲藏在樹林中,連呼吸都停住了,心臟狂跳。

  直到那隊騎兵的馬蹄聲徹底消失,他才重新上路。

  數日的艱難跋涉,當他終於遠遠望見利河那寬闊的入海口輪廓時,整個人幾乎虛脫,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走不動了。

  他躲在樹林的邊緣,貪婪地呼吸著帶著水汽的空氣,觀察著那座被羅馬人改名為「新塞薩洛尼基」的城市。

  碼頭上,一隊隊的羅馬士兵,正在監督著本地勞工裝卸貨物。

  街上,能看到三人一組的羅馬士兵在巡邏,也能看到行色匆匆的本地居民。

  沒有他想像中的壓迫與反抗,反而透著一種被強力整合後的平靜。

  使節找了個隱蔽的溪流邊,脫下濕透的服裝,換上了早已準備好的一身粗布商人衣服。

  他將代表身份的信物和女王的密信緊緊貼身藏好,用冰冷的溪水抹了把臉。

  他對著水窪里自己模糊的倒影照了照,那張憔悴的臉,倒真像一個為生計奔波的倒霉商人。

  他深吸一口氣,混在扛著麻袋進城的愛爾蘭農夫中間,低著頭,順利進入了新塞薩洛尼基。

  城裡的氣氛很奇特。

  空氣中還殘留著大戰過後的淡淡硝煙和血腥味,但更多的,是一種新秩序建立時的忙碌。

  他在一家本地人開的酒館裡坐下,角落的位置最不起眼。

  他點了一杯最劣質的酒,那味道又酸又澀,但他還是捏著鼻子喝了一口,好讓自己看起來更合群。

  酒館裡人聲嘈雜,愛爾蘭本地人的蓋爾語、羅馬人的希臘語、古老的拉丁語,各種人都在用他們最熟悉的語言交談。

  從鄰桌几個醉醺醺的、剛領到軍餉的愛爾蘭僱傭兵的吹噓中,他旁敲側擊地打聽到了自己想要的情報。

  「……那羅馬金幣,可比女王的銀幣實在多了!又足又亮!」

  「是啊!跟著羅馬人打仗,只要不怕死,就能吃飽飯!」

  「你們是沒見到利河那一仗,那火……嘖嘖,跟地獄裡燒出來的一樣!英國佬的陣線一下子就化了!」

  在多方打聽後他模糊的知道了羅馬的統帥的住所的大致位置,一座租來的莊園。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使節便來到了那座莊園的門前。

  莊園外圍著一圈新豎起來的簡易木柵欄,門口站著兩名手持長槍的衛兵。

  他們的站姿筆挺,神情冷漠,即便是在這清晨的薄霧中,也透著一股生人勿進的煞氣。

  使節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衣領,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一些,走上前去。


  他還沒靠近,兩名衛兵就攔住了他的去路。

  「站住!幹什麼的?」衛兵喝問道。

  「我……我是一名信使。」

  使節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但心臟還是不爭氣地加速跳動。

  「我從倫敦來,有萬分緊急的事情,要面見你們的統帥。」

  衛兵用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這身寒酸的商人打扮,臉上寫滿了懷疑和不屑。

  「我是英格蘭女王派來的使者,希望同羅馬人進行和談。」

  使節見狀,知道再偽裝下去沒有意義,乾脆亮明了身份。

  兩名衛兵對視了一眼,眼神里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其中一人一言不發地轉身走進了莊園內部。

  剩下的一人,手依然緊緊握著長槍,身體緊繃,死死地盯著他,仿佛他是一隻隨時可能暴起傷人的野獸。

  沒過多久,進去通報的衛兵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小隊的士兵,甲冑齊全。

  「殿下同意見你。」

  為首的軍官對他說道。

  「但要接受檢查。」

  使節還沒來得及回應,兩個粗壯的士兵就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將他粗暴地拖到一旁。

  他們動作麻利,毫不客氣地將他從頭到腳摸了個遍。

  錢袋被倒空,每一個金幣都被仔細檢查。

  藏在內衣里的女王密信被搜了出來,交到軍官手裡。

  連他的鞋子都被脫下來,鞋底被仔細敲打,衣縫也被捏了個遍。

  確認他沒有攜帶任何武器後,兩名衛兵才一左一右地「護送」著他,走進了莊園。

  會客的房間裡,巴西爾正背對著門口,站在一張愛爾蘭地圖前。

  他聽見腳步聲,卻沒有回頭。

  英格蘭使節被帶到房間中央,那兩名衛兵如同雕塑般站在他的身後,讓他感覺自己更像一個即將受審的犯人,而不是代表女王陛下的使者。

  房間裡的陳設很簡單,除了那張畫滿標記的地圖,就是一張長桌和幾把椅子,充滿了軍營的肅殺之氣。

  使節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尊敬的羅馬指揮官閣下,我奉英格蘭女王伊莉莎白陛下的旨意,前來商討和平。」

  他刻意挺直了腰板,試圖用洪亮的聲音,找回一些作為大國使節的尊嚴。

  「女王陛下對近期發生在愛爾蘭的衝突表示遺憾。她相信,基督徒之間的流血是不必要的。因此,女王陛下願意展現出最大的誠意,結束這場紛爭。」

  巴西爾終於轉過身來。

  他很年輕,比使節想像的還要年輕得多。

  但他臉上沒有絲毫年輕人的衝動或傲慢,只有一種沉靜。

  「說下去。」

  巴西爾走到長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示意他繼續。

  那個動作很隨意,仿佛在聽一個無關緊要的故事。

  「我們願意承認你們在愛爾蘭南部取得的戰果。」

  使節的語氣里不自覺地帶著一種施捨般的傲慢,仿佛這是英格蘭對羅馬巨大的恩賜。

  「但是,佩爾地區是我英格蘭王冠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們希望,你們的軍隊能尊重歷史,不要染指我們世代經營的土地。」

  他頓了頓,拋出了自己精心準備的、也是樞密院認為最慷慨的方案。

  「女王陛下提議,為了愛爾蘭的長久和平,我們可以在島上建立一個羅馬法區和一個英格蘭法區。

  我們兩家共同治理這片土地,劃分勢力範圍,互不侵犯,讓貿易和秩序重歸這片綠色的島嶼,如何?」

  他說完,臉上帶著一絲期待。

  在他看來,這是一個極為慷慨、甚至可以說是屈辱的提議。

  巴西爾聽完,臉上浮現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水。

  「你們英格蘭人,是不是打了敗仗,腦子也打壞了?」

  巴西爾放下水杯,悠悠地開口。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抽得使節臉上火辣辣的。

  「你……」

  「我什麼?」

  巴西爾抬起頭,直視著他。

  「閣下,你要搞清楚一件事。現在是你們的艦隊沉在海底,你們的陸軍被我們打得落花流水,你們主動跑來求和,不是我跑到倫敦去求你們停戰。」

  「談判,是需要本錢的。」

  巴西爾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每一下都敲在使節的心上。

  「你們的艦隊,沉在凱爾特海底。你們的陸軍,屍體堵塞了利河。告訴我,你們英格蘭人,現在有什麼『本錢』,來跟我談『瓜分』愛爾蘭?」

  使節被這番話噎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濕。

  「既然要談,那就聽聽我們羅馬的條件。」

  巴西爾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凝固了。

  「第一,英格蘭女王,必須永久放棄『愛爾蘭國王』的頭銜,以及對這片土地的所有宣稱權。」

  「第二,所有英格蘭人,包括軍隊、官員、開拓者,在三個月內,全部退出愛爾蘭島。」

  「第三,賠償我軍此次出征的軍費,兩萬杜卡特金幣。」

  「第四,授予羅馬帝國所有船隻在英吉利海峽的自由航行權,英格蘭海軍不得盤查、騷擾。」

  「第五,英格蘭必須承諾,永久停止對法蘭西王國宗教內戰的任何形式的干涉,包括資金和人員。」

  巴西爾每說一條,使節的臉色就白一分。

  當聽到最後一條時,他已經臉色煞白。

  這哪裡是和平條件,這分明是讓英格蘭簽下一份徹底投降的國書!

  這是要將英格蘭幾代君主苦心經營的國策全盤推翻!

  「這……這絕不可能!」

  使節失聲叫道,聲音都變了調。

  「這太苛刻了!女王陛下絕不會同意如此羞辱的條款!」

  「那就沒什麼好談的了。」

  巴西爾靠回椅背,攤了攤手,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你可以回去了。」

  「貴……貴國提出的要求,我們……我們需要進一步的討論。」

  使節的聲音在顫抖,他知道自己這次的外交使命已經徹底失敗了,但又不敢就這麼拂袖而去。

  「我需要先回倫敦報告,再……再進行進一步的談判。」

  「好,你先回英格蘭吧。」

  巴西爾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鏗鏘有力地說道:

  「打,我們羅馬奉陪到底;和談,我們羅馬敞開大門。」

  「路怎麼選,看你們英格蘭人自己。」

  說完,他不再看使節一眼,轉身對衛兵揮了揮手。

  「送客。」

  ……

  當這位狼狽的使節帶著羅馬人開出的「和平條件」回到倫敦時,整個樞密院都炸了鍋。

  當使節一字一句地複述完巴西爾的五條要求後,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整個房間。

  隨後,是壓抑不住的怒火。

  「狂妄!無恥!」

  一個脾氣火爆的老勳爵氣得渾身發抖,滿臉漲得通紅。

  「他們以為自己是誰?征服了世界的凱撒嗎?一群流亡的羅馬人也敢對英格蘭指手畫腳!」

  「放棄愛爾蘭?賠款?還要干涉我們在海峽和法蘭西的國策?」

  然而,憤怒過後,是更深的無力感。

  當使節將那句「談判是需要本錢的」原話轉述出來時,所有人都沉默了。

  這句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在場每一個人的臉上。

  本錢?

  他們現在最大的本錢,就是羅伯特·達德利手下那支在佩爾地區苟延殘喘的殘兵敗將。

  伊莉莎白女王坐在主位上,臉色陰沉。

  她聽完了所有的爭吵,一言不發。


  直到會議室漸漸安靜下來,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冰冷。

  「打,我們羅馬奉陪到底;和談,我們羅馬敞開大門……」

  她重複著巴西爾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位羅馬皇子,倒是給了我們一個清晰的選擇。」

  首席大臣威廉·塞西爾站了出來,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沉穩。

  「陛下,我們現在不能打。

  海軍需要重建,陸軍需要重整。

  我們需要時間。」

  「所以,只能談。」

  女王接過了他的話。

  「但我們不能接受如此屈辱的條件去談。」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們必須讓他們看到,我們還有還手之力。我們還有……本錢。」

  樞密院的成員們立刻明白了女王的意圖。

  「立刻給羅伯特·達德利勳爵下令。」

  女王的聲音斬釘截鐵。

  「讓他不惜一切代價,死守佩爾!死守都柏林!」

  「告訴他,都柏林城堡就是他的最後陣地。他守住那裡,就是為英格蘭在談判桌上爭取到最寶貴的籌碼!」

  「這是他洗刷恥辱,為王國盡忠的唯一機會!」

  「只要死守都柏林,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命令很快被擬定,蓋上女王的火漆印,由最快的信使送往愛爾蘭。

  風雨飄搖的英格蘭王國,將自己最後的一點希望,全部押在了那座孤懸海外的城堡,和那位已經喪失了所有信心的敗將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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